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現代主義是一種無所不包的文化現象,囊括了藝術、哲學、社會、政治等 各個面向,大批生產的錄音帶、錄影帶,各式各樣的電子產品使得文化和工業生 產及商品緊緊的結合在一起。十九世紀所理解的文化還只是社會中少數人欣賞的 高雅的音樂、繪畫或歌劇,屬於特定的文化階層,「到了後現代主義,文化已經完 全大眾化了,高雅文化與通俗文化、純文學與通俗文學的距離感逐漸消失。商品 化進入文化,意味著藝術作品正成為商品……總之,後現代主義的文化,已經從 過去那種特定的『文化圈層』中擴張開來,進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成為了消費 品。」27
在現代主義的藝術創作中,個人風格的追求一直被認為是最崇高的意義,崇 尚天才和預言家的觀念,例如梵谷或畢卡索所擁有的個人創作魅力,是容易被辨 認出來而無法模仿的;喬艾斯、普魯斯特、福克納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在文壇 上奠定了不朽的地位。對現代主義創作者而言,喪失了風格就等於喪失了自我。
但是到了後現代,複製成為普遍現象,原創是誰已無從查起也無關緊要了,「後現 代主義宣布:我們不需要天才,也不想成為天才,我們不需要現代主義者所具有 的個人風格,我們不承認什麼烏托邦性質,我們追求的是大眾化,而不是高雅。」
28 於是菁英主義已不復存在,統一而崇高的文化地位也被打散,大眾化和邊緣 化成為文化的主流,每個人都可能是主角,每種邊緣文化都可能被重視。在薩奇 爾的作品中, 每一個平凡小人物都躍於紙上,每一個不受重視的小人物成為書中 主角,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都是等值的,各自展開一段生命的故事。三本《歪歪小
27 詹明信著,唐小兵譯,《後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台北市:合志文化,2001),頁 174。
28 同上註,頁 177。
學》的系列書籍,每一本都有三十個章節、有三十個小故事,都是關於歪歪小學 中位於三十層樓教室的學生和老師所發生的事情。在歪歪小學的第三十層樓教室 中有二十七個小朋友,另外還有校長、高爾符老師、路易斯老師和珠兒老師。《歪 歪小學的荒誕故事》這本書中的三十個章節,每一個小朋友都占了一節,以人物 名稱當作篇名,分別敘述人物的外表或個性上獨特的部分所衍生出來日常生活中 可能會發生的荒誕事件。
例如在<喬>這一篇中,薩奇爾形容喬的特色如下:喬有一頭捲髮。他不知 道自己總共有多少頭髮,他沒辦法數到那麼多。事實上,他根本不會數數。(頁 23) 喬是班上其中一位小朋友,他有一頭捲髮,老師認為他應該學會數數,但喬永遠 數數的方式是錯的,但是答案卻是正確的。在<雪莉>這篇中,雪莉總是穿著一 件紅藍相間的連帽大外套,她在珠兒老師的班上,上課時永遠是看著窗外或是睡 覺。在<陶德>這一篇中,陶德總是先想好再開口,但他永遠是運氣不好,常被 珠兒老師逮到上課說話,必須在十二點時坐娃娃車回家。
麥隆有一對大耳朵,他當選班長的理由是麥隆是個好聽眾,要做的唯一一件 事情就是早上要開燈,放學的時候要關燈。喜歡冰淇淋的墨瑞莎,長得既甜美又 漂亮,珠兒老師研發了各種以學生名字命名的冰淇淋。喜歡拉萊思麗兩條辮子的 保羅,坐在教室裡最好的位置。丹丹戴眼鏡,她有四個美麗的眼睛,全身布滿蚊 子咬過的痕跡,珠兒利用丹丹身上的疤痕,進行一堂精彩的數學遊戲。傑生是班 上第二大嘴巴,因為告狀屁股被嬌伊的口香糖黏在椅子上,最後脫困的原因竟然 是嬌伊親了傑生的鼻子一下。
長得有點像老鼠的娣娣,喜歡午休時間勝過拼字練習,因為她想向路易斯老 師借綠色或紅色的球,但是因為教室在三十層樓,無法在第一時間借到,於是娣 娣假扮死老鼠而提早下樓借球。喜歡笑的 DJ,常常將歡樂帶給大家,他認為「難 過一定有原因,快樂不需要理由。」(頁 100) 約翰是珠兒老師班上最聰明的男孩 之一,但是他只看得懂上下顛倒的字,所以他必須學會倒立。萊思麗有兩條可愛
的、棕色的長辮子,她一直很納悶腳指頭的功用,於是路易斯想用一個腳趾頭五 分錢的代價,買下它們送給莫許小姐做香腸。凱西不喜歡她認識的人,也討厭認 識的人。不會踢也不會接球的榮恩,老是想和同學玩踢球,最後因為路易斯老師 的加入而完成了願望。
艾莉長得很漂亮,她總是穿一件天藍色的風衣,常常慷慨的把自己的東西送 給或借給別人。迷糊的珍妮在星期六到校,發現班上有三個男人,他門之間發生 了有趣的對話。愛搗蛋的泰倫,老是把同學的球踢到圍牆外面,最後被路易斯踢 到外面去了。忘記帶午餐的嬌伊,偷吃了達米安的午餐,卻將責任都推給其他同 學,後來再吃相同的食物時,味道都像莫許小姐煮的難吃的麥片粥。麥克(女生和 南西(男生)是好朋友,在一次轉圈圈的遊戲中她們交換了身分,班上其他同學也加 入了這個遊戲,於是每個人都不再是自己了。
薩奇爾曾經說過:「在這所小學所認識的每個孩子,都是我書中每一章節的名 稱。」親切如你我般的孩子就這麼躍於紙上,在《歪歪小學》系列書中,在人物 的塑造上並沒有所謂英雄式的主角,教室裡的每個小朋友和老師都搖身一變為主 角,個人的獨特性是那麼強烈,所描述的事件乍看之下雖然誇張又荒誕,但卻是 日常生活的縮影。傳統美學總是要求一定的審美距離,藝術只有在與人的現實生 活拉開距離時才會給人有美的感受,但是後現代美學顛覆傳統美學觀,文藝不再 具有超越性,藝術等同於生活,生活成了後現代藝術的表現空間。
在《洞》這本書中,主角史丹利全家租屋而居,父母沒有穩定的收入來源,
父親執著於研發舊球鞋的再利用,屬於社會階層中的弱勢家庭;史丹利本身也是 班級中的邊緣人物,書中是這樣描述史丹利的:
他在學校裡沒有半個朋友。他的體重過重,初中班上的同學總喜歡取笑 他臃腫的體型,甚至連他的老師偶爾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脫口說出一些殘 忍的話。在他上學的最後一天,教數學的貝老師教的是比例。為了舉例,
她挑選班上最重和最輕的同學,讓他們量自己的體重。結果史丹利是另 一個男生體重的三倍。貝老師把三比一的比例寫在黑板上,渾然不知這 麼做對兩個學生而言有多麼尷尬。(頁 25)
除了在體型上受到老師和同學的嘲笑外,個性上的懦弱也使史丹利雖然人高 馬大卻還是慘遭同學的霸凌:
在學校的時候,有個名叫德瑞.鄧恩的惡霸常常欺負史丹利,可是沒有 一位老師把史丹利的抱怨當一回事,因為德瑞的個頭比史丹利小太多 了。有些老師甚至覺得小個子居然敢單挑巨無霸史丹利,實在有趣得很。」
「史丹利被捕的那一天,德瑞搶走了史丹利的筆記本,玩了很久搶回去 的遊戲之後,終於把它丟進男生廁所的馬桶裡。等史丹利把筆記本拿回 手上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校車,只得走路回家。」(頁 43)
書中另一個主角零蛋,是史丹利祖先敵人左若尼夫人的後代,左若尼夫人是 一個吉普賽老婦人,因為史丹利的祖先沒有實現對她的承諾,因此轉而詛咒他的 世世代代。身為邊緣民族後代的零蛋,在文本中被置於敘述的「主體」地位,他 不但是孤兒甚至是流落街頭、無人聞問的小孩,於是零蛋總是在等媽媽回來,「後 來有一天,她再也沒有回來,」「我在雷尼公園等她。「我在那裡等了一個多月,
你知道滑梯和吊橋之間那個可以爬到你知道滑梯和吊橋之間那個可以爬到裡面的 隧道嗎?我就睡在那裡面。」(頁 231)同樣身為團體或社會地位的邊緣人物,史丹 利和零蛋一躍而為書中的主角,一起完成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冒險旅程,獲得身心 靈方面的成長。
在《翻牌人》中,主角艾爾頓.理查茲是一個沒有人生目標的高中生,父親 失業、母親時時刻刻覬覦著托拉普舅公的財產,整天渾渾噩噩過日子,在感情上
一直是個失敗者,連續兩個喜歡的女孩都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克里夫追走,艾爾頓 心碎的程度可想而知。第一任的女友凱蒂移情別戀,愛上了克里夫,
「凱蒂甩掉我的時候,我講了她許多難聽的事,用不堪入耳的話形容她。
接著我求她回心轉意,接著又用更多不堪入耳的話說她,然後又求她。」
「我常想,凱蒂有沒有把這些事告訴克里夫。她有跟他說我哭了嗎?」(頁 22)
之後艾爾頓暗戀冬妮,一個很會打橋牌的女生,兩個人若有似無的情愫,最 後還是因為艾爾頓猶豫不決和重視友誼的個性,而錯過了一段可能的戀情。在一 般傳統童話故事中的國王或王子,一般的少年小說如《湯姆歷險記》中的湯姆和 哈克,《金銀島》中的吉姆,書中主角不是出身權貴就是擁有異於常人的機智或體 力。但是到了薩奇爾筆下,不管是史丹利、零蛋或是艾爾頓,身世既不顯赫、能 力也不特別突出,這正是對英雄傳統,對某種崇高道德理想的嘲諷或懷疑,作者 以一種被壓抑著的邊緣意識,對傳統的主流文化進行挑戰。
後現代主義者,在美學風格上的追尋,以世俗、庸俗的格調為美,一反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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