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罩霧三少爺》中林獻堂的人格特質
第二節 沉穩的行事風格
在《辭海》32《重編國語辭典》33、《大辭典》34和《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
35對沉穩(Calm)解釋分別為「鎮定而不輕躁；穩重踏實」、「踏實、不浮躁，多指人 的性情和舉止而言」、「從容不迫；深沉而不輕浮」和「沉著穩重」，而筆者自擬 定義為：「做事前能深思熟慮，做好準備，使事情如自己所料地順利完成；自信 不慌張；情绪穩定；能平靜面對別人的謊言而不拆穿他，以理性態度面對別人的 看法與作法。」所以沉穩的意思就是做事前做好充分準備，有條理地解決會遇到 的攔阻，做事時以從容不迫、不緊張、不失誤的平和態度處理事情，讓事情順利 進行；即使洞悉別人的錯誤、作法或想法，也能理性對待，給別人留情面。
林獻堂出身望族霧峰林家，誕生於阿罩霧(今臺中市霧峰區)，為霧峰林家頂 厝支系中 5 位堂兄弟的老 3，因此又被人稱阿罩霧三少爺。父親林文欽是清末舉 人，林獻堂與林朝棟同輩。36在 7 歲時，林獻堂於自家開設的家塾蓉鏡齋接受漢 學教育。14、15 歲時，臺灣依〈馬關條約〉被割讓給日本，家族在林獻堂祖母羅 太夫人的命令下，遷往福建泉州，不過幾年後又決定返臺。37
林獻堂一生，雖然常受人尊敬，但在日治時代，他是默默忍受日帝國對臺灣 人民的欺壓，加諸於他身上的，有攏絡姿態，亦有屈辱與逼迫，如果不是他的沉 穩個性，恐怕早有個三長兩短；再者，陳儀治臺時的貪污與為非作歹的醜相、蔣 介石時代的二二八事變及白色恐怖災難，若非他的沉穩與友人相助，恐怕也是死 於非命。
林獻堂除致力政治社會運動之外，終其一生身扮演的是霧峰林家大家長的角 色，他的秘書葉榮鐘提到林獻堂雖然不是家族或同輩親族中年紀最年長者，但其 外貌、神態與處事原則，不但雍容、優雅、風度翩翩，而且謙恭有禮，平易近人，
非常吸引人，充滿領袖魅力。38雖然林獻堂平常善說話、好議論，但不自以為是，
反而善於傾聽別人說話，極有耐心，又有誠意。39
林獻堂有禮賢下士之風，天性喜歡接近青年人，提攜、愛護青年人，對其關 愛之情自然流露。40如此特質，舉凡家族中夫妻之間的口角，財產糾分、婆媳紛
32 張嘉文：《辭海》(新北市：鐘文出版社，1996 年)，頁 555。
33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編輯委員會：《重編國語辭典》第四冊(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 公司，1982 年)，頁 3785。
34 文局大辭典編纂委員會：《大辭典》下冊(臺北市：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85 年)，頁 2875。
35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網站，網址如下：
http://dict.concised.moe.edu.tw/cgi-bin/jdict/GetContent.cgi?DocNum=22808&GraphicWord=&QueryStrin g=%B0%ED%AB%F9，2013 年 5 月 8 日下載。
36 鄭喜夫：《林朝棟傳》(南投市：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78 年)，頁 18-36。
37 天下雜誌影視中心製作：《為臺灣築夢的人，林獻堂(1881-1956)：力爭臺灣人尊嚴（VHS）》(臺 北市：天下雜誌出版社，1999 年)。
38 葉榮鐘：《臺灣人物群像》(臺中市：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00 年)，頁 35。
39 張文環：〈難忘的回憶〉，載於《林獻堂先生紀念集‧追思錄》(臺北市：海峽學術出版社，2006 年)，頁 180-181。
40 羅萬俥：〈外柔內剛的灌老先生〉，載於《林獻堂先生紀念集‧追思錄》(臺北市：海峽學術出
爭等，都能得到林獻堂的仲裁調停，這是拜儒家思想教化所致。林獻堂擁有傳統 君子的生活修養，受濃厚的家族主義精髓洗禮，重視延續祖先的生命內涵，在其 愛好和平、淡泊、安靜、溫和的個性下，絕少冒犯權威，也避免錯誤言行，堅持 要杜絕子弟在外招搖張狂，以維護家族安全。41
1899 年，林獻堂的父親林文欽於香港病逝。林獻堂遂於 19 歲時接掌家庭事 業，之後臺灣總督府為拉攏他，委任他擔任霧峰參事、區長(1902 年)，並於 1905 年授予紳章，同年出任臺灣製麻株式會社取締役(相當於董事)。42在 1920 年代，
林獻堂積極參與六三法撤廢運動、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43
在當時動盪不堪的情形中，林獻堂一直要面對許多難題，從 14、15 歲開始 就要帶著一家族的人遷往福建泉州，爾後父親病逝，要接掌家中事業；尤其日本 統治臺灣時，面對日人的懷柔兼強權攻勢，他一面要防範日人的欺壓利用，一面 又須顧及同胞的福祉，舉步艱難，他卻能應付有餘，足見其個性之沉穩。
林獻堂的個性能如此沉穩，除了天生氣質、環境影響、時勢所致之外，筆者 以為從小深受儒家思想陶冶，也是一大關鍵。與林獻堂長期推動社會運動的伙伴 蔡培火，談及林氏的性格，認為他具有7成之儒家性格；44林獻堂7歲時入家塾，
接受啟蒙師何趨庭指導，17歲時再由白煥圃教授經史，所以此生學思成長受儒學 影響，無庸置疑。儒家思想引導中國人的性格走向「內向」和「克制」，以「沉 穩」姿態面對所有環境與考驗。45
舉家遠渡泉州避難這件事，除了看出林獻堂負責的人格特質，也可窺見他的 沉穩。負責是把事情有始有終地完成，盡力達到最完善的地步，它強調付出行動，
完成任務，贏得尊重與讚賞；沉穩是強調面對事情的態度，究竟是慌張或是冷靜 面對，要以從容不迫、不緊張、不失誤的平和態度處理事情。
只有沉穩者能處變不驚，一般人遇事都會驚慌失措、手忙腳亂，無怪丫嬛婉 巧為林獻堂的沉穩感到好奇：
三少爺，我們這家人，只看你不驚慌，我們的年紀都不大不小，你是怎 麼訓練自己這款大人樣？我說，將來林家的大柱全要靠你扶持。（《阿罩霧 三少爺 》，頁 64）
如此描述，讓人清楚得知全家大小都要靠林獻堂發落，他的沉穩令人佩服。在當 時的林獻堂，代替長他 7 歲和 5 歲的堂兄46，在人生地不熟的泉州，要張羅林家
版社，2006 年)，頁 81。
41 楊懋春：〈中國的家庭主義與國民性格〉，《中國人的性格》(北京市：中國華僑出版社，2011 年)，頁 153-154。
42 許雪姬：〈反抗與屈從：林獻堂府評議員的任命與辭任〉，《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報》19 期(2002 年)，頁 259-96。
43 周婉窈：《日治時代的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臺北市：自立報系出版社，1989 年），頁 37-40 。
44 蘇進強：《風骨嶙峋的長者:蔡培火傳》(臺北市：近代中國出版社，1990 年)，頁 40。
45 李穎科：《儒學與中國人》(臺北市：水牛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2 年)，頁 67。
46 李潼：〈自序─少爺的肩膀〉，《阿罩霧三少爺》(臺北市：圓神出版社有限公司，1999 年)，頁
40 幾口人的生活需要，要防止感染當時的黑死病──鼠疫，而逃難所攜帶的錢 財有限，得在最短時間精打細算一切開銷。一個 14、15 歲的孩子，有這樣異於 常人的沉穩，實是不容易！
丫嬛芳如發現林獻堂少年老成，少年老成者會顯得沉穩、懂事、穩重，不同 於其他放蕩少年人，自然情感內斂、嚴肅而不愛笑，所以芳如才說「阿罩霧來的 三少爺，是我見過最不愛笑的少爺」，林獻堂要面對許多事情，自然需要花許多 時間思考，芳如當然觀察到「三少爺心事重重踱方步，卻從不皺眉。他總是抿嘴，
凝視。在賬房盤點他們 40 多口的吃穿時，是這樣；聽人說話，也是這樣；這幾 個月來，我看他都是這樣」，深思熟慮型的人，當然具有沉穩的人格特質：
阿罩霧來的三少爺，是我見過最不愛笑的少爺。
這個人好奇怪，像個老歲仔，時常在房裡背手踱方步，有時還踱到迴廊 來。幾次，我在三更半睡半醒起來上廁所，看他房門打開……沒想到他在
迴廊踱步。
娘常笑我一雙腳走路像鴨掌，跑步像馬蹄，達達達，阿罩霧這個三少爺，
偏是心事重重，沒聽見。他半夜三更在迴廊踱步，眼看前方，卻什麼也沒 看見，直到我把他喚醒……（《阿罩霧三少爺 》，頁 92）
婉巧說三少爺十五歲，我看他三十五歲也不止，他真是老氣得厲害！
三少爺心事重重踱方步，卻從不皺眉。他總是抿嘴，凝視。在賬房盤點他 們四十多口的吃穿時，是這樣；聽人說話，也是這樣；這幾個月來，我看 他都是這樣。
三少爺額頭光亮飽滿，人長得清瘦卻有精神，走路斯文卻不扭捏，每一步 都走得穩重，在賬房大桌前坐定，也是那樣四平八穩。（《阿罩霧三少爺 》，
頁 93）
由芳如口中來陳述林獻堂的沉穩，顯得生動、自然又貼切，這是李潼寫作成功之 處。沉穩的人，通常動作穩重、不急躁、慢條斯理，走路時候也是步伐穩定而緩 慢，坐姿亦是莊重不隨便，所以林獻堂給人的感覺也是如此：「三少爺額頭光亮 飽滿，人長得清瘦卻有精神，走路斯文卻不扭捏，每一步都走得穩重，在帳房大 桌前坐定，也是那樣四平八穩。」李潼藉丫嬛芳如「一雙腳走路像鴨掌，跑步像 馬蹄，達達達」與林獻堂「像個老歲仔，時常在房裡背手踱方步，有時還踱到迴 廊來。」做一個對比，讓人發現他的確非常沉穩。
林獻堂的秘書葉榮鐘對他的近身觀察推想：林獻堂「自小就是所謂的大人氣 概的少年老成」47，意味著他具有領袖持重理性的氣質，所以他在 22 歲(1902 年) 即被選任為霧峰區長，25 歲(1905 年)擔任在豐原新創立的臺灣製麻會社的董事，
這兩種職務角色，對林獻堂一生的志業發展，並無關輕重，但是權力的成熟運用，
5。
47 葉榮鐘：《臺灣人物群像》(臺北市：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00 年)，頁 1。
是靠經驗不斷的累積。林獻堂 40 歲以後的外觀比實際年齡更為老成，可謂相由 心生，雖出身富豪門第，卻不受酒色腐化，也不遊嬉終日、言不及義；反而一心 向善，擁有克己工夫、平易近人與寬宏大量的作為，其沉穩行事風格，益發受人 信賴與尊敬。
在《阿罩霧三少爺》一書，提及林獻堂在避居泉州時，打算替陳家清理古 厝，正煩惱如何運送樟腦油時的心裡話，看出他的沉穩，一遇見事情的困難處，
他先在心裡忖度，不把情緒表露出來：
我還在煩惱該請人從香港或阿罩霧將樟腦油運來，他們怎就這麼勞動 起來？……「我們阿罩霧的樟腦油，三少爺還聞不出來？」婉巧笑說：「是 我爹準備的，整整兩大箱。……」說是當家做主，其實多少人暗裡相助；
我不想讓祖母操心，其實她不但操了心，還發派了些工作。我應當更警醒 些，設想得更周密些才對。……我一定要全神面對今天的困境，排解所有
我不想讓祖母操心，其實她不但操了心，還發派了些工作。我應當更警醒 些，設想得更周密些才對。……我一定要全神面對今天的困境，排解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