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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一、 研究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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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略中國的開端和歷史轉捩點4。日本學者今井駿、野沢豊(1922-2010)與田中正

俊(1922-2002)等撰述的《中国現代史》,亦以鴉片戰爭為起點5

長久以來,歷史學界略有將鴉片戰爭過度抽離清朝時代脈絡的趨勢,且 視之為重大轉捩點,賦予重要的歷史解釋。但這樣的論述是否恰當?身處於 鴉片戰爭前後的士人,是否明確感知鴉片戰爭乃清朝盛衰之分水嶺?誠如井 上裕正教授云其撰述《林則徐》一書的初衷,是為重新釐清林則徐(1785-1850)

的形象。舊有論述,大抵將林則徐與鴉片戰爭相連結,視其為對抗英國的民 族英雄。但這樣的評述方式是否恰當,值得吾人重新思考6。岸本美緒教授在

《清代中国の物価と経済変動》,深入考察康熙年間(1662-1722)之士人,並非一 味謳歌當前繁榮盛世,而是遭逢經濟不景氣的艱困大環境,與過去強調康熙 朝歌舞昇平的既定印象略有出入7。顯見當時士人之觀察與後人的理解,容或 存在些許落差。因此,回到時人立場,重新審視其觀察,應為掌握真實歷史 脈動的重要方法之一。

一、 研究動機

1905(光緒31)年鄧實(1877-1951)在〈國學今論〉指陳清朝學術嬗變有三:一變,

順康之世(1644-1722),明朝遺儒講學於野,為懲前明儒者空疏無用,強調讀書

以大義、經世為先,不分漢宋之學;二變,乾嘉之世(1736-1820),考據學風盛 行,學者實事求是,鑽研訓詁,號為漢學,與治古文辭之宋學家,相互詆訿;

三變,道咸之世(1821-1861),常州今文學派興起,藉用西漢今文學講求微言大

4 李鼎聲,《中國近代史》,收入:《民國叢書》編輯委員會(編),《民國叢書》第四編,

78(上海:上海書店,1992);范文瀾,《中國近代史》,收入:《民國叢書》編輯委員會 (編),《民國叢書》第四編,78(上海:上海書店,1992)。

5 今井駿(等著),《中国現代史》(東京:山川出版社,1984)。

6 井上裕正,《林則徐》(東京:白帝社,1994)。

7 岸本美緒,《清代中国の物価と経済変動》(東京:研文出版,1997),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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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之旨,附會改制、變法與經世之說8。1919年王國維(1877-1927)在沈曾植

(1850-1922)70歲壽序中,勾勒清朝二百多年的學術發展脈絡,以「國初之學大,

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之學新」,概括清朝學術變化。王國維強調道咸以降 之政治風俗已漸變於昔,士人憂心國勢不振,轉而求助先秦西漢的思想資 源,一改乾嘉治學之法,冀期變革圖新,振衰起敝9。鄧實與王國維之文鞭辟 入裡,提供吾人追尋清代學術發展的重要線索。

學者對清代學術文化史的相關研究泰半聚焦於明末清初、乾嘉年間或咸

同以降(1851-1874)等時代。惟道光年間(1821-1850)的學術樣貌,似未受學者重視,

如非略而不論,即僅以「經世」一語帶過。然清代學術風潮如何從乾嘉考據 學轉變為咸同以降的西學東漸?清朝士人在接納西學前,有何回應?凡此種 種,似非「經世」一語即可概括。學術思潮與社會變遷息息相關,儘管思想 轉變有其內在理路,仍不應忽視外在社會環境的影響。卜正民(Timothy Brook)

教授嘗借用佛家語「因陀羅網」,解釋世間所有現象皆如寶石鑲嵌於同一張 網上,彼此相互關連。因此,透過17世紀的畫作可還原出17世紀的時代風貌10。 而所有細微的變動皆可視為線索,協助吾人重回歷史場景,深入探尋其文化 風貌。

乾隆年間(1736-1795)為清朝鼎盛時期,亦是由盛轉衰的關鍵時代。儘管川

8 鄧實,〈國學今論〉,收入:國粹學報社(編)、黃節(主編),《(景印)國粹學報舊刊全集》,

1(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1),397- 410;鄧實,〈國學今論(續)〉,《(景印)國粹學 報舊刊全集》,2/ 495- 504。

9 王國維,〈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收入:王國維(著)、彭林(整理),《觀堂集林》,下(石 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720- 721。有關「道咸新學」的進一步討論,可參閱:羅 志田,〈道咸“新學”與清代學術史研究──《論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導讀〉,《四川大 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46(成都,2006): 5- 15。

10 卜正民教授解釋說:「因陀羅創造世界時,把世界造成網狀,網子的每個打結處繫上一 顆寶珠。現存或一直存在未滅的所有東西,想得出的所有想法,每個真實無誤的資料─

─套句佛家用語,『萬法』──都是因陀羅網上的一顆寶珠。不只每顆寶珠透過那張網 而與其他所有寶珠相連,而且每顆寶珠的表面都映出網上其他所有寶珠。因陀羅網上的 每樣東西,都暗暗表示了網上的其他所有東西」。見:卜正民(著)、黃中憲(譯),《維梅 爾的帽子──從一幅畫看17世紀全球貿易》(臺北:遠流出版社,2009),38-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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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教亂爆發於1796(嘉慶元)年,但不少學者將其導火線上溯至乾隆晚年。無論 如何,川楚教亂結束了康雍乾繁榮盛世,開啟日後動蕩時代的序幕11。後人 對嘉慶朝的研究僅以川楚教亂為主,餘皆未及細論。接續其後的道光朝同樣 受到學者忽視,鴉片戰爭與儉樸的清宣宗(1782-1850),成為道光朝的唯一焦點。

無庸置疑,嘉慶朝係清朝盛衰的轉捩點,國家內憂漸次浮現。道光朝則遭遇 前所未有的外患,涉外事務成為無法迴避的議題。進入咸豐朝,內憂外患交 相侵擾,致使清廷左支右絀。同治朝略有中興氣象,芮瑪麗(Mary Clalaugh Wright,

1917-1970)將之歸功於理學思想的復興12。咸同以降已有部分士人提倡並接納西

學,但國家漸趨安定的關鍵因素,並非全然依恃西學與洋務。嘉道咸三朝皇 帝究竟如何面對世變與挑戰?其內心感受為何?士人又如何運用傳統思想 資源,回應時局的內憂外患?

歷史上不乏朝代中興的先例,值此清朝由盛轉衰之際,嘉道兩朝扮演極 為關鍵的腳色。但長期以來,對嘉道兩朝的相關研究,似略嫌不足。如無法 準確掌握嘉道年間(1796-1850)國家社會的諸多變遷,如何進一步探尋學術文化 的傳承與裂變?王汎森教授觀察出:道光年間以降,「中國思想界便進入不 安定期,每一種學問都因內外的挑戰,而產生了分子結構的變化。它們催化 了後來一些範疇性的轉變」,與此同時,「傳統學術極力掙扎著改變自己,以 求扣聯政治、社會」13。本文嘗試在考察學術文化轉變之際,兼顧國家社會 的變遷,將兩者一併置於「因陀羅網」上,通觀全局,冀期捕捉較為貼近時 代的風貌。

岸本美緒教授於〈清朝とユーラシア〉文中,將清朝置於歐亞地區的歷

11 鈴木中正,《中国史における革命と宗教》(東京:東京大学出版会,1974),153。

12 Mary Clabaugh Wright, The Last Stand of Chinese Conservatism: the T‘ung-chih Restoration, 1862-1874.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7). 中譯本:房德鄰(等譯),《同治中興:

中國保守主義的最後抵抗(1862-1874)》(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13 王汎森,〈自序〉,收入:王汎森,《中國近代思想與學術的系譜》(臺北:聯經出版公 司,2003),i- vi;所引在i, 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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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脈絡,試圖探尋對清朝人而言,「清朝」是什麼14。本文之作殆亦有此意,

冀期瞭解對清仁宗(1760-1820)、清宣宗與清文宗(1831-1861)而言,清朝是什麼?對 此時的士人而言,清朝又是什麼?嘉道咸之際(1796-1861)諸多制度敗壞,災荒 與戰爭,宛如一次次的地震,不僅撼動老舊房舍,亦讓人民感到惶恐,雖已 有士人察覺時移世變的徵兆,但仍侷限於少數敏感士人與震央所在地附近。

直至中法戰爭和甲午戰爭後,大地震始擴及全國,成為人們的共同記憶,並 產生休戚與共的強烈感受。本文試圖踏尋嘉道咸時期看似微弱的地震,探索 少數敏感士人觀察世變徵兆的論述,從中梳理士人的時代關懷,進而掌握整 體的時代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