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巴蜀漢畫像產生的背景及工藝特色
第二節、 天府之國的經濟狀況
（一）天府之國的由來
隨著秦漢對西南邊陲之地的開拓，成都平原經濟對周邊地區的影響空前強烈 起來，逐漸形成了以都江堰灌溉渠為核心、巴蜀盆地為內圈，輻射整個西南地區 的巴蜀經濟區。而以成都平原為核心的巴蜀地區，也逐漸成為天府之國。
究竟何為「天府」？「天府」之初義有二：一指周王室的一種職官，司王室 重寶、檔案等的保管，《周禮·春官》曰：「天府掌祖廟之守藏與其禁令。凡國之 玉鎮大寶器藏焉。若有大祭大喪，則出而陳之。既事，藏之」14；二指《史記·天 官書》中所指稱的文昌宮宮名。久而久之，「天府」就有了皇家寶庫、經濟重鎮 的隱喻意義。戰國至西漢前期，人們談到物產富饒的地區，都是首推關中——陝 西渭水平原地區。蘇秦曾對秦惠王道：「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北有
13 范小平：《四川崖墓藝術》，成都：巴蜀書社，2006 年，第 40-66 頁。
14 (清)阮元審定，盧宣旬校：《重刊宋本周禮注疏校勘記》，清嘉慶二十年（1815 年）南昌 府學刊本，台北：藝文印書館，1965 年，第 311-1 頁。
胡貉、代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東有肴凶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戰車 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15
《史記·蘇秦列傳》亦載：「秦，四塞之凶，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 有巴蜀，北有代馬，此天府也！」16到了漢初，劉邦定都之時，謀臣張良指出：
「夫關中，左鍛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宛之利，阻三面 而守，獨以一面專制諸侯……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17由此觀之，可 擁天府之名，需具備三方面要素：地理位置佳、物產豐富、經濟發達。巴蜀地區 經過秦朝的開發，經濟社會各方面迅速發展。直至大漢興始，天下初定，仍離不 開巴蜀地區的物質供給。《漢書·食貨志》載「漢興，接秦之敝，諸侯並起，民失 作業，而大饑饉。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過半。高祖乃令民得賣子，就食蜀 漢」。18至西漢晚期揚雄在<蜀都賦>中，費盡纖詞巧句，以極言巴蜀地區的繁華：
爾乃其人，自造奇錦，紌繏緋䋶，縿緣盧中；發文揚采，轉代無窮。其布則 細都弱折，綿繭成衽，阿麗纖靡，避晏與陰。蜘蛛作絲，不可見風，筩中黃 潤，一端數金。雕鏤釦器，百伎千工。東西鱗集，南北並湊，馳逐相逢，周 流往來，方轅齊轂，隱軫幽輵，埃㪍塵拂，萬端異類，崇戎總濃般旋，阓齊 誻楚，而喉不感概。萬物更湊，四時迭代；彼不折貨，我罔之械；財用饒贍，
蓄積備具。19
由這段賦文可以發現，西漢之時成都已是一座著名的商業大都市，其生產、流
15 (漢)劉向集錄：《戰國策》，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第 78 頁。
16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
台北：鼎文書局，1981 年，第 2042-2243 頁。
17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
台北：鼎文書局，1981 年，第 2044 頁。
18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台北：鼎文書局，1986 年，第 1127 頁。
19 （漢）揚雄：<蜀都賦>，（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
1991 年，第 402-2、403-1 頁。
通的貨物種類之多、範圍之廣，可謂洋洋大觀。成都是漢代巴蜀的區域中心，也 成為了西漢時期全國的六大都市之一。20西漢之世，關中財力集中長安，巴蜀貨 利匯聚成都，兩城財富，甲於全國，而人口亦如此。《漢書·地理志》記載元始二 年（公元 2 年）統計數據，「（長安）戶八萬八百，口二十四萬陸仟二百」21，成 都有「戶七萬陸仟二百五十六」。22但到了東漢，班固寫《兩都賦》描繪帝都長 安郊野物產之時說到：「竹林果園，芳草甘木，郊野之富，號為近蜀」。換而言 之，此時蜀地的物產之豐，已超過關中地區，富甲全國。所以《華陽國志》說稱 巴蜀地區為「漢家食貨，以為稱首」。23這樣一來，「天府之國」的美稱也逐漸 從關中移到了巴蜀之地。以至於到了蜀漢之時，諸葛亮在《隆中對》中分析道：
「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已成帝業。劉璋暗弱，張魯在北，
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24由此可見，巴蜀地區戰略位置優 越、物產豐富、人民富裕，折以天府桂冠當不為過。以至於晉人左思又作<蜀都 賦>，再言成都之富裕：
於是乎金城石郭，兼帀中區。既麗且崇，實號成都……亞以少城，接乎其西。
市廛所會，萬商之淵。列隧百重，羅肆巨千。賄貨山積，纖麗星繁。都人士 女，袨服靚妝。賈貿墆鬻，舛錯縱橫。異物崛詭，奇於八方。布有橦華，麫 有桄榔。邛杖傳節於大夏之邑，蒟醬流味於番禺之鄉。輿輦雜遝，冠帶混並。
累轂疊跡，叛衍相傾。喧嘩鼎沸，則哤聒宇宙；囂塵張天，則埃壒曜靈。阛 阓之里，伎巧之家。百室離房，機杼相和。貝錦斐成，濯色江波。黃潤比筒，
20 六大都市即：長安、臨淄、洛陽、邯鄲、成都、宛。
21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台北：鼎文書局，1986 年，第 1543 頁。
22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台北：鼎文書局，1986 年，第 1598 頁。
23 （晉）常璩撰；任乃強校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
第 148 頁。
24 (晉)陳壽撰；(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國志》，台北: 鼎文書局，1960 年，第 912-913 頁。
籯金所過。25
關於天府之國的範圍，常璩在《華陽國志·蜀志》中有具體描述：「蜀……其 地東接於巴，南接於越，北與秦分，西奄岷、嶓。地稱天府，原曰華陽」。26由 此觀之，常璩所言之天府區域，只是以成都平原為核心的蜀地西部。但漢時，以 四川盆地為地理界線的巴蜀經濟圈自成一體，因此擴大而稱整個巴蜀地區為天府 之國亦不為過。
（二）冶鐵業與鐵制工具的普及
在石質材料上刻畫，自然需要堅硬的工具。巴蜀漢代畫像的普及與冶鐵技術 的發展密切相關。秦滅巴蜀以後，大批的關東豪強被遷徙到巴蜀地區，並帶來了 中原地區先進的冶鐵技術，到了西漢時期蜀地的冶鐵技術已相當發達。漢代賦聖 司馬相如的岳父卓王孫即是在臨邛冶鐵，而富可敵國。而早在秦代，卓氏先人就 已經入秦冶鐵。《史記·貨殖列傳》載「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
遷卓氏。卓氏見虜略，獨夫妻推輦，行詣迂處。諸遷虜少有餘財，爭與吏，求近 處，處葭萌。唯卓氏日：『此地狹薄。吾聞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 饑。民工於市，易賈』。乃求遠遷，至之臨邛，大喜，即鐵山鼓鑄。運籌策，傾 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27由此可見，從秦武王 元年（310 年）秦在成都置鐵官，築臨邛城，到秦滅趙後這期間共有約 81 年。這 81 年間，以臨邛為基地的巴蜀冶鐵業也有大的發展，所以就連秦國的敵人趙國之 人也知道臨邛的鐵礦豐富，冶鐵業發達。也正如此，擅於冶鐵的卓氏先人才主動
25 （晉）左思：<蜀都賦>，（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
1991 年，第 1883-1、2 頁。.
26 （晉）常璩撰；任乃強校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
第 148 頁。
27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
台北：鼎文書局，1981 年，第 3277-3278 頁。
請求遠遷至臨邛。而在當時，依靠冶鐵致富的不僅有臨邛卓氏，「程鄭，山東遷
（二）制陶業與畫像磚
巴蜀地區畫像磚墓與畫像石墓兼而有之，但巴蜀地區最具代表性，也最為紛 繁的還要數畫像磚。成都平原尤以畫像磚墓（磚石墓）為大宗，究其原因不但受 地理環境的影響，也與巴蜀地區逐漸發展起來的制陶業有關。早在漢代以前，巴 蜀地區的制陶技術就十分豐富。四川盆地東部的大溪文化(公元前 4400－前 3300 年)、成都周邊的營盤山文化(公元前 3500－前 3000 年)、寶墩文化(公元前 2700－
前 1800 年)中的彩陶、夾砂陶和泥質陶器都十分豐富。商周時期的三星堆文化、
金沙文化的陶器更是豐富多彩，其中高足器、尖底器、筐紋器、打磨陶等陶藝水 平已經很高。秦統治期間，成都地區陶器質地以泥質灰陶為主，也有少量夾沙紅 陶、黃褐色陶、黑陶等。主要是輪制，少數模型為捏制。小口大肚容器，口部輪 制，器身模制，器內壁有用陶杵和手指捺壓的痕跡，故器壁厚薄不均。西漢成都 地區陶器以生活用具為主，也有少數是專門用於殉葬的模型。陶質主要是泥質、
夾沙陶，陶色主要以灰、褐色為主。同時，當時官府及部分官吏富豪的住宅已經 采用磚牆體，磚鋪地，並出現瓦當。33
東漢時期，是成都制陶業大發展的時代。這一時期，陶器又出現了許多新的 器形和種類，釉陶和青瓷迅速發展，磚瓦也以空前的速度發展並普及至民間。我 們也可以觀察到這一現象：巴蜀地區制陶業蓬勃發展與陶質器具迅速普及的時期，
也是巴蜀畫像磚墓尤為興盛的時期。34總體而言，這一時期陶器可分為四類：生 活用具、建築構件、各種模型及俑。而這其中，後兩種類型主要多為隨葬的明器，
33 參見羅開玉、謝輝：《成都通史——秦漢三國（蜀漢）時期》，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2012 年，第 371-373 頁。
34 在巴蜀地區最多的首推漢代畫像磚，幾乎是每個縣市都有出土。參見高文：<論巴蜀漢代 畫像磚>，高文、王錦生編《中國巴蜀漢代畫像磚大全》，澳門：國際港澳出版社，2002 年，
第 2 頁。
廣泛見於巴蜀各地出土的墓葬之中。35東漢時期，成都平原還普遍使用陶棺。《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