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涉外事物的清議與人物品藻
三、 天朝真的崩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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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階在日記中,嚴詞譴責琦善帶兵無方,「非大漢奸而何?」208
《清史稿》評述琦善「罷戰言和」、「去備媚敵」,係敗戰之因。儘管琦 善在鴉片戰爭時遭「褫職逮治,籍沒家產」,甚至議處死刑,惟旋即獲釋。
翌年清宣宗擬起用為葉爾羌幫辦大臣、熱河都統等職,御史陳慶鏞上疏反 對,復起之旨遂寢。未幾改授駐藏大臣,1846年擢四川總督,清宣宗嘉其於
「吏治營伍,實心整頓」,回復頭品頂戴。1852年因言官劾其妄殺,遭革職逮 問,定讞發往吉林效力贖罪,然再度迅速釋回,命其署理河南巡撫,並授為 欽差大臣,辦理防務。1854年病卒後,追贈太子太保,協辦大學士,依總督 例賜卹,諡文勤。
細察鴉片戰爭後琦善的宦途起伏,雖曾兩度遭革職,一次議處死刑,一 次定讞充軍,皆迅速釋回重獲起用,顯見琦善受清宣宗與清文宗倚重程度,
與士人之攻訐相對照,甚不相稱。1931年蔣廷黻(1895-1965)撰述〈琦善與鴉片 戰爭〉,重新檢視琦善的定位。蔣廷黻一反過去批評鄙視的態度,給予琦善 較高評價,認為:林則徐昧於中外形勢,反觀備受時人批評的琦善,雖在軍 事方面表現平平,但外交方面卻能審度中外強弱形勢,權衡利害輕重,見識 乃在時人之上209。
透過戰和人士的神化與妖魔化,以及士人頌揚、批評之詞,下文將進一 步解析:天朝真的崩潰了嗎?
三、 天朝真的崩潰了嗎?
部分學者將清朝在鴉片戰爭的挫敗,視為「天朝」崩潰的警鐘210。以「倒
207 謝蘭生,〈海疆紀事〉,《鴉片戰爭文學集》,上/ 193。
208 李棠階(著)、穆易(校點),《李文清公日記》(長沙:岳麓書社,2010),436。
209 蔣廷黻,〈琦善與鴉片戰爭〉,收入:汪朝光(主編),《20世紀中華學術經典文庫.歷史 學.中國近代史卷》(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2000),111- 127。
210 此類研究當以茅海建教授《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一書最為重要,羅志田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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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電影」觀之211,鴉片戰爭確實是清朝歷史發展的轉捩點,甚而是走向衰亡 的起點。但如果回到歷史脈絡中,重新審視時人的評述與態度,清朝在鴉片 戰爭爆發前後,又是何種面貌?「天朝」真的崩潰了嗎?
在討論士人眼中的天朝形象前,須先探究士人網絡所扮演的腳色及其影 響。然梳理士人網絡誠非易事,且其成因甚為複雜,有依附於血緣姻親、同 鄉情誼或科舉同年者,志同道合之士的互通聲氣,定期詩會、宴遊與各式節 慶 活 動 , 均 為 士 人 間 感 情 交 流 之 形 式 。 姚 瑩 自 述 ,1804 年 後 與 李 宗 傳
(1767-1840)、方東樹、馬瑞辰(1782-1853)、左朝第、方秉澄、徐璈(1779-1841)、光聰 諧、張聰咸(1783-1814)、劉開(1784-1824)、姚全、胡方朔、姚幼榰(1785-1847)等多人,
「以文章道義相切劘,吾所為左右採獲以取益者也」。此一網絡即以桐城地緣 為核心,姚瑩與劉開坦言「吾黨之盛」、「吾黨之人才嘗盛矣」212。郭儀霄在 1834年後將黃爵滋上奏〈為綜核名實仰祈聖鑒事〉,視為振奮「吾黨」人心 之一大快事213。金安清的觀察指出:1835(道光15)年後,已隱然形成一個士人 網絡,「一時文章議論,掉鞅京洛,宰執亦畏其鋒」。其中包括陳用光、程恩
澤(1785-1837)、姚元之(1783-1852)、徐寶善、黃爵滋、朱琦、蘇廷魁、陳慶鏞、何
紹基、吳嘉賓、梅曾亮、宗稷辰、孔繼鑅、潘德輿、臧紆青與張際亮等多人214。 士人的背景以諫垣、侍郎、翰林與舉人等為核心,此輩議論時局,彈劾 權貴,對內積極改革,對外採取強硬態度。1843年蘇廷魁上奏彈劾穆彰阿;
亦有相關書評。參閱:茅海建,《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北京:三聯書店,2005 二版);羅志田,〈“天朝”怎樣開始“崩潰”──鴉片戰爭的現代詮釋〉,《近代史研究》,
3(北京,1999): 9- 24。
211 有關「倒放電影」的討論,參閱:羅志田,〈民國史研究的“倒放電影”傾向〉,《社會科 學研究》,4(成都,1999): 104- 106;王汎森,〈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研究的若干思考〉,
《新史學》,14.4(臺北,2003.12): 182- 184。
212 姚瑩,〈吳子方遺文序〉,《東溟文集》,《續修四庫全書》,1512/ 386;劉開,〈贈 吳子方序〉,收入:劉開,《劉孟塗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編輯委員會(編),《續 修四庫全書》,151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365。
213 新村容子,〈1820-30年代北京の士大夫交流(II)──「黃爵滋サークル」から「清流党」
へ──〉,《岡山大学文学部紀要》,53(岡山,2010.07): 47- 79。
214 歐陽兆熊、金安清(撰)、謝興堯(點校),《水窗春囈》,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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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慶鏞奏陳琦善、奕經和文蔚等人之過;蘇廷魁、陳慶鏞與朱琦三人被稱為
「諫垣三直」,加上金應麟(1793-1852)為「四虎」215。部分士人雖非位居諫垣之 職對社會風俗亦多所批評,極思振作暮氣沉沉的風氣。魯一同謂:天下多「不 激之氣」、「不化之習」,學術則多屬「不駭之論」、「不樹之幟」、「不高之牆」。
社會上瀰漫著尸位素餐,苟且偷安的風氣216。方東樹強調應致力化民正俗,
嚴禁鴉片,嚴治吸食者,以嚴刑峻法遏阻士大夫,以達禁絕之效217。 隨著鴉片戰爭漸趨白熱化,士人多持為國犧牲,以天下為己任的信念。
前述關天培、葛雲飛、鄭國鴻、王錫朋與陳化成等殉難將士,均係如此。林 則徐賦詩云,「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218。姚瑩在殺俘冒功事件 遭逮入都後,作書留別劉鴻翱慨言:世俗紛擾皆因執著功名富貴,輕鄙君臣 道義。由於心無俗諦故可坦然面對,苟利國家社稷,身家性命皆在所不惜219。 惟滿腔熱忱仍不敵清宣宗息事寧人的態度,姚瑩、達洪阿上奏大捷時,清宣 宗諭令嘉許,璞鼎查指稱係殺俘冒功時,仍對破夷一事言之鑿鑿。但在璞鼎 查再三要求派員調查後,轉而重懲姚瑩、達洪阿,雖然姚瑩表示在奏報之初 已據實以告,未有冒功之嫌,但清宣宗仍命其回京候審,是否有意將錯就錯?
據姚永樸(1861-1939)所記,清宣宗歎曰:「豈我國不能有一勝仗耶?然不得已命
逮訊」220。如堅信姚瑩等人破夷致勝,何需「不得已命逮訊?」是清宣宗深 知國力不足,未敢挑起戰事?抑或示以寬大,急欲息事寧人?不論動機為 何,均令士大夫寒心。
士人聚會冶遊時,仍不忘品評朝野大臣或國家大政。James Polachek教授 認為此一「春禊圈子」士人,早在1820年代末期即以文學號召志同道合之士
215 陳康祺(撰)、晉石(點校),《郎潛紀聞初筆二筆三筆》,上/ 18。
216 魯一同,〈覆潘四農書〉,《魯通甫集》,21。
217 方東樹,〈化民正俗對〉,收入:方東樹,《攷槃集文錄》,收入:《續修四庫全書》
編輯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1497(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254- 257。
218 林則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雲左山房詩鈔》,《續修四庫全書》,1512/ 332。
219 姚瑩,〈奉逮入都別劉中丞書〉,《東溟文後集》,《續修四庫全書》,1512/ 551。
220 姚永樸,《舊聞隨筆》,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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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然興起221。林則徐遣戍伊犁與姚瑩的殺俘冒功事件,更因網絡渲染成為全 國焦點。赴京候審或發配伊犁途中,受到各地官員熱情款待,張際亮更陪同 姚瑩一路行抵北京,盡心奔走營救。雖然輿論的影響難以量化,但清宣宗似 無法忽視此一強大力量。事發之初,清宣宗以雷霆之怒斥責林則徐、姚瑩:
「無理!可惡!」,「一片胡言」,「欺飾冒功,情殊可惡!……殊屬辜負朕恩,
自取罪戾」222。最終仍未判處重罪,姚瑩在入獄審訊後,加恩釋放。林則徐 雖遭遣戍,伊犁將軍布彥泰待之如上賓,其後次第派任陝甘總督、陝西巡撫、
雲貴總督等職。
士人聚會場所以陶然亭、法源寺、龍樹寺、報國寺、崇效寺、萬柳堂和 楊繼盛故居松筠庵等地為多。由於地近宣武門,且有名勝遺跡,成為士人宴 遊吟詠之所223。值得吾人注意的是,歐陽修(1007-1072)、蘇軾等人的生日,成 為士人酬唱詩詞之幾。如龔自珍在1823年和陳用光、吳嵩梁、朱方增、徐松、
黃安濤、潘曾沂等人,於吳嵩梁寓所舉行詩會,紀念歐陽修生日。1836年梅 曾亮、吳榮光(1773-1843)、潘錫恩(1787-1867)、祁寯藻與徐寶善等人,假蘇軾生日,
賦詩唱和。林則徐在1842年與鄧廷楨、伊犁將軍、參贊等11人,在鄧廷楨雙 硯齋作蘇軾生日會224。祁寯藻亦載及參與紀念蘇軾、歐陽修生日的活動,如 1836年與程恩澤、吳榮光、潘錫恩、徐寶善等人,於蘇軾生日後,祭拜蘇軾,
拜讀蘇軾詩集225。1857年,於歐陽修生日,與白恩佑(1812-?)、王拯在慈仁寺,
221 James M. Polachek, The Inner Opium War, (Cambridge, Mass.: 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1992), 63-99.
222 參閱:來新夏(編著),《林則徐年譜》,311;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嘉慶道光兩朝 上諭檔》,48/ 154。
223 崇彝,《道咸以來朝野雜記》(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25;震鈞,《天咫偶聞》
(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477- 484;趙雅麗,《晚清京師南城政治文化研究》(南京:
鳯凰出版社,2011),35- 48。
224 參閱:樊克政,《龔自珍年譜考略》(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223;梅曾亮,〈展東 坡生日序〉,《柏梘山房詩文集》,421- 422;林則徐,〈壬寅臘月十九日嶰筠前輩招諸 同人集雙硯齋作坡公生日詩以紀之〉,《雲左山房詩鈔》,《續修四庫全書》,1512/ 336-337。
225 祁寯藻,〈二十二日春海少司農招同吳荷屋、潘芸閣錫恩兩前輩、徐廉峰編修,集顯處視 月齋拜坡公像補作生日,并觀荷屋先生所藏宋槧施、顧合注蘇詩本及《風篁圖》,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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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歐陽修遺像行禮致意,賦詩紀念歐陽修壽辰226。清初頗具爭議的顧炎武,
亦在此時成為士人祭祀對象。魯一同賦詩述及,1856年,與友人在報國寺祭 祀顧炎武,並舉行展禊之會227。此類「顧祠祭」活動,其後持續達70年以上228。 在士人網絡連結下,益加深化士人的天朝意象。鴉片戰爭前皇帝和朝野 士人均以天朝意識出發,評述中英交流。戰爭期間,士人始終懷抱天朝之姿,
未曾因一時戰爭失利而動搖。戰爭結束,雙方簽署條約後,仍未減損士人對 天朝的信心。士人認為清廷戰敗乃非戰之罪。翻閱時人記述,士人議論多數 傾向:中國應戰、可戰、能戰。加上有漢奸策應,英軍始能攻城掠地,故乃 非戰之罪。若能廢黜穆彰阿、琦善與耆英等奸臣,由林則徐、陳化成、關天 培與裕謙等勇將領導,擒殺漢奸,誘敵上岸,必能殲滅外夷。且英夷僅係荒 外島夷,人數不滿萬餘且跋涉萬里,以天朝壯盛軍容,欲滅「跋浪么魔」,
易如反掌。故嚴厲譴責「疆臣大帥,惜命如山,文吏武臣,畏犬如虎」,不 顧國仇民怨,逕行割地賠款,比之南宋奸佞所為更加可恨229。包括阮元、鄧 廷楨、徐繼畬(1795-1873)、汪仲洋和朱琦等人,均認為:英夷不擅陸戰,兩腿 長且僵直,無法騰踊;眼畏日光,正午時不敢睜視。除巨砲外,別無長技,
隨身配備之武器僅有小槍、短刀,與我軍擁有的排槍、弓箭和長矛等武器相 比,遜色許多。加上地利優勢,英夷上岸後,不足畏懼230。當英軍攻陷定海,
隨身配備之武器僅有小槍、短刀,與我軍擁有的排槍、弓箭和長矛等武器相 比,遜色許多。加上地利優勢,英夷上岸後,不足畏懼230。當英軍攻陷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