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化民成俗與詩文救國
三、 革新詩風與詩史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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瑩等人提倡下,賦予詞章新的生命力,使之與時代緊密結合。曾國藩在擔任 京官時期,深受師友影響,醉心義理學,兼或鑽研詞章之學。然曾國藩對身 處的時代環境,尤念茲在茲,1851年上奏〈敬呈聖德三端預防流弊疏〉,痛 陳:自道光中葉以來,朝士風氣漸趨浮華,翰詹考差皆以工小楷,巧試律者 為上,不復重視文義深淺。直諫振興人才,「必使士大夫考古來之成敗,討 國朝之掌故。而力杜小楷、試律、工巧之風,乃可以崇實而黜浮」122。故曾 國藩在其糅合之新學術中,加入經濟之學,實乃切合道咸以降之時代脈動。
三、 革新詩風與詩史映世
在士人重新發揚文以載道,倡議改變文體以導正社會風尚之際,革新詩 風也成為關注焦點。賦詩吟詠乃傳統士人日常生活的重要環節,舉凡親情抒 發,師友唱和,宴遊記述或官場酬酢等,皆賦詩以記。林昌彝為同鄉謝秋楂 刺史《蓉初詩集》寫序時,點出古人在各類公私場合,朋友交游贈答,親戚 歡好和樂,政治得失與民俗臧否,皆發而為詩,故聖人特重詩教。謝秋楂從 政多年,對政治得失、民俗臧否了然於胸,「故其於詩,能治其性情以感發 志意」123。賀熙齡強調:詩即史也,《詩經》三百篇,可知政治得失,風俗美 惡。儘管今日「作者林立,窮工鬥巧,美善兼賅」,然詩與史兩分,更無關 國政民風124。略可說明士人關注詩風,冀期詩作成為導正人心風俗之重要利 器。
1831年張際亮致潘德輿信,痛斥乾嘉以降詩風:時人賦詩多藉以營求顯 貴、掩飾輕薄,僅「供人之玩好」,「蕩人之心魄」,故「失是非,導謟諛,
122 曾國藩,〈敬呈聖德三端預防流弊疏〉,《曾國藩全集.奏稿一》(長沙:岳麓書社,1985),
24- 27。
123 林昌彝,〈蓉初詩集序〉,《林昌彝詩文集》,290- 291。
124 賀熙齡,〈詠史備要序〉,《賀熙齡集》,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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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貪淫,喪禮義,久之而害於風俗人心」125。因張際亮深信,「學者貴會通,
通於詩者,乃通於政。觀杜詩,彼其所諷切陳述,可謂深通政體矣」126。在 與徐寶善函札中,張際亮則批評乾隆以降多位頗負盛名之詩人,「於風雅之 旨,正多未逮」,包括:沈德潛、朱筠(1729-1781)、袁枚(1716-1797)與蔣士銓(1725-1784)
等人,指責:「問其志,漠然無所存;觀其詩,了然無可歌可泣之致。則亦 苟且剽竊而已,大雅曷尚焉?」其不滿情緒,躍然紙上。「念詩道榛蕪,欲 相與大聲疾呼,振起龍瞶」,張際亮希望徐寶善、黃爵滋等人勇於任事,重 振詩風127。姚瑩為鄭開禧詩集寫序,提及:「夫詩者,心聲也。人才學術之所 見端,亦風俗盛衰之所由系」,值此多事之秋,詩詞似非先務。但作詩若能
「持正人心,諷頌得失,實有切於陳告訓誡之辭者」,或有裨於國家社會128。 除個人之力或師友相互提醒,纂輯詩文總集亦為士人矯正風俗,轉化人 心的方法。松村昂教授的《清詩總集敍錄》重現清朝士人編纂詩文總集之盛 況,雖有沈德潛文字獄案,仍無損士人纂輯詩文總集的活動。不論全國或地 域性範圍的詩文總集數量,皆有顯著成長129。透過纂輯詩文,更能凸顯詩文 特性與宗旨,有助於形塑士人心中良善的社會風尚。如朱琦為符葆森纂輯《國 朝正雅集》題序云:上自王公大臣,下至田間野老、覊人逸士,殆皆賦詩以 達其性情,「其傳者或以專集或零章斷句,非裒而輯之則無以觀當時風尚,
而極一代著作之盛」130。
為捕捉嘉道咸年間以降的時代氛圍,本節選取《熙朝雅頌集》、《國朝正 雅集》與《國朝詩鐸》進行討論,並分析參與編輯工作人員的相關網絡。《熙
125 張際亮,〈答潘彥輔書〉,收入:張際亮(著)、王飇(校點),《思伯子堂詩文集》,下(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1349。
126 張際亮,〈答姚石甫明府書〉,《思伯子堂詩文集》,下/ 1337。
127 張際亮,〈與徐廉峰太史書〉,《思伯子堂詩文集》,下/ 1351。
128 姚瑩,〈鄭雲麓詩序〉,《東溟外集》,《續修四庫全書》,1512/ 445。
129 松村昂,《清詩總集敍錄》(東京:汲古書院,2010)。
130 朱琦,〈序〉,收入:符葆森(編),《國朝正雅集》(淸咸豐六年京師半畝園刊本,藏於 臺灣大學),13a- 1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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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雅頌集》收入清初至嘉慶初年滿洲、蒙古、漢軍八旗旗人詩作;《國朝正 雅集》收錄自1736(乾隆元)年至1858年間,2,000餘位詩人,8,000餘首詩作;《國 朝詩鐸》收錄起自明末清初迄同治年間(1862-1874)之詩,並包括少數明遺民所 作。儘管三部詩集收錄詩作之時代,非獨限於嘉道咸年間,但鐵保、符葆森 和張應昌等人,皆活動於嘉道咸年間,且師友門生和親朋故舊不乏重要官 員、文人,與時代同脈搏共呼吸,略可反映其時代特性。
(一) 鐵保與《熙朝雅頌集》
鐵保,棟鄂氏,字冶亭,號梅庵,滿洲正黃旗人。父祖輩多為武將,唯 鐵保性好讀書,1772(乾隆37)年中進士,授吏部主事,後襲恩騎尉世職。因獲 大學士阿桂(1717-1797)賞識,屢蒙薦舉,遷郎中、少詹事、翰林院侍讀學士、
內閣學士與禮部侍郎等職。1799年因奏劾過當,遭清仁宗斥責,左遷內閣學 士,後派為盛京兵部、刑部侍郎兼奉天府尹,尋召為吏部侍郎,出任漕運總 督。1802年調任廣東、山東巡撫。因辦理漕運得宜,獲賞太子太保,因水淺 船遲,革職留任。1805年擢為兩江總督,又因蘇州知府周鍔和安徽巡撫初彭
齡(?-1825)失職,鐵保失察連坐。1809(嘉慶14)年以河工日壞、吏治日弛,鐵保
獲罪遣戍烏魯木齊。逾年獲給三等侍衛,充葉爾羌辦事大臣,尋改授翰林院 侍講學士、喀什噶爾參贊大臣、吏部侍郎和禮部尚書等職。1813年伊犂將軍
松筠(1754-1835)彈劾鐵保於喀什噶爾參贊大臣期間枉殺回民,清仁宗覽奏後大
怒,將鐵保褫職發往吉林效力。1818年召為司經局洗馬。道光初年以疾乞休,
1824年病卒131。
鐵保歷任中央、地方官職,然最為人稱道之處,乃其擅文學、工詩詞且 善書法。鐵保詩名頗盛,與百齡(1748-1816)、法式善並稱「三才子」。三人同為 旗人,分屬漢滿蒙三族。鐵保與百齡為科舉同年,與法式善尤相識逾30載。
131 鐵保,《梅庵年譜》,收入:鐵保,《惟清齋全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編輯委 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147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47-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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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不時招飲宴遊,賦詩唱和,旅居外地則寄詩述懷,充分說明三人交情甚 篤132。書法方面,鐵保和劉墉(1719-1805)、王文治(1730-1802)、梁同書(1723-1815)、
翁方綱(1733-1818)等人齊名。門人徐端(1751-1812)高聲頌揚鐵保,謂其兼有書家、
詩人與經世之材,且其詩文頗具經世思想。阮元對鐵保的詩文多所讚譽。吳 鼒更云鐵保之詩,「本乎性情之正,兼乎忠孝之全也」133。
1794-1795年間,清高宗諭令紀昀和鐵保擔任續纂《八旗通志》總裁官。
受限體例,《八旗通志.藝文志》僅能臚列相關詩文書目,且多數詩文為鈔 本,如未妥善保存,縱使留下書目,亦恐將亡佚。鐵保不願坐視珍貴詩文散 失,擬將詩文內容另行彙編成冊,「不負國家振興文教,嘉惠士林」深意。
鐵 保 委 請 朱 珪 、 紀 昀 和 彭 元 瑞(1731-1803)等 人 一 同 校 閱 , 法 式 善 、 陳 希 曾
(1766-1816)、汪廷珍、汪滋畹和吳鼒等協助編次,蒐羅滿洲、蒙古與漢軍八旗
中,名公鉅卿、紳士布衣和閨閣等,計200餘位旗人詩作,編為總集,「仰體
132 如:鐵保,〈冬日邀百菊溪法時帆文芝厓諸君子石經堂小集〉、〈次韻答時帆學士寓居 灤陽僧舍〉,《惟清齋全集.梅庵文鈔》,《續修四庫全書》,1476/ 302; 312;百齡,
〈秋夜偕時泉庶子飲法學士時帆齋中即次時泉見贈原韻〉、〈上元夜坐即事簡時泉庶子並 寄冶亭同年二首〉、〈次答鐵冶亭侍郎見懷〉,收入:百齡,《守意龕詩集》,收入:
《續修四庫全書》編輯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1474(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170; 174; 195;法式善,〈冶亭鐵保侍郎自灤陽寄懷姜度香晟侍郎詩盛推達齋侍郎畫并及 鄙詩次冶亭韻兼呈達齋〉、〈雪後冶亭侍郎招同菊溪侍郎芝岩文寧編修暨閬峯玉保閣學 集石經堂和冶亭韻即效其體〉,收入:法式善,《存素堂詩初集錄存》,收入:《續修 四庫全書》編輯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147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478; 483;法式善,〈題交遊尺牘後現在之人〉,收入:法式善,《存素堂詩二集》,收 入:《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編),《清代詩文集彙編》,435(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10),253;法式善,〈春夕懷人三十二首〉,收入:法式善,《存素堂續集》,
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編),《清代詩文集彙編》,435(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2010),296;法式善,〈梅庵詩鈔序〉,收入:法式善,《存素堂文集》,收入:
《續修四庫全書》編輯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147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697。
133 徐端,〈梅庵詩鈔序〉,《惟清齋全集.梅庵詩鈔》,《續修四庫全書》,1476/ 271- 272;
阮元,〈梅庵詩鈔序〉,《惟清齋全集.梅庵詩鈔》,《續修四庫全書》,1476/ 272- 273;
吳鼒,〈梅庵詩鈔序〉,《惟清齋全集.梅庵詩鈔》,《續修四庫全書》,1476/ 273- 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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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天子教育八旗之恩,鄉前輩貽穀後進之意」134。1804年書成後,鐵保進呈 御覽,清仁宗閱後賜名《熙朝雅頌集》,撰序文嘉許鐵保編纂之功。清仁宗 盛贊是編收錄詩作,皆有關風俗人心,字裡行間透露忠愛之忱、英靈之氣和 勇壯之詞。纂輯旗人詩作非為存其詩文,愛其詩律,而係存其人,「愛其品 端心正,勇敢之忱洋溢於楮墨間」。惟清仁宗不忘以申:崇文之餘,不可偏 廢習武,期勉八旗子弟勿忘父祖開創之艱,效法父祖公忠體國之熱忱135。謝 恩疏中,鐵保延續清仁宗所論,表達必當遵循肆武習勞之祖訓,並凸顯文以 載道的目的,所載之道正是當時旗人欠缺的忠勇節義精神136。
1803年川楚教亂初告平定,軍事武力、官員吏治與經濟財政等諸多弊 病,一一浮現,清仁宗對八旗衰弱深表震怒。儘管此前已有輯錄旗人詩文集 先例,如康熙年間瑪爾渾(?-1709)輯錄《宸襟集》,文昭(1681-1732)纂輯《宸萼集》, 收錄之詩皆為清朝宗室所作137。乾隆年間則有卓奇圖《白山詩存》、伊福納《白 山詩鈔》,乃較完整收錄旗人詩作之總集138。但川楚教亂甫告平定,清仁宗面 臨八旗軍隊戰力衰退,對頌揚旗人文采的詩集作品不甚以為然。故清仁宗著 重闡發《熙朝雅頌集》具有激發旗人忠勇節義之氣,文字詞藻與詩文格律則 非該書重點。
鐵保身為旗人一分子,且父祖多為武將,對旗人忠勇之氣日漸流失應有 所體察。儘管鐵保在原序中,強調是書纂輯係不忍坐視珍貴詩文集散失亡
134 鐵保,〈選刻八旗詩集序集成賜名熙朝雅頌集〉,《惟清齋全集.梅庵文鈔》,《續修四
134 鐵保,〈選刻八旗詩集序集成賜名熙朝雅頌集〉,《惟清齋全集.梅庵文鈔》,《續修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