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人遷徙與安頓於台灣的空間幻想

台灣原住民的故事中不僅僅是台灣本身島嶼的幻想，有時甚至連附屬於它的島 嶼，例如蘭嶼本身，也成了幻想的一部分，為一遠方異國的縮影。抑或是接下來章節 所探討到的「龍宮」、「女人島」的故事似乎有著和中國的蓬萊神話密不可分的關 聯，這可在漢人的典籍或傳說中做出例證。為什麼如此呢？究竟在原初時期，中國人 眼中的台灣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塊土地呢？那時候在明末鄭成功前來台灣開墾闢地之 前，在漢人的心目中，一直是個遙遠觸不可及的「他邦」之地。例如在高明士於其書

《臺灣史》中所提到的早期疑似出現臺灣之名的文獻，有《前漢書.地理志》的「東 鳀」¹⁹⁷、《三國志.吳書》的「夷州」¹⁹⁸、《隨書.流求國傳》的「流求」¹⁹⁹，然這些也不 足以證明稱呼的指涉即是導向台灣這一島嶼，爭議頗多，足以說明在明代之前的漢人 對於台灣的了解不深，做為事實的可能性大大地降低。真正可信的記錄，只有來到了

《明史稿.琉球傳》記載的：「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日本有雞籠山之謀。其 地名臺灣... 」²⁰⁰，才首次看到臺灣的名字出現。因此，在還未真正駐足台灣這一島嶼 時，明末以前處於模糊地帶判別的人們，自然對這在遠方漂浮著的「海上仙山」，有 著莫名的幻想空間的神聖性探討。明清文人，甚至因此曾一度稱呼台灣為「蓬萊 島」，有這樣的說法流傳，這樣的稱呼自然不是憑空出現，必然有其動機所在。甚至 於，這亦可在所述的「福爾摩沙」於外國人心目中的傳誦，是有一席之地的影響。

對於在了解台灣是否承襲自中國濃厚的仙山瓊島的概念前，須先探尋中國的源 頭。在研究中國古代仙鄉的問題上，大都採取顧頡剛的說法，認為「發源於西部高原 地區的崑崙神話和在燕、吳、齊、越沿海地區形成了蓬萊神話系統，啟動蒼莽窈冥大

197 《前漢書.地理志》：「會稽海外有東鳀人，分為二十餘國，以歲時來獻見云云。」見高明士主編：

《臺灣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 8 月），頁 61。

198 《三國志.吳書》：「得夷州數千人還。」見高明士主編：《臺灣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 司，2009 年 8 月），頁 61。

199 《隨書.流求國傳》：「流求國，居海島之中，當建安郡東，永行五而至。土多山洞...擄其男女數千 人。」見高明士主編：《臺灣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 8 月），頁 61。

200 高明士主編：《臺灣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 8 月），頁 6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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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條件。」²⁰¹而旅日學者王孝廉先生則將之劃分為兩個系統：「一個是由仙人、方 士、蓬萊（海上仙山）、殷墟所組成的東方仙鄉；一個是由神、巫、崑崙（帝之下 都）、黃河之源組成的西方仙鄉。」²⁰²他們看法大體相似，因此更能以此來作為蓬萊 神話的基礎，來進行接下來的論述。中國人民始終深信不疑，相信海上有所謂的仙鄉 的存在，憑著這信仰發揮結合成了歷來描述的文獻，數之不盡。其中最遠早的，可追 溯到《山海經.海內北經》中有相關的描述：

「蓋國在鉅燕南，倭北。倭屬燕。朝鮮在烈陽東，海北山南。列陽屬燕。列姑 射在海河州中。射姑國在海中，屬列姑射，西南，山環之。大蟹在海中。隣魚 人面，手足，魚身，在海中。大鯾居海中。蓬萊山在海中。大人之市在海 中。」²⁰³

這裡敘及到幻想中的「列姑射」、「蓬萊山」的地理位置是居於海中央，縹渺虛無、

無窮盡看不見極限宏偉的宇宙觀當中有一異質空間的存在，而它海域中深藏有「大 蟹」、「隣魚人面」等動物的棲息，增添了空間的神奇性。且更為進一步地說明蓬萊 仙島上居有仙人及其宮室的華美、珍貴的飛鳥走獸，「上有仙人宮室，皆以金玉為 之，鳥獸盡白，望之如雲，在渤海中也。」²⁰⁴，活脫脫地展現出一幅人們苦求的人間 仙境。虛無、美滿的感覺是人們一生汲汲經營趨向皈依的天堂。海市蜃樓的意象，塑 造了人們對其無與倫比美麗心靈的寄託。人們不正是渴望著炫目的太陽出現，擺脫陰 晴不定的天氣，這可能也是溫伯格所提出的最終的自然統一論。²⁰⁵而《列子.湯問》中 也有這麼一則記載遙遠的渤海東部，海底有一殷墟：

「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殷墟。

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 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灜洲，五曰蓬萊。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其頂 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閒相去七萬里，以為鄰居焉。其上臺觀皆金玉，其上禽獸

201 高莉芬著：《蓬萊神話—神山、海洋與洲島的神聖敘事》（臺北：里仁書局，2008 年 3 月），頁 11。來源：顧頡剛：〈《莊子》和《楚辭》中崑崙和蓬萊兩個神話系統的融合〉，《中華文史論叢》

（第 2 輯），頁 31-57。

202 王孝廉著：〈試論中國仙鄉小說的一些問題〉《神話與小說》（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

1986 年 5 月），頁 58。

203 袁珂注：〈海內北經〉《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11 月），第 12，頁 324-325。

204 袁珂注：〈海內北經〉《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11 月），第 12，頁 325。

205段義孚著，周尚意、張春梅譯：《逃避主義》（臺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6 年 4 月），頁 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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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 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焉。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常隨潮波上 下往還，不得蹔峙焉。仙聖毒之，訴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極，失群聖之居，乃 命禺疆使巨虌十五舉首而戴之，迭為三番，六萬歲一交焉，五山始峙。而龍伯 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虌，合負而趣，歸其 國，灼其骨以數焉。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沈於大海，仙聖之播遷者 巨億計。帝憑怒，侵減龍伯之國使，侵小龍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農時，其 國人猶數十丈。」²⁰⁶

古代的人們相信三仙山分別為蓬萊、方丈、灜洲，這一說法是源自於住在東方海邊燕 齊一帶的人們。這可在《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第六》翻閱得到。「此三神山者，其傳 在渤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人及不死之藥皆在 焉。」²⁰⁷然而原來的三仙山則有傳說中的五座，正如《列子,湯問》裡所記載的「一曰 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灜洲，五曰蓬萊」，只不過後來兩座則沈於大海，

無影無蹤。仙人的存在，更為鼓吹了人們追尋的渴望。「為方道所吸收、轉化、融合 到漢代飛昇成仙的神仙思想中。」²⁰⁸歷史上的皇帝亦有為了追求長生不死之藥，而瘋 狂派人到海上求仙，欲罷不能，有名的即是秦始皇和漢武帝。他們不甘於短暫地享有 人世間的財富，而希望可保這副身軀，超脫時間上的枷鎖，而走向永恆之路。簡單而 言，他們也渴望如文中的仙人般「不老不死」、「羽化為仙」。這裡的仙不同於神的 概念，仙人是指人類在找到一定的條件下而化成的一種超越性的存在。²⁰⁹皇帝秉持著 這樣的信念，覺得亦可如仙人般進化到此一神奇魔幻的修煉境界，人亦可為仙，天人 合一，然次次不如所願，雖到達仙山的必定是具有神通交感的方士或羣巫，終究逃不 過每次都敗歸，毫無收穫的命運。這也許是由於夢土位於「未至，望之如雲，及到，

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云。」²¹⁰，凡人無法輕易接近，再加以

206 （晉）張湛注：〈湯問〉，《列子注》（臺北：世界書局，1962 年），卷 5，頁 52-53。

207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封禪書〉，《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 有限公司，1993 年 8 月），卷 28，頁 502 上。

208 高莉芬著：《蓬萊神話—神山、海洋與洲島的神聖敘事》（臺北：里仁書局，2008 年 3 月），頁 35。

209 王孝廉著：〈試論中國仙鄉小說的一些問題〉《神話與小說》（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

1986 年 5 月），頁 61。

210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封禪書〉，《史記會注考證》，卷 28，頁 502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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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隨時浮動，可漂移到任何人無法觸及的位置，屹立著。只有真正和空間契合的生命 主體，方可踏入。

而另一說法則是人們活在水深火熱之下，「中國閩粵沿海各省山多田少，人民生 活困難，臺灣卻是一片未開發的處女地，土壤肥沃，氣候為何，對中國沿海為經濟所 困的貧窮百姓而言，充滿了移民的誘因，」²¹¹自然會將在中國臨近的台灣、日本套入 在「海外仙山」的系統中，一起討論，往往會將遠方不可得知的島嶼，都賦予了這樣 美麗的故事，所以紛紛有了中國沿海人民往台灣出發的結果。在台灣的故事中，不乏 有仙鄉樂園的韻味。例如在連橫《台灣詩乘》中曾經出現「仙人山」，上有仙人對弈 的景象，此似乎是仙境中不可或缺的母題，結合了中國「爛柯山」的情境，空間由山 移動到海上仙山。「主角是樵夫，在砍柴時，見到二人（童子或老人）下棋，他在旁 觀棋，沉迷後才驚覺斧柄已爛。回到家裡，已過百年。同輩之人相繼去世。」²¹²因 此，這裡下棋的兩人不失為是仙人的顯影，全神貫注於棋盤的走勢，不在乎旁人的眼 光。稍有錯失，則會影響棋局的勝負，在在地說明了仙人雄厚的修為內力。再加以，

這傳承自魏晉時代。「當時社會局勢不安，政治飄搖不定，人們對社會失去信心，於 是有人逃避現實，歸隱山林，不願與世俗為伍。」²¹³自然會有此類型故事的產生。同 樣的時代背景，同樣的文化圈子，類似的故事也會流傳到台灣，有著相似的故事情 節。例如有「仙人山者，在鳳山極南之沙馬磯山上。相傳天氣晴朗，見有紫白衣二仙 人對弈。」²¹⁴抑或是《恆春縣志》的另一傳說：

「女靈山，在縣東北，出楓港三十五里。高數千丈，山石突兀，大木參天，饒 有海上蓬萊之觀。據采訪錄云：『昔有樵者相約入山，至一處，巒疊翠，花草

「女靈山，在縣東北，出楓港三十五里。高數千丈，山石突兀，大木參天，饒 有海上蓬萊之觀。據采訪錄云：『昔有樵者相約入山，至一處，巒疊翠，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