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姑看羊」的倫理關係與庶民心理
第一節 夫妻、兄妹與姑嫂關係
中國傳統社會十分重視倫理，女子的地位隨著「出嫁從夫」後改變，無論出 嫁前在娘家是多麼受寵的女兒，出嫁後在婆家只能隨著丈夫在家中的地位和輩分 而定，對於娘家來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已然是「外姓人」，因此出 嫁後的女子必須為了身分和環境的轉變而調適心境，箇中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一、 兄妹與姑嫂關係的衝突與為難
在戲曲中出現姑嫂相處的情節時，為了戲劇效果，更多的是寫姑嫂之間相爭 的故事，這時兄長的表現就十分重要。在「金姑看羊」的故事裡，金章雖然疼愛 金花，但金章懼內，不敢違背妻子的獨斷專行，在妻子和妹妹之間只好選擇讓金 花受委屈。就算給予金花協助時只能陽奉陰違的進行，當妻子逼迫妹妹接受不合 理的要求，或是打罵金花，金章為了家中和諧也只得勸金花忍耐，因此金花在金 家生活不易，像是梨園戲《劉永》當中有一幕金章反口的情節：
136 傅謹：《戲曲美學》，（臺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頁 175-176。
137 余新忠：《中國家庭史第四卷明清時期》（廣東：人民出版社，2013 年），頁 309。
82
［外白］今旦家中有事，你哥有令，甲你在家，你嫂那是打你，做你儘管 對伊打，但事志你哥做你主。［旦白］哥你障說，小妹心頭就安了。……
［外白］小妹，你嫂睏醒了，恁只厝姑嫂須著和順。……［旦白］看我哥 障懼怕我嫂，想金花中然無見天之日。噯，苦呵。138
家中有祭祀，金章讓金花不必上山看羊，如果嫂嫂又打她，有事金章會替她做主。
金花一聽安心不少，結果嫂嫂睡醒後，金章又改口讓金花要顧著姑嫂間關係和順，
金花看著金章如此懼妻，失望不已。隨著金花和嫂嫂的衝突愈演愈烈，金花忍不 住要自盡，免得讓金章如此為難：
［旦白］哥喂，看嫂嫂只樣挾恨，不如度小妹自盡身死，亦免我哥為阮嘆 氣。［外白］小妹，你是日頭即卜上呢，侢通行短路，你該著從你嫂的令，
趕羊上山去看，待你哥抱孫投伊外家老大，教導你嫂回心轉意，然後你哥 提飯到山上去尋小妹你。［旦白］哥，你侢捨得，咳，我哥你亦侢捨得。［ 外白］你哥對著不賢妻小，總是無可奈何伊。139
金章理想上在妻子和妹妹之間求得兩全，但實際上仍是寧可委屈金花，叫金花「從 嫂之命」趕羊上山，然後自己抱著小孩回娘家求妻子回家，再上山送飯給金花吃，
看似有盡到照顧妹妹的責任。夾在妻子和妹妹之間，金章想責備妻子對金花的行 為太過分，不顧血肉親情，但妻子一兇狠起來，金章所有的氣概便消逝的無影無 蹤，金章面對自己的懦弱和優柔寡斷，只能以「無可奈何」掩飾之。
戲文情節中提到金章兄妹歷經父母早逝，所以嫂嫂便是金家實際上的女主人，
金家的一切她有權定奪，而金花早已出嫁為劉家人，孤身一人亦無謀生的能力，
娘家願意收留她是幸運，畢竟多一人生活便多了開銷，在梨園戲《劉永》裡嫂嫂 承認是因為貪財，對金花不願嫁嫂嫂選擇的有錢人家懷恨在心，因此當金花回金 家求借盤纏時，嫂嫂更氣金花嫁出去後仍是拖油瓶一個，無利可圖便罷了，娘家 居然還要出錢支持他們夫妻倆，因此金花落難返家後，金章提議想收留金花，嫂 嫂逮到機會趁機凌遲金花一頓，可以說是關於「金錢」方面新仇舊恨等種種情緒 的累加。
雖然「金姑看羊」中對於劉永與金花的愛情描寫並不多，但此劇如同大部分 的愛情戲一般，有強烈反對的力量存在，以此展開情節。傅謹對此說道：
138 泉州地方戲曲研究社編：《泉州傳統戲曲叢書‧第六卷：梨園戲‧下南劇目（中）》（北京：
中國戲劇出版社，2000 年），第三齣〈逼姑〉。
139 同前註。
83
以《西廂記》、《梁山伯與祝英臺》、《琵琶記》，愛情與對愛情的種種阻撓 之間的衝突，都被處理成家庭內部的事務。……（前二者）所表現的是父 母對兒女婚姻的干涉。這兩齣戲中作為愛情反對力量的父母親對子女非但 全無惡意，……安排了在一般人看來更有利於子女未來生活的婚姻。140 也就是說，在這類劇情當中，衝突的焦點不在於是否允許子女婚嫁，而是在於讓 子女嫁給誰。不同於其他戲曲，嫂嫂反對金花與劉永的婚姻不是在於「安排認為 更好的婚嫁對象」，真心為金花著想，嫂嫂真正的心態乃「唯利是圖」，只要是富 貴人家，無論讓金花去當妻當妾141都無所謂，只要能將大筆聘金拿到手即可，嫂 嫂在本劇中與金花第一次產生衝突便是在金花選擇婚配的地方，若是金花在一開 始便順從於嫂嫂的安排，那麼很可能就不會見識到嫂嫂的真面目了，而延續著姑 嫂賞花的和樂融融。
二、 同是夫妻兩樣情
劉永夫婦和金章夫婦這二對夫妻各自展現了夫妻互動的不同面貌，前者鶼 鰈情深、互敬互愛，後者則是懦夫悍妻，不得安寧。
（一）劉永與金花的夫妻關係
劉永與金花的夫妻關係十分和諧，互敬互愛、扶持相依。我認為他們的夫 妻關係如此和諧，除了感情因素，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都認真扮演當時社會賦 予他們的角色。關於社會角色的形成，蔡文輝說：
人類行為是受個人及社會兩因素相互影響模塑的。個人因素包括個人生 理特質與個人人格；社會因素包括社會對個人所期待的態度和規
範。……社會成員必須遵受社會的規範與符合社會的期待。142
傳統的性別角色認為「成功」是男性最崇高的表現，因此劉永力爭上游考取功 名、追求財富和權力，成為有支配力和影響力的人，才符合大眾認知的成功的 男性形象；「賢內助」則是在文化規範裡對女性的期望，女性應該要全心為家庭 付出、依賴丈夫、讚賞丈夫的成就，才是一位賢妻良母，所以金花她用心操持 家務，成為劉永背後偉大的女性，此類的夫妻角色是社會規範的一部份，以既 有的角色規範為典型。這種社會角色的抉擇與學習，說明歷史的積澱與文花傳
140 傅謹：《戲曲美學》，（臺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頁 96。
141 在現代潮劇《金花女》中演出此情節。
142 蔡文輝：《婚姻與家庭─家庭社會學》，（台北：五南圖書出版社，2003 年），頁 27。
84
統造就了文學敘事中男女性的某種思維定勢，對此李祥林提出「灰姑娘情結」
的說法：
「但想婦人一世，既靠男子為天，得失所關，莫把婚姻作戲。」這是古典 戲曲喜劇《風箏誤》中騎慢嫁個如意郎君的美女淑娟的由衷之言。元雜劇
《西廂記》中，即使是相府姣女鶯鶯，最後之所以能與張生入洞房結成百 年之好，按照老夫人的要求，仍少不了男方先赴京應試，「一舉及第，得 了頭名狀元」。143
李祥林認為劇中「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大團圓結局，終究還是以「狀元及第」也 就是男子博取功名作為前提，在孔孟之道及其後的程朱理學影響下的父權社會，
男尊女卑、男主女從則成為社會上普遍的夫妻關係樣貌，男性追求功名，女性的 則是照護家庭，成為一位賢妻良母，而劉永與金花對於此種角色期待並無異議，
認真的生活著，這是他們夫妻相處良好的原因。
（二）金章與嫂嫂的夫妻關係
若說劉永與金花是戲曲當中常見的才子佳人寫照，是社會角色認可的典型，
那麼金章與嫂嫂的夫妻關係則是另一種樣貌，趙毅和趙軼峰曾討論這類的「悍妻 現象」：
夫妻在家庭中的地位和相互關係是小社會共同體的習俗、財產地位、夫妻 感情、個人性格、婚姻基礎和婚後表現、家庭中其他成員地位角色、婚姻 雙方父母家族的相互關係、加之法律的約束力等多種因素的不同制衡形式 而形成種種不同的格局。144
而金章與嫂嫂間的夫妻關係，很明顯地嫂嫂佔據上風，從情節中所表現的決定性 因素是個人性格。在金家實際掌權的人是嫂嫂，從第四章第三節的「兄長人物形 象」中，對於金章畏懼妻子的畫面有諸多描寫，像是金花提及借錢時，金章說：
「小妹你毋通講借錢，我無插家內的代誌，全部恁嫂（啊）攑鎖匙，你若講借錢，
恁嫂知道惡低低，我大腿又著閣烏青。」145以及歌仔冊竹林版裡，金花挨打後，
金章才出來安撫她：
143 李祥林：《戲曲文化中的性別研究與原型分析》（臺北：國家出版社，2006 年），頁 342。
144 趙毅、趙軼峰：《悍妻與十七世紀前後的中國社會》（《明史研究》第四輯，1994 年）、趙軼 峰：《儒家思想與十七世紀中國北方下層社會的家庭倫理實踐》（《明史研究》第七輯，2000 年）。收錄於余新忠：《中國家庭史第四卷明清時期》（廣東：人民出版社，2013 年），頁 354。
145 呂柳先：《懷古台灣鄉土民謠 金姑看羊》（台北：月球唱片廠股份有限公司，局版台音字第 0041 號）
85
金昌員外著後堂，聽著悲聲心兮酸，……賢妹忍耐心免酸，隨我後堂來食 飯，食飽著緊伐落困，省叫朗免甲開門。……阮兄叫我著張池，食飽羊閣 赶出去，忍耐等君回家期。146
金章出場不是要替金花討個公道，而是安慰金花說「吃飽趕快休息，還要繼續 趕羊」如此縱容惡妻到此程度，也難怪金花最後感到絕望欲自盡。而嫂嫂對金 章惡劣的態度可在金章從南山探望金花回府後看到：
金章落山（喔）開步走，三跳兩跳到因兜，玉娘看著面臭臭，看見因翁 入內頭。就教短命我問你，下晝出門到這當（喔）時……金章開喙面腔 歹，你免問東又問西，……玉娘驚我一个搝，碗公落地做四周（囉），就 叫斬頭嗚遮夭壽，你來共我（啊）結咧冤仇（啊），……你添飯去予啥止 飢（咿）。147
嫂嫂一說完便對金章開始拳打腳踢，只要惹怒她都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就連 丈夫也不例外，鬧到左鄰右舍來勸架，金章對大家說金花放羊上山整日未食，
嫂嫂一說完便對金章開始拳打腳踢，只要惹怒她都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就連 丈夫也不例外，鬧到左鄰右舍來勸架，金章對大家說金花放羊上山整日未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