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頭城狂人》中李榮春的人格特質
第一節 堅持一生寫作
莎士比亞在他的第 55 號商籟中，曾自豪的說：「大理石，或是帝王鑲金的 墓碑，都不能比我宏偉的詩句更長壽。」9他的預言的確兌現了，至今日，他的 誕生日，成了國際的文學節慶。10莎士比亞對文學的創作態度，也是認真賣力，
他曾說：「有一類卑微的工作是用艱苦卓絕的精神忍受着的，最低陋的事情往往 指向最崇高的目標。」這不正是李榮春的寫照嗎？他雖做著粗活，心中仍是設大 謀、立大志，以寫作為一生的依歸。因此，李榮春具有「堅持」(Persistent) 的人格特質中，在《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11對「堅持」的解釋是「執意堅決」，
在《辭海》12的解釋是「堅決支持；以絕對態度來完成一件事」，在《重編國語 辭典》13、《大辭典》14和《辭源》15解釋分別為：「執意堅決，亦作兼執」、「心 志堅定不移；堅毅忍耐」、「堅固忍耐，無所搖惑；堅毅忍耐」，筆者在此自擬 的定義是「為了完成一個理念，以毫不妥協的態度奮力完成」。
一、選擇所愛，愛所選擇
做為一位大半輩子默默無名的創作者與堅守崗位的作家，李榮春從來就不是 一個會為其他複雜原因而寫作的作家，儘管他失去許多一般人所認為應該經歷過 的人生階段，甚至為人所不解，他仍堅持為文學而無怨無悔，對於這麼一位為寫 作而寫作的作家來說，孤孑終生創作的精神，的確是有一種超越眾人的堅忍性格 在支持著他。
(一)戰中不忘文學
日據時代的李榮春，因為痛恨日本人竊據臺灣的暴行，一心想要脫離日人統 治的魔爪，所以在他 24 歲(西元 1937 年)得知臺灣總督府在臺灣 5 個州招募 1000 名，各州 200 名「農業義勇團」赴中國各地日本佔領區，擔任農業試驗任務，他 內心就燃起離家前去中國的念頭。李榮春希望藉此機會到中國的大後方，加入抗
9 引自余光中：《逍遙遊》(臺北市：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2000 年)，頁 97。
10 4 月 23 日是莎士比亞生日，也是世界圖書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的正式名稱是世界圖書與 版權日（World Book & Copyright Day）
11 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網站，網址如下：
http://dict.concised.moe.edu.tw/cgi-bin/jdict/GetContent.cgi?DocNum=22808&GraphicWord=&QueryString
=%B0%ED%AB%F9，2013 年 5 月 8 日下載。
12 張嘉文：《辭海》(臺北市：鐘文出版社，1997 年)，頁 184。
13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編輯委員會：《重編國語辭典》第三冊(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 公司，1982 年)，頁 2606。
14 文局大辭典編纂委員會：《大辭典》上冊(臺北市：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85 年)，頁 896。
15 臺灣商務印書館編審委員會：《辭源》上冊(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7 年)，
頁 483。
日行列。
李榮春的生命歷程與大時代背景接軌的經驗，就是這段他參加臺灣總督府招 募的「臺灣農業義勇團」，到中國各地日本佔領區，擔任農業試驗任務，當時稱 為「鍬之勇士」之歲月。
這段生命經歷，在《頭城狂人》一書中，是通過少年男主角弘寬閱讀四伯公 (李榮春)的小說手稿呈現出來：
西元一九三八年，在吳淞這個離開上海不遠的港埠。逐漸駛入一艘貨輪。
甲板上擠著許多身穿綠色軍服、頭戴草綠色戰鬥帽的青年……他們背著一 只背囊，卻沒有攜帶槍械，可見並不是作戰部隊。(《頭城狂人》，頁96) 自從日本帝國瘋狂地對中國大陸發動侵略，這一千個青年，便是第一批直 接由臺灣總督府派遣到戰地的軍伕。他們的任務就是要……墾種蔬菜，供 應皇軍……那些報紙還稱譽他們為「鍬之勇士」。他們雖具有強健體魄，
卻不是純粹農村青年，對於種植並沒有多少經驗，只是為擺脫被壓制的命 運，逃出無處伸展的境地……(《頭城狂人》，頁97)
李榮春當時在這樣的行列中，和大多數的青年想法一樣，根本不是為了效忠天 皇、墾種蔬菜、供應皇軍，而是逃離日本殘酷的統治。
李榮春小時候因聽過日本人凶暴殘忍、燒殺擄掠的故事，內心極為痛恨日本 人。16年少時他和許多臺灣青年一樣，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把最大的希望寄託在 中國身上。他在《祖國與同胞》一書中說到他因不滿異族的壓力，從小就嚮往祖 國，眷懷祖國，甚至整日沉浸在冥想裡。隨著年紀漸長，這種愛慕之情越來越強 烈。自從「七七蘆溝橋事變」後，他在睡夢中都想奔回祖國，希望為苦難的祖國 盡一份心力。17李榮春對大陸祖國憧憬之情和吳濁流是一樣的，吳濁流在《無花 果》一書中說，他在日本殖民統治之下，自由被剝奪，生活如奴隸，人生無指望，
因此儘管他有妻小，仍咬緊牙根勉勵自己「那無限大的大陸，有的是自由。我就 要到那自由的天地去，豈能這樣感傷，我是男子漢啊！」18
蘆溝橋事變後第2年，也就是在李榮春25歲之際，曾隨1000多名臺灣青年，
受總督府徵召，以臺灣農業義勇團之名被日軍徵調遠赴大陸，此番役期以一年為 限，任務以在江灣與大場交界的軍農場墾殖蔬菜供應皇軍。
9個月後，李榮春所處的第9班曾轉至南京分農場支援，並受募輾轉中國滬京 皖浙之間。除役後沒幾日，李榮春即搭蓬萊丸至東京梅田吃音矯正院矯正宿疾，
但此行對於根除口吃療效有限；回臺後，在母親的堅持之下，他只好與童養媳草 草成婚，接著便於1940年5月又轉往上海，並到南京、安徽等地，與之前在義勇
16 彭瑞金：〈李榮春全集序〉，《海角歸人》(臺中市：晨星出版社，2002年)，頁5。
17 陳光達：〈歷史觀景窗〉，《頭城狂人》(臺北市：圓神出版社有限公司，1999 年)，頁 186。
18 吳濁流：《無花果》(臺北市：草根出版社，1995年)，頁94：但是實際到了祖國之後，他們都 不約而同地失望了。他們看到的是一貧如洗的中國老百姓，洪水般的野雞，乞丐的奔流，都 是為求生存的人們的可憐影子；以及橫行霸道的日本軍隊和暴君似的外國人，蠻橫不可理喻，
正是一副支配者的嘴臉。
團中接觸過的友人林朝枝與王萬春等會合，在此期間，當同儕間希冀藉著開洋行 賺大錢，作為振興祖國金融的方式時，李榮春反而堅持個人應以一己之軀抱效國 家，所以他不斷嘗試投身地下抗日組織的招募，最終竟被一般中國人視為漢奸與 日本倭寇(經日本長期壓迫統治後，一般臺灣民眾領的已是日籍身分證明)，這種 長期被外族統治異化的結果，斷送李榮春參與地下活動的契機。
李榮春在失望之餘，巧遇一女子張芝春，經她口中承諾，願意協助他參與抗 日組織，立即隨她同回紹興王壇附近鄉下，準備參加抗日活動，沒想到卻與該女 子展開一段同居2年的愛情生活，在此期間，除了幾次差點送命的經歷之外，也 親眼目睹國軍、和平軍與日軍所帶來的種種蹂躪，最後與張芝春的戀情因為他對 金錢的態度不夠積極，致使2人嫌隙漸生，導致分手。從李榮春之前與友人合作 生意時對利潤可有可無的心態、到和張芝春同居時對金錢不忮不求的處世風格，
實可明白他一生視錢財如無物的態度。
返臺前的最後階段，李榮春在上海一家日人所開設的針廠裡工作，光復後，
針廠為國家接管，遂轉型為公家機關；某次工人階層與主管階層的口角紛爭中，
李榮春被套上莫須有的「賄賂」之罪從而除職，於是黯然返臺。
此番的中國行經驗，對身為知識份子的李榮春而言，他並無特殊優渥的家世 背景或是特殊顯赫的個人名聲，他僅以一份熱愛祖國、關懷同胞的熱情奔走於俗 鄉鄙野，期間除了親睹體驗抗戰時期中國江南農民的苦難生活之外，自己亦深陷 大陸許多地方、同時過著流離失所的顛沛生活，因此李榮春爾後作品所關注的，
除了中國之外，尚有因應整個時代背景，人民過著暗無天日的艱苦生活，因此，
光復之後，李榮春回到故鄉頭城，憑藉著一股寫作的熱誠，經過數年光陰，遂於 不惑之年之際，將自己在中國所見所聞的親身經驗，採全知視野譜寫而成60萬字 的《祖國與同胞》。
李榮春年幼即對中國懷有強烈的眷戀之情，因為從小就感受到日本對臺灣人 民的不平等與欺壓，加上他的二哥接觸臺灣文化協會的多場演講，間接萌發他報 效祖國的民族決心。幼年時期的李榮春，在一次遊戲意外溺水，幾乎失去意識之 前，因念及日本帝國未敗，於是奮勇求生：「我還要活下去……我要打倒大日本 帝國……不打倒大日本帝國主義，我真不甘心……。」19在《祖國與同胞》作品 中，李榮春更是刻畫出強烈的抗日色彩：「為著祖國的生存，為著真理和光明的 追求，我已第一步，要開始作殊死的搏鬥了！我以誓死的決心，要和這侵略、野 蠻、殘暴搏鬥到底！決不退轉！決不怯縮！為貫徹這理念，就使犧牲生命和一 切，都是無所顧惜的」20，正是形塑他日後矢志參與中國抗日地下組織的救國動 機。
1937年，日本發起「七七蘆溝橋事變」後，全面展開侵華戰爭；1941年，珍 珠港事變後美國對日本宣戰，太平洋戰爭正式爆發。日本採取有計畫性的侵華手 段，所以，1938年開始派員到大陸負責種植蔬菜等工作，李榮春想趁此去中國加
19 李榮春：《八十大壽》(臺中市：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頁 184。
20 李榮春：《祖國與同胞》(臺中市：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頁 24。
入抗日的地下活動，所以立刻以「鍬之勇士」的名義前去；他想利用此機會，完 成他報效祖國的想法。
李潼於《頭城狂人》中，說出李榮春參加義勇團的背景：
西元一九三八年，在吳淞這個離上海不遠的港埠，逐漸駛入一艘貨輪……
不久，貨輪靠岸，一千個臺灣青年魚貫跳上陸地。……
這一千個青年，便是第一批直接由臺灣總督府派遣到戰地的軍伕。他們的 任務就是要在江灣和大場交界開闢軍農場，墾種蔬菜，供應皇軍，……(《頭 城狂人》，頁96-98)
李榮春是第一批直接由臺灣總督府派遣到戰地的軍伕，他們在中國與日本大戰之 中，負責種植蔬菜等工作。接著李潼用比較詳盡的方式描述這1000位臺灣青年所 做的工作項目：
山莊裡有好幾座寬敞深長的房子，由各州隊分別居住下來。那天，才到達
山莊裡有好幾座寬敞深長的房子，由各州隊分別居住下來。那天，才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