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巴蜀庖廚圖像的配置、功能與意義
第四節、 由石棺到墓室——一種畫像配置同構關係的推演
在理解了石棺畫像庖廚圖的配置意義之後，我們將目光移到墓室畫像的配置 上。巫鴻先生曾對羊子山一號石墓畫像有過精妙的論述，他在《黃泉下的美術》
一書中提出「二重」旅行的概念：一重是喪禮中出殯的車隊進入墓地；一重是死 者的靈魂從墓中出來，完成從陰間進入仙境的旅行。48巫鴻先生認為這兩段旅行 方向相反，在漢畫像的刻畫中，兩段旅行的切換是通過調轉馬頭實現的。並舉例 道：「（羊子山一號墓）裝飾在墓門內兩壁上的闕樓構成了一個象征性入口，畫 像磚和畫像石隨即組成前室和主室兩壁上的兩條帶狀區域。主室牆上描繪的是沿 著相反的方向運動的兩個車隊。右牆上的車馬剛剛穿過闕門，向內馳去。在對面
46 巫鴻著，鄭岩等譯：《禮儀中的美術——巫鴻古代美術史文編》，北京：三聯書店，2005 年，第 178 頁。
47 曾布川寬，<漢代畫像石百における仙圖の系譜），《東方學報》京都版 65 冊，1993 年，
第 45-46 頁。
48 參見巫鴻著，施傑譯：《黃泉下的美術》，北京：三聯書店，2010 年，第 197-210 頁。
的左側，一個更加壯觀的車隊占據了整堵牆的長度，正在離開墓室」。49「二重」
51 參見孫機：<仙凡幽明之間——漢畫像石與「大象其生」>，《中國國際博物館館刊》2013 年 09 期，第 109 頁。
52 關於羊子山一號墓畫像石的排列部分，可參見於豪亮：<記成都羊子山一號墓>，《文物參 考資料》1955 年 9 期，第 70-78 頁。
53 前文提到的成都昭覺寺畫像墓中畫像磚的配置亦是如此，並且劉志遠先生也有相似的解 釋。參見劉志遠：<成都昭覺寺漢畫像磚墓>，《考古》1984 年 01 期，第 67 頁。
樣的構圖形式也可參考和林格爾漢墓壁畫前室四壁的車馬出行圖，雖然牆角有轉 折，但這些車馬出行圖無疑是連接在一起的。54在此，筆者以為，對羊子山一號 墓畫像石的解釋，或可參考前文對畫像石棺的闡釋。筆者注意到郫縣五號畫像石 棺與羊子山一號墓的畫像構圖極其相似。五號石棺棺板一側刻出行圖（圖三三、
包括車馬與舟船），其方向向雙闕。在相對的另一側棺板上刻一馬車（圖十四），
馬車旁是庖廚宴飲樂舞的場景，而棺板兩側馬車的行進方向在視覺上也是相反的。
二者驚人的相似性絕非巧合，而是一固定的圖像配置模式。因此，對羊子山一號 墓畫像石的解釋便如同前文所論的石棺，二者恰似一大一小兩個封閉的宇宙，有 著俄羅斯娃娃一般的「同構」的關系，都是一種升天圖式的表現。因此，羊子山 一號墓中的庖廚圖便是墓主升仙后，在仙境中具體的生活寫照。
至於庖廚畫像磚的配置情況，相對較難研究，因為這些畫像磚全部為散存畫 像磚，已無從知曉原墓畫像磚整體的配置狀況以及庖廚圖像所在位置。但或許可 從同時期保存完好的畫像磚墓的畫像配置推測一二。例如前文所提的昭覺寺畫像 磚墓，墓內公共發現畫像磚23塊，其位置均為經變亂。墓道至前室右壁為車馬出 行，儀仗隊伍；左壁為雙闕、賓主見禮、宴飲、伎樂及弋射、收獲、鹽井等。墓 室後壁較前室鑲嵌畫像磚位置的略高處，鑲嵌三個畫像磚（西王母及羽人）。55此 墓室畫像磚的整體配置與前述石棺畫像及羊子山畫像石的配置十分類似，亦可以 升天圖解釋之。如果再仔細分析與散存畫像磚同時出土的其他畫像磚，我們會得 到一個令人驚喜的結果。與四川彭縣收集散存庖廚畫像磚，同時發現的還有車馬 出行畫像磚數塊、雙闕鳳鳥畫像磚、西王母畫像磚、羽人日神畫像磚、羽人月神
54 參見蓋山林：《和林格爾漢墓壁畫》，北京：文物出版社，1978 年，圖二，第 2 頁。
55 劉志遠：<成都昭覺寺漢畫像磚墓>，《考古》1984 年 01 期，第 63-68 頁。
畫像磚、仙人騎鹿畫像磚等。56與四川省德陽市柏隆鄉收集庖廚畫像磚一同發現 的還有：雙闕畫像磚、車馬出行畫像磚數塊、宴居畫像磚、西王母畫像磚等。57以 上兩地墓葬散存畫像磚的類型和表現主題，與石棺、羊子山一號墓甚至昭覺寺畫 像磚墓的畫像非常類似，其具體的組合配置方式也不言而喻。進而，我們能大體 推斷出，有一種穩定的圖像配置結構存在於巴蜀地區的畫像墓墓室之中，並與石 棺畫像形成一種同構關系。它表現了由車馬出行到臨闕升仙再到仙境生活的動態 升仙過程。
綜上，通過對庖廚圖像的配置關系研究，可以知曉巴蜀地區的庖廚圖乃是宴 飲活動的附屬，它既不是對盛大喪葬儀式的再現，也不是簡單的對墓主現世生活 的描摹，它被編織進升仙敘事之中，成為仙境生活的理想鏡像。誠如汪小洋所論
「东汉时期，特别是东汉中期以后，人们将对现实生活的无比热情带入到长生世 界，虚无缥缈的仙界因此而充满了世俗的色彩，汉人想当然地将地位、财富等种 种世俗内容带人仙界，升仙活动似乎成为墓主人的一次搬家活动」。58這樣的「搬 家活動」搬走的並非僅是物質財富，還有彭山江口 951-2 號崖墓庖廚圖（圖九）
所顯現的，結於血緣關係的天倫之樂。既然，巴蜀庖廚畫像是此界在他界中的鏡 像，具有相當的寫實性，就自然蘊含著那個時代的飲食文化。下文將在圖像細讀 的基礎上，結合相關文獻，進一步探討巴蜀庖廚圖所再現的漢代的飲食狀況。
56 參見四川省博物館（袁曙光）：<四川彭縣等地新收集一批畫像磚>，《考古》1987 年 06 期，第 533-537、582-583 頁。
57 參見四川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在四川德陽縣收集的漢畫像磚>，《文物參考資》1956 年 07 期，第 43-44 頁。
58 汪小洋：《汉墓壁画的宗教信仰与图像表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第 114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