第三章 城隍神與城隍廟
第一節 城隍神的起源
城隍神源於何時？源於什麼樣的概念呢？首先從字義來討論。根據東漢.
許慎《說文解字》所載，「城」，以盛民也；「隍」，城池也，有水曰池，無水 曰隍。而「城」、「隍」二字同時見於經傳之始，在於《周易》：「城復于隍，
勿用師。」22 程頤《伊川易傳》：「掘隍土積累以成城。」23 也就是說，掘土 成隍（即地塹），隍土累積並築城牆。朱熹《周易本義》另解釋道：「泰極而
22 （三國）王弼 注，《周易》卷 2〈上經泰傳第二〉，四部叢刊景宋本，[中國基本古籍庫]，
頁 13。
23 （宋）程頤《伊川程先生周易上經傳》卷之 2〈伊川易傳〉，元刻本，[中國基本古籍庫]，
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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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城復於隍』之象。戒占者不可力爭，但可自守。」24 其義為：若城牆 崩倒傾覆於隍，無城可守，則切勿再用師進攻。故，城、隍是為一地之防禦 工事。至於「城」、「隍」二字連用，則首見於東漢.班固《兩都賦序》：「臣竊 見海內清平，朝廷無事，京師修宮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備制度。」25 在 這裡，城隍指的也是城市聚落的防禦設施。
其次，再從「城隍神」這個詞的使用，來追溯自城市聚落的防禦設施轉 變而成的宗教概念。最早開始使用「城隍神」這個詞的，是大約寫於西元 550 年的〈南雍州記〉。26 鮑至的〈南雍州記〉已佚，目前僅見於唐.杜牧《通典》
中的引文：「鮑至〈南雍州記〉云：『城內建有蕭相國廟，相傳謂為城隍神。』」
27〈南雍州記〉之外，使用城隍神這個詞的早期文獻尚有四部同樣寫於南北 朝時期的史書：《北齊書》、《北史》、《南史》及《隋書》，其內容分別如下：
《北齊書》〈慕容儼傳〉：「[北齊天保]三年（西元 552 年）……，遂遣 [慕容儼]鎮郢城。……衆情危懼，儼導以忠義，又悅以安之。城中先 有神祠一所，俗號城隍神，公私每有祈禱。於是順士卒之心，刀[(乃)]
相率祈請。」28
《北 史》〈慕容儼傳〉：「[北齊天保]六年（西元 555 年）……，遂遣 [慕容儼]鎮郢城。……衆懼，儼悅以安之。城中先有神祠一所，俗號 城隍神。儼於是順士卒心祈請。」29
《南 史》〈邵陵王綸〉：「[南梁]大寶元年（西元 550 年），綸至郢州，……
綸於是置百官，改聽事為正陽，殿內外齋省悉題署焉，而數有變怪。
24 （宋）朱熹，《周易本義》〈周易上經第一〉，宋咸淳刻本，[中國基本古籍庫]，頁 9。
25 （東漢）班固，〈兩都賦序〉，收於（明）梅鼎祚 編，《東漢文紀》卷 10，清文淵閣四庫 全書本，[中國基本古籍庫]，頁 190。
26 〈南雍州記〉經 David Johnson 考證，推斷大約寫於西元 550 年。（參考 David Johnson, 1985:
390，note 91.）
27 （唐）杜牧，《通典》卷 177〈州郡七〉，清武英殿刻本，[中國基本古籍庫]，頁 1862。
28 （唐）李百藥，《北齊書》卷 20〈列傳第十二〉，清乾隆武英殿刻本，[中國基本古籍庫]，
頁 11。
29 （唐）李延壽，《北史》卷 53〈列傳第四十一˙慕容儼傳〉，清乾隆武英殿刻本，[中國基 本古籍庫]，頁 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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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城隍神，將烹牛，有赤蛇繞牛口出。」30
《隋 書》〈牛禍〉：「[南]梁武陵王紀（西元 552-553 年）祭城隍神，
將烹牛，忽有赤蛇繞牛口。」31
以上這四筆資料所載應為兩則事件，其內容清楚地顯示出城隍為祭祀的對象。
因此我們可以說，祠祀城隍神至晚於南北朝時期即已出現。
接下來，則是關於祭祀城隍的地點。〈南雍州記〉描寫的襄陽穀城是今日 的湖北省襄陽。而後四部史書所記載的兩則事件：慕容儼與梁武陵王祭祀城 隍，發生的地點皆在郢州，於今湖北省武昌附近。也就是說，此五則史料所 記載的事件皆發生於當時的中國南朝。那麼，是不是說，在南北朝時期，城 隍信仰只存在於南朝呢？關於這個問題，有一位學者的觀察值得參考。蔡宗 憲於《北朝的祠祀信仰》（2011）一書中，提到北朝時期的文獻《魏書》〈地 形志〉和《水經注》提供了不少祠廟方面的記錄，他並針對該文獻所記載的 祠廟性質進行分類，分為人鬼神祠、山川神祠與其他。其他類包括的成分較 雜，多數為神物、巫仙與地域守護神等。有趣的是，其中的地域守護神出現 有「里城神」與「城頭神」，這兩個名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城隍神。（蔡宗憲，
2011: 66-70）《魏書》〈地形志〉裡的原文如下：
章武郡 晉置章武國，後改。領縣五。户三萬八千七百五十四，口一十六 萬二千八百七十。……平舒，前漢屬勃海，後漢屬河間國，晉屬。二漢、晉 曰東平舒。有章武城、平鄕城。有城頭神、里城神。32
根據蔡宗憲的推測，「里城神」與「城頭神」也許就是北朝時期的城鎮守護神。
（蔡宗憲，2011: 71）《魏書》裡記載的「里城神」與「城頭神」，位於章武郡 平舒縣，即今日中國北方的河北省。因此，我們也許可以推斷，在南北朝時 期，中國南、北朝都已存在城鎮守護神的信仰概念，只是使用的名稱不同。
30 （唐）李延壽，《南史》卷 53〈列傳第四十三˙邵陵王綸〉，清乾隆武英殿刻本，[中國基 本古籍庫]，頁 580。
31 （唐）魏徵，《隋書》卷 23〈志第十八˙牛禍〉，清乾隆武英殿刻本，[中國基本古籍庫]，
頁 345。
32 （南北朝）魏收，《魏書》卷 106〈上志第五〉，清乾隆武英殿刻本，[中國基本古籍庫]，
頁 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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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推，於南北朝祠祀城隍之前，這個信仰概念是如何形成的，又或 是什麼樣貌呢？關於城隍信仰的起源，筆者參考城隍研究的相關學術文獻，
歸納出目前普遍為學界接受的兩種說法：1.城隍信仰源於《禮記》天子八蜡 中的水庸祭祀，始於伊耆氏（堯）；2.城隍非水庸，始於南北朝時期。主張前 者的，在歷史上有唐朝呂述，以及明末清初的王崇簡、孫承澤，清朝姚福均、
孫璧文等。至於主張水墉非城隍的說法，最初是見於宋朝趙與時的《賓退錄》， 而後有鄧嗣禹的考證，及其後的現代歷史學者濱島敦俊和徐李穎。
幾位指城隍祭祀淵源於水庸者，都追溯至《禮記》。那麼，《禮記》中所 謂的水庸指的是什麼呢？先從原文來看：
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為蜡，蜡也者，索也。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 索饗之也。蜡之祭也：主先嗇，而祭司嗇也。祭百種以報嗇也。饗農 及郵表畷，禽獸，仁之至、義之盡也。古之君子，使之必報之。迎貓，
為其食田鼠也；迎虎，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祭坊與水庸，事 也。曰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33
大蜡祭為天子年終之祭。所謂「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漢.鄭玄《禮記注疏》
云：「饗者，祭其神也。萬物有功加於民者，神使為之也，祭之以報焉。」34 也就是天子在年終時，要祭祀有功的八種神祇，以為回報。八種神祇分別為：
先嗇（神農）、司嗇（后稷）、農（田畯）、郵表畷（田間小亭之神）、貓虎、
坊、水庸及昆蟲。那麼，其中的水庸實際上所指為何呢？鄭玄解釋道：「『祭 坊與水庸，事也』者，是營爲所須之事，故云：事也。坊者，所以畜水，亦 以鄣水。庸者，所以受水，亦以泄水。謂祭此坊與水庸之神。」35 在鄭玄的 解釋中，水庸指的是農作中受水與泄水的設施。也就是說，水庸神為農業溝 渠神，與其他七種大蜡所祭之神相同，皆為農業自然神。
仔細從《禮記》中的原文來看「水庸」的本義，宋.趙與時在《賓退錄》
中以此反駁道：「今按《禮記注》：『水庸，溝也。』《正義》云：『坊者，所以 蓄水，亦以鄣水。水庸者，所以受水，亦以泄水。』則坊，蓋今之隄防。水
33 （漢）鄭玄 注，（唐）孔穎達 疏，《禮記注疏》卷 26，清阮刻十三經注疏本，[中國基本 古籍庫]，頁 680-681。
34 同上註。
35 （漢）鄭玄《禮記疏》附釋音禮記注疏，卷 26，清嘉慶二十年南昌府學重刊宋本十三經 注疏本，[中國基本古籍庫]，頁 6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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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蓋今之溝澮也。方之城隍，義殊不類。」36 即認為水庸與城隍神的信仰 概念並不相同，因此反對城隍即水庸的說法。鄧嗣禹亦從這一點推斷此二者
「義殊不類，不能附會。」（鄧嗣禹，1980: 56）從詞意上來理解，雖然《說 文解字》解釋「隍」為城池，然而也補充說「有水曰池，無水曰隍。」既然 是無水，「隍」便與水無關。簡而言之，「城隍」指的是城市聚落的防禦設施，
而《禮記》中的「水庸」指的卻是受水與泄水的農作設施，從二者指涉的事 物來看，並無直接關係。
前面的討論是從「城隍」與「水庸」兩個詞的詞義來分析。接下來，則 從字詞出現的年代來看此二者的關聯。如前所述，「水庸」載於《禮記》〈郊 特牲〉之中，而「城」、「隍」二字最早則出現在《周易》〈上經泰傳第二〉裡。
徐李穎（2010）依據屈萬里《古籍導讀》（1969）的內容，指出《禮記》的著 成年代不早於戰國，不晚於西漢宣帝；而《周易》〈泰卦〉當在西周初葉著成。
所以，《周易》〈上經泰傳第二〉當早於《禮記》。也就是說，「城」與「隍」
二字的使用在「水庸」之前已經出現了。因此，徐李穎認為，「在《周易》中 早已出現了『城』和『隍』字，較遲的文獻《禮記》是不可能也不必要以『坊』
與『水庸』來代替城與隍的。所以『坊』、『水庸』與『城』、『隍』指的是不 相同的事物。」（徐李穎，2010：38-39）即以此反駁水庸是城隍的說法。
另外，歷史學者 David Johnson（1985）也提出過一個疑問：中國屬於城 市文明，建有城牆的城市在東周時期已普及，而且，我們也幾乎可以確定，
這樣的城市是西周甚至於商朝時期的典型中國地景。此外，中國人於此時，
也已開始崇拜居住所在地的山神、河神、水神和谷神，也祭拜門、井，以及 家裡的爐灶。那麼，為什麼城隍神這個概念直到中世紀晚期才出現呢？在漢 朝，甚至是更早之前，是不是可能已經有一位神祇具有城隍神的所有職能和 特性，只是祂們的稱號不同呢？他接著試圖回答這個問題，而提出一個更古 老的信仰概念：社，古老的土地神、領域神。David Johnson 認為「社」一看 就知道相當類似於城隍神，不過，社不是城隍神，說祂是城隍神的先導信仰 還比較貼切。
首先，同樣為土地神，但為什麼說社不是城隍神呢？長久以來，土地神 被去人格性，就像山神、河神、雷神、雨神以及其他的自然神一樣地抽象。
其祭祀空間是以土堆成的開放式祭壇，祭祀由法令規定一年兩次，而且所有 的村莊和村落都可以有社。從這些方面看來，社不可能是城隍神。因為在城
36 （宋）趙與時，《賓退錄》卷 8，宋刻本版，[中國基本古籍庫]，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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隍信仰的發展初期，1.幾乎所有的城隍神都是特定的某個人物；2.祂們在廟裡 受祀；3.祭祀並非由官方控制；4.在村落和其他小規模的居住地，並沒有城和 城池的神。這些都清楚地證明社神並不是與城隍神擁有不同稱號的同一個信
隍信仰的發展初期，1.幾乎所有的城隍神都是特定的某個人物；2.祂們在廟裡 受祀；3.祭祀並非由官方控制；4.在村落和其他小規模的居住地，並沒有城和 城池的神。這些都清楚地證明社神並不是與城隍神擁有不同稱號的同一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