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遠方夢土的空間幻想
第三節 夢土的離開與現實的回歸
經歷了一場如夢如幻的夢土召喚,一場刺激、興奮難耐的歷險之旅,高潮難免就 會告一段落,心情就來到了低落之處,不免懷念起記憶中的家鄉,有了一種想要回歸 到現實的衝動,這種失落已久的歸屬只有在家鄉中才可找到。正如台灣居民一直在尋 找家的真諦。例如於陳麗娜《屏東後堆客家民間故事》〈打漁兒〉一篇故事中,即可 了解年輕人想家、歸心似箭的真實畫面。「後來,年輕人很想家,於是海龜就帶他回 家。」50
「『歸屬感』對人類而言至關重要。某種特定行為的不斷重複,與特定地方有 關。初來乍到的人也會社會化而接納這些地方的特有行為。結果,地方成為人群與社 區之間長期共同經驗的支柱。空間『歷久』之後,轉變為地方。這些空間的過去與未
49 喬瑟夫.坎伯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新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 年 9 月),頁 58-59。
50 陳麗娜整理:〈打漁兒〉《屏東後堆客家民間故事》(臺北:中國口傳文學學會,2006 年 6 月),頁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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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連結了空間內的人群。」51正如人對於「家」、「鄉」有一種莫名熟悉的歸屬感,
這是由於他長期在一個地方逗留,起初居住的地方,原本是沒有任何的意義指涉。但 是經過一段長時期感情催化的積累下,其和「家」的意涵就產生了觀念上的聯繫,在 腦海記憶深處的不斷挖掘,「家」已不僅僅只是家,甚至是意義的延伸,從單純的空 間形態、不具任何感情的名詞,轉變為一個依賴歸附的地方所在,透過摸索熟悉之 後,使自己得以鬆懈放下戒心的地方,「家」對其而言,深具幸福情感的昇華,也開 始深植於心,備受信賴。畢竟在人一輩子的大半時間,其喜怒哀樂都緊緊地與其連 結,為一共通的生命體。這既代表了「對地方的感覺便需要較長的時間,它是漂浮的 和非戲劇化的許多經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長期累積演化而成的。」52因此當主人公
(浦島太郎、馬傑傑、馬者者、瑪賽齊、馬吉介、無名青年、年輕人)在他地(龍 宮、女人島的「擬像空間」)待久了以後,自然會啟動對於「家」思念情緒的機制,
家的意象時時出現,於眼前不時地擾亂心思,自然而然的湧出的情愫,排山倒海而 來,揮之不去。這也許是因為移動後的此一空間沒法給予其足夠的安全感,他必須隨 時隨地,打起十二分精神地警視著四周的危機。或者是,在別人虎視眈眈,別有深意 的注目之下,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得自在。如此緊繃沒法舒展的精神狀態,自然不好 過。每天的日有所思,歸心似箭,迫不及待的心情,和任何空間相比之下,「家」於 穿梭過去和未來的經驗滲透中,自然較為重要,略勝一籌,甚至是上百倍。只有立足 紮根於家的根基上,心才稍微踏實,迫切地希望找回復原往日生活的本質,重返正常 運動的軌道,回到起初的自然。先前對於空間的憧憬完全沉溺於思念深切的懷抱中。
對於新空間的好奇與雀躍的心情,全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是一股荒涼的沙漠,流露 出濃郁的鄉愁。有尹建中《台灣山胞各族傳統神話故事與傳說文獻編纂研究》之一則 收錄的故事:
(馬者者)「不久他便想起了他的妻子和他的母親,開始懷鄉心切了。」53 這種鄉愁的成型,是自然而然的,無法掌控的情緒控制。且鄉愁形成的主要原因,是 因為一直以來給予寄託、歸屬感的家,已不在近處,反而在遙遠的他方,彼岸的另一
51 法蘭基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臺北:巨流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 9 月),頁 136-137。
52 段義孚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1998 年 3 月),頁 177。
53 尹建中著:《台灣山胞各族傳統神話故事與傳說文獻編纂研究》,阿美族,(台北:台灣大學文學院 人類學系,1994 年 4 月),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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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台灣桃竹苗地區民間故事》之〈海龜的禮物〉和胡萬川、黃晴文著《梧棲鎮閩南 語故事集》之〈海水變鹹的故事〉:
「過了一段時期,浦島太郎忽然想念以前在陸地上的生活了。他對烏龜說:
『我想回家了。』烏龜說:『在這裡不是很好嗎?』他說:『可是我想念爸爸 媽媽和兄弟,還想念鄰居。』」56
「阿彬看小姐的病好了,就想回家,於是對海龍王說:『海龍王啊!我已經來 三天了,我家裡還有太太在等我,我得回去。』」57
且再多帶有善意、利益之手的給予,也始終追趕不上思念迫切飛奔般的速度。因為,
他在這裡找不到符合記憶點的認同與連結的關係。記憶依稀模糊。他彷彿成了異類般 生存在夢土,和夢土中的群體相處,依然覺得格格不入。「是因為除了利益與善意之 外,與我們有關係並彼此連結的人愈來愈少。」58一開始即便是不屬於此地的居住者,
就算是生活在如夢幻中的場域中,也始終沒法讓心得到一種歸屬,感覺像是缺失了什 麼似,缺了一角。心,快速飛奔到了思念中的家鄉,追溯其家人、朋友熟悉的面貌,
思緒飄到了遙遠彼岸的另一端。因此一開始沒有的東西,到了最後一刻,也不能強迫 去追求原不屬於自身的幸福,所以才有了回歸到現實的覺悟。這是一種透徹的體悟。
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最終始終還是興起回家的念頭,「倦鳥知返」,累了就是回家團 聚的時刻。想要回歸到自己劃下的地盤,躲進屬於自己設定的邊界裡頭。人必須保持 一定生活的私隱,讓自己在習慣之處有所歇息。
只有離開的當兒,經過長時間在外的漂泊流浪,才更能深刻地體悟到家對於自身 的重要性,最後才懂得學會珍惜,這種依附踏實的感覺,方才再度回來,正如鐘聲響 起,提醒著「你是時候回家了」。家始終是發自內心,敞開胸懷雙手接受你,毫無偏 袒的地方。它凝聚了一種溫馨的象徵,這就是你開始生命流淌紮根的地方。正密切迎 合了「你對故鄉的感覺,不論離開多久甚至不再回去,這種感覺一直存在。故鄉是你 首先發掘人性的地方。」59對於故鄉的無限眷戀,不會受到時空的限制。附著於鄉土的
56金榮華整理:〈海龜的禮物〉《台灣桃竹苗地區民間故事》(臺北:中國口傳文學學會,2000 年 11 月),頁 233。
57 胡萬川、黃晴文著:〈海水變鹹的故事〉《梧棲鎮閩南語故事集》(臺中:縣立文化中心,1996 年 7 月),頁 63。
58法蘭基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臺北:巨流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 9 月),頁 148-149。
59 喬瑟夫.坎伯著,朱侃如譯:《神話》(臺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年 6 月),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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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懷是強烈的出乎意料。此時才醒覺了家的意圖。家原本是潛藏的,難以表達捉摸的 意象,深藏於意識的底層,以致遺忘了這一現實生活中日日接觸的親密經驗,親密得 不自覺。人往往要經過遠距離的移動過程中,才會從慣性的失去傷害中得到解答。家 這時得以浮上心頭,內心才恍然大悟其無以倫比的美麗,綻放其令人眩目的風采。
「親切的經驗埋藏在人的內心,因我們不僅不能用言語去形容,甚至我們常常沒有警 覺它的存在。」60原本深藏於心底的存在,此時就會浮上心頭。所選用的文本,列舉如 下,分別有林道生《臺灣原住民口傳文學選集》之〈女人島巴莱姗〉、吳灜濤《臺灣 民俗》之〈女人島〉、吳灜濤《臺灣民俗》之〈鯨魚〉、陳慶浩、王秋桂《台灣民間 故事集》之〈美女島〉:
「時日一久難免思念起故鄉及親人,有一天,馬傑傑又走到當日登陸的海岸,
眺望著故鄉的天空,自言自語地說:哦!我的妻子現在做什麼呢?我的母親 呢?怨聲嘆氣地埋怨起眼前這個大海來,可是一望無際的大海何止千萬里,要 再度與母親、妻兒相見恐怕是不可能了。馬傑傑兩眼無神地注視著一波波的海 浪拍岸。」61注:巴萊姗與台灣的舊名蓬萊山語音相似。本故事與奇密社「乘鯨 到巴里桑」頗為雷同。
「卻說,瑪賽齊住在巴萊仙島,過著了歡樂的日子,卻也忘不了遙遠的故鄉。
一日他正在海岸獨自思鄉。」62
「經過了幾天,那人正在孤島的海岸佇望遠方,憶念家鄉。」63
(馬吉介)「等他抬頭一看,前面已經是一片深藍深色的海洋,早晨的海風一 陣陣拂著他底頭髮,也像在喚醒他做夢一般地襲進他的心房。這果然使他回憶 起海邊的種種事蹟,又聯想到他底故鄉了;更浮起了許多他底同伴的臉,也浮 出了父、母、妻、子的影子。」64
這四則故事不約而同地採取了主人公站在海岸處孤單無依的身影,因看著眼前一片大 海,而觸動起了憶鄉的心境,心中不禁緬懷起過去。用大海的味道來表達對家鄉的懷
60 段義孚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1998 年 3 月),頁 129。
61 林道生編著:〈女人島巴莱姗〉(花蓮南勢阿美)《臺灣原住民口傳文學選集》(花蓮:花縣文化,
1996 年),頁 166。
62 吳灜濤著:〈女人島〉《臺灣民俗》(台北:眾文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 1 月),頁 550。
63 吳灜濤著:〈鯨魚〉《臺灣民俗》(台北:眾文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 1 月),頁 538。
64 陳慶浩、王秋桂主編:〈美女島〉《台灣民間故事集》(臺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89 年),頁 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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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希望綿綿思念可以隨著海浪的訴說傳送至遠方的家鄉。家鄉的往事,正如一幕幕 的底片播放,歷歷在目。鮮明的記憶,再次一湧而上。由於久而不見,會不禁猜測親 密家人、朋友、鄰居目前的境況。運用其對家這一親密經驗的存在,有著沉思。「他 們正在做什麼呢?是不是一如以往地做著印像中的事情呢?」然而透過回憶的方式,
卻沒法紓解其愁緒,反而擔心回不了自己的家。想之,就不禁更為沮喪。正如家鄉對 我們而言,是為並不陌生的詞彙。於段義孚《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強調了家鄉
卻沒法紓解其愁緒,反而擔心回不了自己的家。想之,就不禁更為沮喪。正如家鄉對 我們而言,是為並不陌生的詞彙。於段義孚《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強調了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