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遠方夢土的空間幻想
第五節 夢土與凡間時差的懲罰
當未戒眾生之欲的凡俗之人(或稱身有污垢者)進入前所未遇的他界,如「龍 宮」、「女人島」,無形中介入參與他界的活動,彷彿一個莫名的闖入者,這活動時 間的流轉和運作完全是依照他界的規律來進行,因此形成了另一虛幻飄的空間存有,
成了夢土空間的一份子。然這一參與的過程中,是否可融洽結合?抑或是潛藏於危機 邊緣的矛盾衝突呢?且這一時間大幅度的變動,不同於人世間所認知的普通時間,因 此造就了一恍若他世的奇幻感,這種感覺即可在回返後強烈地感受到兩者之間的反差 與對比。然而快樂的背後,也許要付出慘痛的代價,這是相等的「買與賣」、「等價 交換」的交易原則。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更別說是從天而降的好運。用你一生蹉 跎有限的歲月來換取眼前暫時美好的事物,為因果論的形成,具有濃厚的勸誡意味。
所以,在此深入探討時差所帶來的慘重懲罰。慘痛的代價源自於夢土並非為容易進入 察覺的空間,它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故事中的主人公是在機緣巧合下,透過特殊管道 或自然而然得以有幸進入夢土裡,然正由於其神秘而非隨意地接納任何人的闖入,主 人公的家人或朋友更不會有機會,如主人公般幸運地進入夢土,而導致主人公頓時與 現實世界失去了聯繫。這裡坎伯即把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以生命與死亡,白天與黑 夜的差別,來說明其差異。甚至乎,也隨著說明了主人公帶有英雄非凡的特質,勇於 探險,進入黑暗中,去探索這被眾人所遺忘的夢土。引用自喬瑟夫.坎伯的《千面英 雄》,述說了兩者世界性質的不同:
「神和人這兩個世界,只能被描繪成是彼此截然不同的世界—就像生命與死 亡,白天與黑夜一樣的不同。英雄歷險離開我們熟知的領域,進入黑暗之中;
他要不是在那兒完成了歷險,就是身陷囹圄或危險,和我們失去了聯繫;他的 歸返世界杯描述成從遙遠的彼岸回來。儘管如此—此處是了解神話與象徵的重 要關鍵—這兩個領域事實上是同一的。神明的領域是我們所知世界被遺忘的層 面。不論是自願或非自願,對此被遺忘層面的探索,乃是整個英雄行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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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一般生活中看似重要的價值與榮譽,在自我被原先只是他者的事物驚恐 的吸收後便消失了。正如在女食人魔的故事中,對精神發展層次尚不合格的人 而言,個人對個體化喪失的恐懼,會成為他超越經驗的全面負擔。但是英雄之 靈勇敢的深入,使老巫婆變成女神,使龍怪變成神明的看門犬。」85
由於主人公進入他界,這種移動的行為是到一個無人探險的地方,不管是出於自願毛 遂自薦或者被外力所迫的情況,進行歷險非他人所能猜測的行為,甚至被捲入危險迫 害中,這可被視為一種英雄的象徵性行為。由於夢土的虛幻縹緲,沒法第一時間和家 人聯絡上,沒有適宜的管道之下失去了聯繫,他的消息,就此石沉大海,無聲無息。
這種失去聯繫的必然結果是家人、朋友完全不清楚掌握主人公的情況,生死未卜之 下,自然在久等後,原本抱著尚有希望的求生意志,卻慢慢地失去信心。堅韌不拔的 信心,無可否認的會隨著長時間的幅度一點一點地喪失。因此只好判斷其也許已死亡 的事實,葬身於大海中,無奈地接受這上帝的安排。這就成了一道兩者世界的牆壁,
硬生生地切斷了夢土與他界溝通的橋樑,再加以兩者世界運轉的普通時間和非常時間 有著極大的差異,自然而然地,他界就成了凡間遺忘的一塊領域。主人公的家人、朋 友自然就不曉得他是潛入了夢土,進行了一場畢生難忘的經驗。正如花蓮港廳阿美族 對於「失蹤」有這麼一說。阿美族不會平白無故地失蹤,對於出門在外,總是會交待 清楚。河野喜六的《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第二卷》裡有提及到:
「本族稱行蹤不明的是蹤者為 masidayay tamdaw。番人幾乎天生即忌諱離家外 宿,不願離開故鄉到外地長期旅行,因此除在往返狩獵或農耕的途中橫死致死 行蹤不明者外,並無自行企圖失蹤之例。即使是狩獵也不作越十日以上的野 營,農耕則不外宿五日以上。因此除非外宿理由清楚的情況,否則若有人逾十 日仍未歸返自宅,慣例上,社民便視其已死亡而開始張羅葬儀。」86
等到主人翁回返家中(歸返的英雄)後,卻發現熟悉的布景已不在,見到的是全然陌 生的土地,終究敵不過歲月的摧殘,已經喚不囘熟悉的記憶,找不回認知中的現實,
增添幾份淒涼滄桑之感。「在一種不知道時間的伊甸園下,也不知道對立的無知狀態 的比喻方式。這種無知同時也是意識狀態,開始察覺到事物變化的主要中心。」87這即
85 喬瑟夫.坎伯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新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 年 9 月),頁 230。
86 河野喜六著:《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第二卷(阿美族、卑南族)》(台北: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
2000 年 11 月),頁 71。
87 喬瑟夫.坎伯著,朱侃如譯:《神話》(臺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年 6 月),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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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對時間日月如梭不可逆的道理,而引發了懊悔的感慨。在此起了一種省思作用,人 須珍惜自身生命的每一段擁有。從眾多的時差懲罰當中,可分為常見的幾類故事情 節,有「故鄉全變、沒人認識」、「尋找老者」、「與年邁的妻子相認」、「磨刀石 的見證」等等。這些母題,都是更加強了歲月流逝所造成的遺憾。首先,薩達邦回到 自身的家鄉後,由於夢土與凡間的時差,自然而然的,故鄉裡完全找不到一個認識他 的村民,甚至在百口莫辯之下,只好極力地多番解釋,告知他們自己之前的遭遇,才 終於得到村民的信任。然而經過歲月的摧殘,他的妻子已經變得年邁蒼老,這裡的懲 罰可解釋成他沒法挽回與妻子共度的時光,他喪失了和家人相處的機會,反而需要接 受這段無語的事實。引用的文本選自尹建中《台灣山胞各族傳統神話故事與傳說文獻 編纂研究》:
(薩達邦)「但是,竟沒有一個村人認識他,也沒有人相信他所說的親身經 歷,最後還是在他百般解釋之後,村人才漸漸相信,他年邁的妻子也出來與他 相認,眾人相當感動。」88
而相較之下,伊特的遭遇就更為淒慘,不似薩達邦,至少他還能與年邁的妻子相認,
家人團聚,和樂融融,安然無恙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然,他完全找不到妻子的蹤 影。甚至,連唯一的居所也沒了,變成了無家可居之人,無依無靠的可憐人,淪落至 如此淒慘之地,是預料不及的。他,開始有了焦急的心情。當苦於面對陌生一個也不 認識的故鄉,他只好以從前掩埋過的砥石做一個身份辨識的動作,費盡心思,以博取 他們的信任。再看吳灜濤《臺灣民俗》〈漂流〉:
「再說,伊特雖回來了故鄉,故里的人沒有一個人認識他。妻子也不知去向。
自己以前住過的地方卻住著了陌生的別人。伊特束手無策,未知如何才好。想 來很久,終於想起了他以前曾有一塊砥石埋在家裏的地中,即去掘起那塊砥石 出來,以此能始向故鄉的人證明了他的身份。」89
再者,馬者者也面臨和伊特一樣悲痛的命運,曾經親密的妻子母親都不在身邊,早已 離世。而留下的是後代子孫。抑或取自尹建中的《台灣山胞各族傳統神話故事與傳說 文獻編纂研究》:
88 尹建中著:《台灣山胞各族傳統神話故事與傳說文獻編纂研究》,阿美族,(台北:台灣大學文學院 人類學系,1994 年 4 月),頁 39。
89 吳灜濤著:〈漂流〉《臺灣民俗》(台北:眾文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頁 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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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者者)「但不料故鄉的事物全變了,他的妻子母親都不在了。他仔細查問 才知道,他已經出門好幾十年,現在已經是他的子孫世代了。」90
至於沙拉萬的故事就結合了薩達邦和伊特的情節,有「磨刀石的見證」、亦有「與年 邁妻子相認」複合型的情節,故事更顯多元精彩,甚至在故事敘述中,娓娓道來,故 事的篇幅顯然比前者長很多,清楚交待了他回鄉後由於時差的問題,所導致的懲罰加 諸於中。最年老的長者,往往代表了一個村落具有公信力、經驗的智慧老人,解決眾 人的難題,為可靠備受信賴的大山,迎合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道理。因此為 了證明其身份是真實無誤的,長者的出現是必要的人物,為故事穿針引線,為不可避 免的存在。以鋤頭在後院所挖出的磨刀石,有一顯著的證據,於眾人面前出現之際,
人們就更為相信。相關故事有林道生《臺灣原住民口傳文學選集》之〈沙拉萬與鯨 魚〉:
「可是,村裡竟沒有人認識他—好像已經過了很多年了—。沙拉萬跑去找最年 老的長者敘述自己的故事—也被認為是虛言而不予相信。後來,沙拉萬想起了 自己曾在後院埋了一塊 Kakiu(磨刀石),便告訴長者不妨一道去看看,以證 明自己所說話的是真實。沙拉萬借了把鋤頭與長者以及其他村人一起到他的老 家後院,使力挖了幾下便找到了 Kakiu。村人看了大為驚訝的才相信了他的 話,覺得他的經歷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這時候,從沙拉萬以前的老屋子裡走出 了一位老女人—沙拉萬年輕時的妻子—高興的抱著他的頭,大聲的叫著:我的 馬多阿塞,沙拉萬!我的馬多阿塞,沙拉萬!(註:馬多阿塞是阿美語對老人
「可是,村裡竟沒有人認識他—好像已經過了很多年了—。沙拉萬跑去找最年 老的長者敘述自己的故事—也被認為是虛言而不予相信。後來,沙拉萬想起了 自己曾在後院埋了一塊 Kakiu(磨刀石),便告訴長者不妨一道去看看,以證 明自己所說話的是真實。沙拉萬借了把鋤頭與長者以及其他村人一起到他的老 家後院,使力挖了幾下便找到了 Kakiu。村人看了大為驚訝的才相信了他的 話,覺得他的經歷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這時候,從沙拉萬以前的老屋子裡走出 了一位老女人—沙拉萬年輕時的妻子—高興的抱著他的頭,大聲的叫著:我的 馬多阿塞,沙拉萬!我的馬多阿塞,沙拉萬!(註:馬多阿塞是阿美語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