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涉外事物的清議與人物品藻
一、 士人眼中的鴉片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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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士人眼中的鴉片戰爭
面對夷人犯境的威脅，士人賦詩撰文表達內心的思緒與見聞。而士人的 交遊、酬酢尤為凝聚共識，形成輿論的重要途徑。因此，透過士人文字，或 可進一步瞭解士人眼中的鴉片戰爭景象，及其對相關議題的態度。下文將分 別討論士人對英國的介紹與評述，鴉片戰爭過程的記述，戰敗原因的分析，
戰火下百姓的遭遇，以及對忠烈之士的歌頌。
(一) 士人的英國觀
1751(乾隆16)年，清高宗命大學士傅恒(1720-1770)主持編纂《皇清職貢圖》，
作為瞭解朝貢諸國風俗民情的大型參考書籍8。其中雖已述及英國，但相關記 載卻僅得數語，極為簡略，且將英國誤認為荷蘭屬國9，對認識英國並無太多 正面助益。此時清廷對英國的認識，乃將之置於朝貢體系中，雖符合官方意 象，卻與實際情況略有不符，無法真實傳達英國形象。
進入19世紀，雙方關係因鴉片貿易而逐漸升溫，漸趨緊張，略有劍拔弩 張之勢，部分士人開始撰文介紹英國國情，民族性格與風俗習慣等。1832年，
蕭令裕撰述〈英吉利記〉與〈粵東市舶論〉，介紹英國史地、風俗民情與雙 方貿易情況。在〈英吉利記〉中，蕭令裕略述英國歷史沿革及其地理位置之 後，話鋒一轉，謂英商久慕華風，久習漢文，讀漢書，進而強調英國船艦性 能及其武力，故「英吉利恃其船礮漸橫海上，識者每以為憂」。惟蕭令裕將 英國占領殖民地的行為，解讀為「素貪無遠略」，派官治理僅欲收取稅收獲 利，未有長遠綱紀制度的規劃。故爾馭夷之道，當以誠信教化。其後，蕭令
8 相關討論可參閱：賴毓芝，〈圖像帝國：乾隆朝《職貢圖》的製作與帝都呈現〉，《中 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75(臺北，2012.03): 1- 76。
9 傅恒(編纂)，《皇清職貢圖》(出版地不明：出版者不明，1761，藏於日本早稻田大學圖 書館)，卷1/ 46a- 4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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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縷述雙方交往歷史，著重乾嘉年間英國兩度來華朝貢事。文中一再述及英 人貪婪無厭個性，坦言胥吏橫徵暴斂，致使英商氣憤難平，試圖轉往他處貿 易。蕭令裕仍一秉天朝態度，說明清廷與外夷貿易乃皇恩浩蕩。〈粵東市舶 論〉則偏重敘述自康熙年間以降的貿易發展，分析英、美、法諸國間的利益 衝突，提出「以夷伐夷」，使之為我所用的策略，並強調以商業利益為誘餌，
作為防邊之策10。1834年，葉鍾進在〈英吉利國夷情紀略〉中，同樣以英國 史地為開場，介紹英國國內諸多設施、制度，且詳述雙方貿易發展情況11。 1840年代以後，士人利用各種方式蒐集資料，撰述與英國相關之文字。
如魏源透過審訊鴉片戰爭期間俘虜犯人撰成〈英吉利小記〉，文中主要介紹 英國風俗民情和政治制度。惟內容簡略，未能深入細論12。鴉片戰爭爆發後，
士人對英國的觀感漸趨一致，均著重闡明英國人民的卑劣性格，對英國國內 情勢多略而不談，或僅偶一涉及。如1841年汪文臺(1796-1844)撰《紅毛番英吉 利考略》，介紹英國國情，文中就英國風俗、疆域與器械等，一一解說，以 為國人參酌。惟對英國人民的描述不脫「犬夷之性」之舊說，謂其「涎貪時 思乘隙以圖，喜則人而怒則獸」，並略提及馬戞爾尼與阿美士德來華事蹟。
汪文臺同樣將英國視為荷蘭屬國，與實情不符13。陳逢衡(1778-1855)的《英咭唎 紀略》，簡述英國地理位置、國情風俗與英人擅長的天文算數技藝等。陳逢 衡提及英國曾遣使來貢，但僅云「仁宗皇帝初年，曾遣使朝貢」，未再深入 細論。其後，轉而敘述鴉片流入中國與黃爵滋奏請禁烟，林則徐銷烟與初期 戰事等。陳逢衡雖頌揚「彼國人最精巧，故所造船炮無不適用，則其雄視宇 內久矣」，但文末不忘強調：唯利是趨的英國人，竟不自量力與天朝為難。
10 蕭令裕，〈英吉利記〉，收入：王錫祺(編輯)，《補編再補編小方壺齋輿地叢鈔》，7(臺 北：廣文書局，1964)，無頁碼；蕭令裕，〈粵東市舶論〉，收入：王錫祺(編輯)，《補 編再補編小方壺齋輿地叢鈔》，6(臺北：廣文書局，1964)，無頁碼。
11 葉鍾進，〈英吉利國夷情記略〉，《補編再補編小方壺齋輿地叢鈔》，7/ 無頁碼。
12 魏源，〈英吉利小記〉，《補編再補編小方壺齋輿地叢鈔》，7/ 無頁碼。
13 汪文臺，《紅毛番英吉利考略》，收入：阿英(編)，《鴉片戰爭文學集》，下(北京：古 籍出版社，1957)，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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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國無所不有，雅不願與之斤斤計較14。
士人詩文中，對英國有甚多相近描述。如許棫(1799-1881)述及英國僻居海 西，「地貧性鷙嫉」，將洋人來華貿易形容為慕化華風，中國賜以大黃、絲織 布帛等，不意「鬼親無人性」，竟以鴉片銷往中國。詩末不忘強調，儘管英 國技藝頗有可觀之處，但奇技淫巧豈能戰勝人心正理，故英夷罪不容誅15。
朱葵之(1781-1845)則提及英國人「有巧思，精火器，樓船高大，能逆風行」，同
樣記述英人來華朝貢，中國恩賜大黃、茶葉16。孫義鈞將英人比擬為狼貪之 性，輸入鴉片令中國苦嚐鴆毒之害17。綜觀士人對英國的敘述，雖云英國技 藝機械的優越，但仍強調人心的重要性，以及清王朝乃天朝大國，英國無法 戰勝。
儘管如此，1840年前後，僅少數士人願意投入譯介外國史地和瞭解世 界，士人有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世界。1841年陳逢衡的《英咭唎紀略》，
1853年在日本刊行，受到日本學界重視，然《清史列傳．儒林傳》載及陳逢 衡卻隻字未提，仍以其考證作品為主，呈顯陳逢衡考證學家的面貌18，略可 說明清朝士人對譯介外國史地的態度19。
14 陳逢衡(記)、荒木謇(訓點)，《英咭唎紀略》(江戶：書林和泉善兵衛，1853，藏於日本東 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圖書室)。
15 許棫，〈述夷九十七韻〉，收入：許棫，《東夫山堂詩選》，收入：文清閣(編)，《稀見 清人別集百種》，17(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7)，360- 365。
16 朱葵之，〈夷警四首英咭唎紅毛種一名英圭黎大西洋夷也去中國約八萬里其國與吝因黃旗荷蘭相 犄角有巧思精火器樓船高大能逆風行屢屢入貢以不習跽拜儀却之通市於粵歲以大黃茶葉賜焉近以內 地禁售鴉片失利糾其與國四駛入內洋巨艇凡二十八襲距定海旋犯鎮海其統兵頭目為爵子百麥布爾哩
義律懿律等六月二十四日遊奕至乍鹽邑因聞警焉〉，收入：朱葵之，《妙吉祥室詩鈔》，收入：
《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編)，《清代詩文集彙編》，537(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195。
17 孫義鈞，〈前定海行〉，收入：孫義鈞，《好深湛思室詩存》，收入：《清代詩文集彙 編》編纂委員會(編)，《清代詩文集彙編》，554(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637。
18 王鍾翰(點校)，《清史列傳》，18(北京：中華書局，1987)，5604；開國百年紀念文化事 業會(編)，《鎖國時代日本人の海外知識：世界地理．西洋史に關する文献解題》(東京：
乾元社，1953)，155; 403。
19 有關鴉片戰爭前後，譯介外國史地的討論，請參閱：彭明輝，《晚清的經世史學》(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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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鴉片戰爭過程
士人對鴉片戰爭的描述有其共通點，即在詩文中蘊含其對戰爭的感慨。
如祁寯藻位居中樞要津，在黃爵滋上奏嚴禁鴉片時，賦詩三首以求整飭士習 民風之效。詩中縷述鴉片及其傳入中國的相關史實，其後述及黃爵滋上奏嚴 禁鴉片事。祁寯藻將淳化民風與化民成俗視為士人責任，故禁絕鴉片，抑制 金、銀、米、鹽等價格高漲等事，皆應由士人承擔，以救治社會風俗20。1839 年，林則徐調授兩廣總督，銜命與英夷交涉，祁寯藻聽聞水師出洋禦敵，仍 自信滿滿地認為「軍威震粵洋」21。1841年祁寯藻賦詩紀恩入值軍機處，詩 中不再頌揚清朝軍威，轉而直指銀漏、貪官蠹吏與百姓生活困頓等弊病，並 隱隱表明，面對夷務當寬猛相濟，果決執行22。
除朝中大臣對鴉片戰爭的記述外，士人筆下的鴉片戰爭亦有相近之處。
1840年，姚瑩在致鄧廷楨信函中論及，英夷以貿易維生，且狡悍難制，故禁 絕貿易，以武力迫其服從勢所難免23。朱葵之賦詩12首以記粵事，詩題中逕 言粵事日壞，肇因於琦善主和，奕山(1790-1878)、隆文(？-1841)與楊芳(1770-1846)
諸將怯戰，「一誤再誤，可歎可恨」。詩中傳達出對鴉片戰事接連失利的痛心，
以及奸佞誤國，將兵怯儒，群情激憤的無力感。雖然皇上暫示羈縻，但深恐 英夷「戎狄豺狼」之性，貪得無厭24。朱葵之為國家焚香祝禱，祈求海靖國 安。並縷述英國自乾隆年間來華朝貢事，及其銷售鴉片來華，造成亂象叢生。
英夷「火器巧且利，樓船高能堅」，我國承平日久，不習兵武，且諸多能臣，
麥田出版，2002)，189- 280；鄒振環，《西方傳教士與晚清西史東漸：以1815至1900年西 方歷史譯著的傳播與影響為中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20 祁寯藻，〈新樂府三章有序〉，收入：祁寯藻(著)、《祁寯藻集》編委會(編)，《祁寯藻 集》，2(太原：三晉出版社，2011)，207- 208。
21 祁寯藻，〈聞道四首〉，《祁寯藻集》，2/ 219。
22 祁寯藻，〈辛丑九月奉命入直軍機處，紀恩述志〉，《祁寯藻集》，2/ 231。
23 姚瑩，〈復鄧制府言夷務書〉，《東溟文後集》，《清代詩文集彙編》，549/ 484- 486。
24 朱葵之，〈粵事十二首粵事之壞始由琦督主和繼則靖逆奕山參贊文隆楊芳怯戰也一誤再誤可嘆可 恨因志之〉，《妙吉祥室詩鈔》，《清代詩文集彙編》，537/ 204-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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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則徐、關天培(1780-1841)、王錫朋(1786-1841)、葛雲飛(1789-1841)、鄭國鴻(1777-1841)、 裕謙、余步雲(1774-1842)與陳化成(1776-1842)，均遭奸人陷害，致使夷人予取予求，
只能效法故事暫示羈縻，以恤民苦25。
身處安徽阜陽的地方型士人朱鳯鳴，對鴉片戰爭的敘述，同樣強調漢奸 誤國，林則徐應受重用，英夷唯恃船炮，不擅陸戰等，與其他士人的論述若 合符節。朱鳳鳴除評論外，且提出諸多諫言，獲清宣宗「溫諭獎慰」，欲傳 旨召對，然為人所忌其事遂寢。但朱鳳鳴卻因此名動京師，受到士人群體激 賞。朱鳳鳴奏陳平夷策略，力主對英做戰，強調應任用英夷懼怕的林則徐；
嚴禁販賣英夷最需要之茶葉、大黃；嚴加緝捕漢奸，不為英夷所用；訓練水 勇禦敵；選任將材率軍抗敵等26。
另一首佚名作者的五言詩，更清楚表達對鴉片戰爭的憂憤之情，作者在 詩中極言鴉片戰爭係有不肖紳衿勾結英夷，糾集貪官佞臣致有此亂。忠心耿 耿的林則徐慘遭漢奸搆陷，充軍遣戍，靖逆將軍奕山與揚威將軍奕經(1791-1853)
禦敵無方，徒有虛名。作者毫不諱言，「中原無一能，忠良俱不用，盡是賣
禦敵無方，徒有虛名。作者毫不諱言，「中原無一能，忠良俱不用，盡是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