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福音與拔牙鉗》中的馬偕人格特質
第一節 尊重臺灣本土語言與文化
馬偕生長於宗教氣氛濃厚的家庭，從小就懷抱著到海外宣教的理念，10 歲 時的他深受在印度宣教 34 年的英國籍達夫(Alexander Duff，1806-1878)影響，
立志長大到東方傳教，所以他開始預備自己，努力謙虛的學習，好使自己能承接 這個託付。10
當馬偕向加拿大長老教會海外宣道會申請海外宣教未獲准時，他並不灰心，
隔年才如願；由於當時英國長老教會已經在中國宣教，馬偕先與他們合作，並從 李庥(Hugh Ritchie，1835-1879)學習一些臺灣文化習俗，此時，他早已學會臺 語 8 音，也背過 900 個漢字和 200 字典部首，但要完全掌握臺語的使用不容易，
後來他和牧童相處，從中學得口語化的臺語。11
從上所述，得知馬偕對到海外宣教的態度有著決心和尊重的態度，雖然曾向 加拿大長老教會海外宣道會申請海外宣教未獲准，他仍尊重其決議，但信念不動 搖；當他得知將會來臺灣宣教，他立刻先學習臺灣的習俗和語言，這也是一種尊 重臺灣人民與文化的態度。
在《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12對「尊重」(Respect)的解釋是「敬重」，在
《辭海》13的解釋是「敬重、看重」，在《重編國語辭典》14、《大辭典》15解釋 分別為：「敬重；重視」、「看重」，筆者在此自擬的定義是「以敬重態度來看 待別人乃至於別國的文化，抱持欣賞的原則」。筆者以為馬偕有「尊重」臺灣語 言與文化的人格特質，從下列事例可以看出。
一、學習臺語
首先是學習臺語這事例；要融入一個國家的生活習慣與民情風俗，學習該國 家的語言是首務之急，馬偕急切想學會說臺語，說出他不輕視這樣的語言，甚至 是抱持尊重態度，否則他不會以審慎態度來學習。《福音與拔牙鉗》的馬偕學習 臺語，似乎多半拜牧童所賜，其實裡頭也有提到吳仔(馬偕曾雇用的僕人)教他說 臺語：
噶瑪蘭來的老僕人吳仔，原本也充當他的臺語家庭教師，糾正他念「鼠牛
10 曹永和：《臺灣歷史人物與事件》(臺北市：國立空中大學，2002 年)，頁 315。
11 同前註)，頁 316。
12 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網站，網址如下：
http://dict.concised.moe.edu.tw/cgi-bin/jdict/GetContent.cgi?DocNum=22808&GraphicWord=&QueryString
=%B0%ED%AB%F9，2013 年 5 月 8 日下載。
13 張嘉文：《辭海》(臺北市：鐘文出版社，1997 年)，頁 262。
14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編輯委員會：《重編國語辭典》第五冊(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 公司，1982 年)，頁 4540。
15 文局大辭典編纂委員會：《大辭典》上冊(臺北市：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85 年)，頁 1061。
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的古怪發音，聽他把「夕曝雨滴滴落，鯽仔魚要 娶某，鮕吐兄打鑼鼓，媒人婆仔土虱嫂，日頭暗找無路，趕緊來火金姑，
做好心來照路，夕曝雨滴滴落」念得像打雷颳風落大雨，一發不可收拾；
念得所有尾音上揚，聽得人起雞母皮，又怕又好笑。(《福音與拔牙鉗》，
頁 60)
在這樣的描述中，馬偕學習臺語的迫切歷歷在目，他也絲毫不在意別人對於他說 臺語的看法，不害怕說不標準會受到嘲笑。馬偕以破釜沉舟的決心來學習臺語，
所以在他「這段學習語言期間，避免和歐美人和能說英語的人在一起。」16 馬偕努力學說臺語，出門時往往繞道鄉間，希望能避開會講英語的外國人，
讓自己盡量與與農夫交談、學習日常的臺語用語。17他急切想學習臺語的行為，
看出他努力融入臺灣文化的態度，更看出他對臺灣文化抱持尊重的態度。
馬偕認真學習道地的臺語，他希望儘快和臺灣人溝通，當他見到牧童們，他 立刻熱切寒喧：「囝仔兄，日頭赤炎炎，你們還這麼打拼！」結果牧童們受到驚 嚇，因為他說的話是外國人的腔調，卻是牧童聽得懂的臺語。馬偕再次用「呷飯 未？」問候牧童們，這段過程在李潼筆下顯得趣味横生，爾後牧童們開始和他對 談：
「哎喲，他會說我們人的話。」這一回，阿同(教馬偕說臺語的牧童)確定 了。他安撫大家別怕，也別抬頭看，有他牛魔王出陣，危險由他頂。他深 吸一口氣，問道：「偕牧師，馬偕！」現在，吃驚的人換為馬偕。……「你
知我的名？哦，真多謝！哦，囝仔兄你的名？」馬偕再開口，腔調就不再 道地了，他兩手筆劃，說得結巴，「你，教我，講，話，嘸？嘸？先生，
給你，做？」(《福音與拔牙鉗》，頁 48)
馬偕和牧童們初次見面，他立刻詢問牧童可否教他說臺語，從這裡可以發現馬偕 急切想把臺語學好，以及他不恥下問的學習精神。
在這段學習的過程中，馬偕曾提及最令他回味無窮的就是與牧童們的遊戲對 話。18這些牧童第一次看見馬偕時十分害怕，大聲嚷著「外國鬼子！外國鬼子！」
邊嚷邊逃走；但後來馬偕事先預備好簡單的臺語詞句，見到他們時便開口向他們 說話，讓這群小牧童十分驚奇的喊著：「他會說我們的話！」然後稍微緩緩靠近 馬偕：
當馬偕和阿同行握手禮，阿同也勇敢的伸出手，牧童們看見阿同收回來的 手，完好無缺，他們紛紛伸出好髒的小手，輪番輕碰偕牧師的手指，「哎
16 李潼：《福音與拔牙鉗》(臺北市：圓神出版社有限公司，1999 年)，頁 69。
17 陳俊宏：《重新發現馬偕傳》(臺北市：前衛出版社，2000 年)，頁 30。
18 柯維思：〈恩師的追懷〉，收於齋藤勇編：《馬偕博士的業績》(臺北市：淡水學園，1923 年)，
頁 120。
喲，他的手也是熱的。他的手怎麼洗，洗得這麼乾淨？」
坐在樹上的阿和兄，默不作聲，牧童打量馬偕的手指、衣服、鈕釦，似乎 忘了他的存在。阿和兄自高處俯瞰，看得更清楚。偕牧師取出一個亮晶晶 的懷錶打開盒蓋，這樣精緻小巧的東西，讓牧童們的情緒興奮到極點，像 看見魔術師變出來的玩意，直了眼。(《福音與拔牙鉗》，頁 49-50) 馬偕這時趁勝追擊的拿出了懷錶示意要他們過來看，這群小牧童便一窩蜂的圍向 馬偕，開始摸他的手臂、鈕扣、衣服等，拉近彼此間的距離。牧童們的反應在 以下描述中，顯得淳樸可愛：
剛才聽他說得那麼道地，讓人以為聽錯了，怎麼才走兩步，忽然又像牛車 輪沒油，不輪轉了？「我叫阿同，就是擋來擋去的同，」阿同很認真的說，
又轉身告訴那些擠在一起嘻笑的牧童們，「他要我當他的講話先生，我看，
這項工作，大家一起來，比較好。」牧童們傻呼呼的笑著，……比起前兩 天的逃跑，他們能這樣擠在一起，還沒開溜的跡象，可見這兩天的訓話發 揮作用，請他們吃的草粿和甘草橄欖也沒白費。(《福音與拔牙鉗》，頁 48-49)
牧童們要一起教馬偕說臺語，顯示他們不再提防馬偕，樂意與他親近，他們彼此 的認識花極短暫的時間，馬偕就博得他們的好感。然後，牧童阿同開始教馬偕說 臺語：
「樹乳啪仔！」阿同大叫一聲，隨即撿起一粒石子，以慢動作放進彈弓夾，
朝空射去。馬偕跟著念一遍「樹乳啪仔！」阿同又帶著馬偕走到一隻牛旁，
馬上當起了語言先生。他先從「牛，憨牛」教起，然後教牛角、牛鼻、嘴、
牙齒、腹肚、腳、牛蹄。他掀開牛嘴，察看牙齒，告訴馬偕：「牠，五歲。」
又指著自己，「我，十三歲。你，幾歲？」馬偕似乎懂得阿同的意思，但 他說不出來，只好派手指上場，比了二十九。(《福音與拔牙鉗》，頁 50) 在這樣的描述之中，馬偕和牧童阿同似乎打成一片，成了好朋友。不難發現馬偕 具有相當吸引人的親和力，能很快認識新的朋友。馬偕歡喜的學習說臺語，謙卑 的向牧童學習，他不會輕看牧童年紀比他輕。此後，牧童們開始每天認真教導馬 偕學習臺語：
砲臺埔頂的放牛草坡，成為馬偕的臺灣話自然教室。阿同是這個會話班的 首席導師，十幾個牧童是小先生。他們輪流上場，把能夠想到的家常話，
像教兩歲囝仔學話，一字一句的反覆說，還不嫌麻煩的，將一些可以牽拉 扛擡的實物帶來解說。草坡上，時常擺放了煤油燈、油紙傘、大蒜、黃瓜、
碗筷、木桶和長條椅。(《福音與拔牙鉗》，頁 54)
牧童們熱心指導馬偕說臺語，把生活上的日常用品都拿出來，當作實物教學，充 分顯現出他們熱衷其中。從此他們變成了朋友，每天一起聊天 5、6 個小時。這 群牧童和馬偕的情誼維持了十分長久的時間，其中有好幾人後來成為基督徒，有 一位後來更成為馬偕的學生，加入傳教師的行列。馬偕的學習態度亦是令人佩服：
馬偕每天和牧童先生在草坡學習五、六個小時，學一句，做一次筆記，用 羅馬拼音再加畫圖。實物的語詞不難，難在有些抽象名詞：真思念、免驚 惶、好大膽、上痴哥、唉爸叫母、眼睛罩茫霧，時常聽得一頭霧水。(《福
音與拔牙鉗》，頁 54)
在牧童認真教導馬偕說臺語的情形裡，馬偕也是殷勤下功夫，實物名詞不難理 解，但臺語獨有的語言風格詞句，馬偕的理解就比較吃力，但他的心裡充滿感恩 與喜樂，因為這群孩子的無私和賣力教導，使他讚美神的安排：
牧童先生的耐心和聰明，以及他們天生的好奇心和學習的熱誠，讓馬偕每 天都覺得這個自然會話教室，是上帝對他最大的恩賜；這些宛如天使的牧 童先生，是上帝在冥冥中，安排來輔助他傳教工作的滬尾天使。
牧童先生對他笨拙的學話，當做一件有趣的事，並且加以包容。他們嘗試 各種方法和教學素材，這在初抵滬尾不久的馬偕看來，加拿大故鄉最好的 老師，也不過如此。(《福音與拔牙鉗》，頁 55-56)
馬偕放下身段向小牧童學習說臺語，並且非常歡樂地接受教導，其實牧童沒讀什 麼書，難得馬偕並不輕看他們：
大字不識幾個的阿同，在砲臺埔頂當了多年牛頭，搖身一變，被個紅毛番 冊封為語言先生，忽然也莊重起來。(《福音與拔牙鉗》，頁 52)
在這裡的描述中，明白指出牧童不但不是具有專業師資訓練的老師，根本而言，
他其實不識字，但是竟然成為馬偕的老師，馬偕願意學習的心，以及他尊重人的 態度，的確是清楚展示出來的。
阿同和其餘牧童們認真教導馬偕說臺語，尤其是阿同，當他發現有些語詞很 難讓馬偕理解，他決定改變授課方式：
阿同……改為「說故事，學臺語」和「聽故事，說英語」。他說：「什麼故 事都可以講，但是故事不要太老、太舊，最好能見到故事裡的人和所在，
阿同……改為「說故事，學臺語」和「聽故事，說英語」。他說：「什麼故 事都可以講，但是故事不要太老、太舊，最好能見到故事裡的人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