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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市場與配給之外—存在於私人網絡的營養補充

戰爭中要獲得肉類資源十分不易,在市場肉品流通不足下,一般民眾除仰賴國 家配給或豢養家禽自給自足外,往往更仰賴「非正式」管道,例如黑市交易、直接 與食物生產者聯繫等,私人網絡構築的食物交流—親友鄰居間的相互饋贈和宴請 等—也成為戰時重要的飲食來源。

戰爭時期的「母親」在張羅食物、維持家人營養上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例如 吳新榮 1945 年日記提到佳里空襲警報解除後,母親從老家將軍坐牛車來訪,並且「帶 來豬肉和米糕,給全家營養補給」,讓全家精神百倍,吳新榮與母親討論後,決定依 母親意見,讓半數的孩子避難到食物較豐富的將軍;吳新榮回將軍拜訪母親時,母 親也會端出肉粽和甜粉招待。233郭鏡川回憶在高雄的戰爭經驗,也提到 1944 年 10 月起高雄空襲開始、高雄市街住宅區也受到轟炸,為了躲避空襲危險,母親決心將 全家疏散到南化鄉下,在 1945 年 2 月全家透過母親的人脈與金錢疏通,搬到遠離高

229 黃伯超(1926-)口訪,口訪日期 2015.11.11,刊載於台灣大學校史館口述歷史網站

230 呂赫若著,鍾瑞芳譯,《呂赫若日記(一九四二-一九四四年)中譯本》(臺南市:國家臺灣文學 館,2004)。

231 吳新榮著,張良澤總編纂,《吳新榮日記全集 5:1941》(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08)。

232 吳夏統,〈百歲冥誕追思先父──兼憶與父親兩次奇特的會面〉

資料來源:http://paradisic.org/index.php/memoir/family-members/ (2017/05/22 查詢)

233 吳新榮著,張良澤總編纂,《吳新榮日記全集 8:1945-1947》(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08)。

雄市街的隨分山一間日本禪寺避難,當時雖能靠國家配給獲得米糧,但在鄉下要取 得雞蛋、蔬菜等食物,無法靠金錢、必須以物易物,通常會拿鄉下缺少的衣物交換 食物。234

在黑市交易方面,吳新榮日記提到一位經常出入其家提供食物的劉碖老阿伯,

因買賣黑市牛肉被告發,連帶使吳新榮家也被視為吃黑市食物。235楊基銓回憶錄寫 到戰時政府設置經濟警察,在各州設課、隸屬警察部,各郡市也置有專人,專門執 行取締違反統治配給的經濟案件,因為當時不少人會想盡辦法自產地直接進貨,運 回都市後貯藏起來,不但消費者如此做,生產者也會將自己的產品偷偷賣給消費者,

其中一個典型例子,是一位女性自產地背著活體小豬乘火車到都市,用被子蓋住小 豬偽裝成輩嬰兒,結果仍在車上被查獲,受到相當嚴厲的處罰。236在私人食物交流 方面,呂赫若在日記中好幾次提到獲得岳母家贈食,如 1942 年記載從岳母處拿回給 妻子林雪絨坐月子用的四隻雞、四瓶日本酒,感到十分感謝,他 1943 年拜訪張文環 時也從文奎那裏得到豬肉,同年 7 月岳母北上拜訪,又帶了許多糖球、米、鴨肉等 給呂赫若一家。237林獻堂日記也多次出現互相餽贈食物的紀錄,例如林獻堂五弟在 關子嶺浴溫泉治療足痛期間,因旅館料理不好吃,託林獻堂帶米、雞肉、豬肉與味 素過來;林獻堂友人洪元煌經營賣豬事業、好幾次叫兒子洪錫勳送豬肉給林獻堂。238 如前所述,戰爭期間親友間的相互饋贈往往成為重要飲食補充來源,由此還衍 伸出一個特別現象,與一般常理預期不同,戰時聚餐、宴客行為並沒有因此減少,

甚至有增加傾向:

例如,吳新榮日記顯示,親朋好友在戰時會以各種名義舉辦聚餐,例如為出征 者餞別、為空襲後平安慶賀等等,1944 年 11 月 20 日便記載吳新榮與其他親友為應 召入伍的日本友人準備豐盛料理餞別,當日料理由每人各自攜帶,是「戰時物資匱 乏下,想像不到的豐盛佳餚」,有雞肉、白菜、鴨蛋、蟳、蝦、魚等肉類食品,吳新

234 桜の花出版編集部,《少年の日の覚悟―かつて日本人だった台湾少年たちの回想録》(東京都 : 星雲社,2010 年),頁 190-193。

235 吳新榮著,張良澤總編纂,《吳新榮日記全集 7:1943-1944》(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08)。

236 楊基銓,《楊基銓回憶錄》(台北:前衛出版社,1996 年),頁 152。

237 呂赫若著,鍾瑞芳譯,《呂赫若日記(一九四二-一九四四年)中譯本》(臺南市:國家臺灣文學 館,2004)。

238 林獻堂著,許雪姬編,《灌園先生日記(十五):一九四三年》(臺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8);《灌園先生日記(十六):一九四四年》(臺北:中央研究院臺灣 史研究所,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8)。

榮也自言「最近物質的匱乏,人就變得貪吃,喜歡給別人招待請客」;1945 年 1 月 21 日全島大空襲,佳里受到燒夷彈攻擊,所幸目標是糖廠、未波及平民,但面對初 次空襲洗禮,為慶祝大家平安無事,吳新榮晚上便殺雞做雞肉料理招待台灣與日本 親友;1945 年 3 月友人李步將回佳里開業,吳新榮也與醫師同伴們為他開歡迎會,

並開放小雅園、做了多道雞肉料理款待眾人;1945 年 4 月吳新榮友人黃庚申的兒子 回家,後者為了慶祝宰山羊招待親友,吳新榮與徐清吉、吳天梓等人一同赴會品嘗 美味可口的山羊肉;1945 年 5 月吳新榮聽說下營在賣牛肉,委託郭維藩君代買,恰 好當天朋友郭水潭和蘇新來吃午飯,便順道請他們吃牛肉。值得注意的是,吳新榮 及其親友們除透過聚餐分享食物外,還會有意識地進行「補充營養」的活動—吳新 榮在 1944 年 4 月 29 日記載,他與召集人高柳敏雄和其他友人蘇新、徐清吉等,一 同攜帶家眷至台南青鯤鯓(今台南七股鄉鯤鯓村)海岸進行「營養補給」,眾人一同參 與漁民拖網作業,將網到的魚現場烹調,再攜帶剩餘的魚回家。

1941 年的日日新報刊登了一篇杜聰明對台人宴會食的營養觀察,或可與上述現 象相對照—杜聰明從戰食糧食政策與營養學觀點檢討其宴會中的台灣料理,發現有 蛋白質過多、熱量過多及碳水化合物過少問題,因而建議減少宴會常用的高價肉類、

合理補充廉價的米。239但反過來思考,杜聰明所說餐廳宴會食、或吳新榮與親友聚 餐肉品豐盛的特徵,在戰爭期間可能肩負了新的功能,除了讓參與者享受大魚大肉,

更提供參與者一個補充平日難以取得的蛋白質營養的機會。

非常時期也在某方面加深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戰爭帶來的非日常事件意外成 為連結不同個體的契機,在日記與回憶錄中,不乏有受到鄰居甚至陌生人幫助的事 例:例如羅銅壁回憶其在 1944 年就讀台北帝國大學的經驗,提到在北投租房通勤士 林校區期間房東對他很好,常會送一些自己種的蔬菜、糧食,使他在物資短缺的戰 時沒有受到飢餓之苦。240柯德三回憶小時候家裡因為不買黑市的東西,所以戰爭開 始後最煩惱的就是食物,常常得在米中加入芋頭、南瓜煮來抵擋空腹,所幸受到日 本鄰居佐藤教授家關照,總是越過圍籬投進黑市物資給他們,且在柯德三加入海軍

239 杜聰明,〈臺灣宴會料理の改善(上)榮養攝取を合理化 戰時下の食糧政策に協力せよ〉,《台灣 日日新報》第 14917 號,1941 年 9 月 17 日,南方共榮版。

240 陳永發等訪問,《臺灣蛋白質化學研究的先行者 : 羅銅壁院士一生回顧》(臺北市 : 中央研究院 近代史研究所,2016 年),頁 37-38。

時,還用暗中買到的米與紅豆為他做赤飯送行。241吳修齊回憶戰時經驗,提到 1945 年 3 月 1 日美軍空襲台南市,當天下午到夜半由台南市往麻豆、佳里、學甲、北門 方面避難者絡繹於途,吳修齊故鄉中洲寮是避難者必經之地,中州寮居民主動對這 些「又疲、又餓、又渴」的異鄉人伸出援手,準備茶水、番薯混米飯、鹹蚵漬招待,

「聊盡地主之誼」。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