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姑看羊」的倫理關係與庶民心理
第三節 提升財富與身分的想望
提升財富與身分是生活在底層階級庶民的希望，他們欣賞戲曲中的故事，看 到故事的主人翁經歷各種考驗後終於功成名就，透過角色的投射，讓現實中無法 企及的夢想可以在戲曲情節中得到圓滿：
傳統社會讀書人所強調的三不朽事業，立德、立功、立言……在世俗社會 中，中國人認為最大的事業就是升官、發財。從這樣的角度來看，人生努 力奮鬥的目標，其實就是企望獲得較多的財富、較大的權力。172
雖然許多懷著經世濟民大志的士人欲透過科舉進入官場一展身手，實現治民的理 想，但也不乏一些讀書人為了隨之而來的名利，視科舉當官為脫離貧窮的方式，
畢竟科舉帶來了名氣，同時也伴隨著利益，是不爭的事實，且當社會財富、資源 分配不均，僅掌握在少數人手上時，就更驅使著大家追求升官發財。
一、 滿足個人價值與家庭所需
在《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的第一齣〈劉永攻書〉，劉永上場時自報家門乃 名門之後，世隔幾代已家道中落，劉永有著振興家業的意志，因此他說：「我不 免將五經詩書，用心熟誦，以待魁選。榮親裕後，豈不美哉？」173林語堂云：
人類的生命在大體上可說是由許多不同種族的生命之流所造成的，可是一 個人直接感覺到的，直接看到的，卻是家庭的生命之流……每個人都扮演 著其家庭歷史中的一個角色或一章，而對整個家庭履行其責任，使他自己 和家庭獲得恥辱或光榮。這種家庭式義式和家族榮譽的感覺，也許是中國 人生活上隊伍精神或集團意識的唯一形式。174
在傳統中國，家庭是個人生老病死的主要場所，他的一生都在其中度過，因此家 庭的興衰也是個人的興衰，光宗耀祖成為家族中的男子對自我的期許和努力的方 向，希望自己能為家族帶來榮耀，也能庇蔭族中的後代子孫。
劉永因為家貧被金花的嫂嫂看不起，身為讀書人有著儒生的氣節，人窮志不
172 文崇一：《歷史社會學：從歷史中尋找模式》，（台北：三民書局，1995 年），頁 197。
173《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一卷》（東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藏雙紅堂文庫全文影像資料 庫），網址：http://hong.ioc.u-tokyo.ac.jp/main_p.php 第一齣〈劉永攻書〉。
174 林語堂「生命之流」理論，引自翟學偉：《中國人的臉面觀》，（台北：桂冠圖書，1995 年），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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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他相信自己未來能給金花好日子過：「就叫賢妻袂要緊，你咱敢定定佇貧，
我光明後擺若寸進，免驚予地予看輕。」175因此他奮力上進，不因娶妻而荒廢志 業，不想讓人看不起，不想讓人輕視他寒窗苦讀多年付出的努力，也想讓妻子以 他為榮，證明選擇劉永是正確之舉。
劉永不忍金花因嫁給她而過著苦日子：「若得我金榜上標名，正會報得你恩 情。我見你形容清減，做年忍痛？」176除了報恩外，若是劉永金榜題名，將能大 大改善他們現在貧苦的生活，隨著名之後帶來的利，做官的俸祿會比原本靠著金 花做些簡單針黹的微薄收入還要多。自唐以來，競爭性的科舉考試的永久性制度 化，已經深深的改變社會現實，何炳棣對於這個論述提出三點基本事實：
至少從宋以後，當科舉成為社會流動最重要的途徑，科名與官位也就成為 大部分平民家庭追求的目標；從平民身分轉進至統治階級的成員，通常是 漸進的，而在這過程中一般家庭都必須面對經濟的現實；……一般家庭在 社會身分轉進的開始階段，通常認為妥善的生活比遠大的志氣抱負來得重 要。177
也就是說，平民家庭追求科名與官位，其原因與家中經濟生活息息相關，衣食溫 飽的穩定生活遠比志氣抱負還要更直接，要先滿足生理需求才能實現理想，此乃 人之常情。
二、 促進社會階層流動
（一）科舉考試的影響力
劉永考中之前，與友人薛秀談論和金家之女的婚嫁事時，劉永內心雖滿意金 花的條件，卻也擔心金家看不上他，畢竟金花大戶人家之女。婚後夫妻二人過著 清苦的生活，回金家求借盤纏時擔心會被拒絕：
（生白）感謝老兄美意，弟亦正有只念。自怨我命不利，遭逢鬱抑，苦其 心志。清白家計，操守節義，不得雙親俱慶，又無聯芳棠棣。終日悶想，
徒然歎氣。便做藍橋有路……感蒙老兄美意，恐畏伊人嫌赧貧薄。178
175 呂柳先：《懷古台灣鄉土民謠 金姑看羊》（台北：月球唱片廠股份有限公司，局版台音字第 0041 號）。
176 《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一卷》（東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藏雙紅堂文庫全文影像資 料庫），查詢網址：http://hong.ioc.u-tokyo.ac.jp/main_p.php ，第七齣〈夫妻樂業〉。
177 何炳棣著、徐泓譯注：《明清社會史論》（臺北：聯經出版社，2013 年），頁 87。
178《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一卷》（東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藏雙紅堂文庫全文影像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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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永的擔心非空穴來風，他明白在考上之前，於世人的眼光中他就是一窮秀才。
為作對比，劉永考上之後幾處描寫他風光畫面如下：
1. 《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劉永中舉後回到龍溪祭江，雲山崗驛丞早就 等候在此處迎接，劉永讓驛丞準備好祭品和請一位生員代念祭文，驛 丞怕劉永久等，自告奮勇代念，完成祭江。劉永回到家鄉後，漳浦縣 驛丞前來迎接，要請劉永入後堂吃酒，但劉永歸心似箭故婉拒。179 2. 歌仔冊竹林版：劉永常伴聖駕受人敬重，向皇帝奏請回鄉，文武百官
前來送行且遠至送出京城，公子王孫得知狀元返鄉，紛紛在江邊相送。
找到金花後在府內設置敬天神壇，前來賀喜的客人絡繹不絕，一家歡 喜。180
3. 呂柳先唸歌仔：劉永殿試深受皇帝賞識，賜遊街三日，後方跟隨大陣 仗的文武官員，皇帝感念劉永的重情重義，欽賜八十萬兩、七省巡按 並加封山東督察院，大軍隨行光榮返鄉。181
劉永在考中之前原為默默無名的寒門儒生，中狀元後因皇帝賞識加官進爵，
除了對劉永才學的敬佩欣賞，趨炎附勢乃人之常情，從乏人問津甚至因貧窮被看 不起，到上街遊行「一舉成名天下知」，返鄉時文武百官相送的盛況，回鄉後往 來客人絡繹不絕，其地位的提升顯而易見。
許多膾炙人口的戲曲當中，常以科舉為改變人生的重要手段，主角考中科舉 後原本面臨的問題迎刃而解，接著迎來圓滿大結局，而「金姑看羊」故事亦是此 模式。關於科舉的影響力為何，劉海峰說明：
科舉社會是指科舉在政治生活和社會結構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科舉的影響 無所不在的社會，也可以是指教育和文化活動都以科舉為中心、以科舉為 取向的社會。182
在科舉社會中，萬事皆以科舉為中心和取向，進而形成此種「考中就等於人生從
庫），網址：http://hong.ioc.u-tokyo.ac.jp/main_p.php 第一齣〈劉永攻書〉
179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一卷》（東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藏雙紅堂文庫全文影像資料 庫），網址：http://hong.ioc.u-tokyo.ac.jp/main_p.php第十五齣〈劉永祭江〉。
180 新竹竹林書局：《改編金姑看羊歌（下）》（新竹：竹林書局，1987 年）。
181 呂柳先：《懷古台灣鄉土民謠 金姑看羊》（台北：月球唱片廠股份有限公司，局版台音字第 0041 號）。
182 劉海峰：《科舉學導論》（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年 8 月），頁 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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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駕。」189劉永從此常伴聖駕，為天子近臣，還被命為有「天子耳目」之稱的 欽差官職，其在社會當中所屬的階層不可同日而語。
科舉之所以能促進社會的階層流動，起因於古代社會結構為家族宗法制，在 用人唯親的背景下，即造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情形，因此依照考試 成績錄取的科舉相對公平許多，也象徵政權向平民開放，投考者可以自由報考，
科舉將讀書、考試、做官三者結合，李尚英指出：「科舉制度的產生，適應了當 時社會政治發展的需要，對於維護封建統治起了重要作用；也曾激起過人們讀書 的積極性，為統治階級選拔才識之士，充實自己的隊伍提供了條件。」190科舉考 試令有才能卻地位低下者有機會從政，也替皇帝培植在世家之外，獨屬於自己的 一派勢力，而殿試是皇帝籠絡人才的一種很好的制度，由皇帝親策，題名後給予 極高的榮譽和待遇（如劉永被賜予遊街、欽賜官職等），如此能培養新進官員對 於皇帝的認同和報恩心態。191
（二）掌握更大的權力
「金姑看羊」故事中劉永中第後皇帝所賦予的官職名稱如下，僅列出字面上 名稱不同者並說明官職內容：
1. 《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欽差都檢點使
欽差為古代官場由天子任命的一種臨時性之差遣，為奉派出外辦理要事的官 員，非正式官職名稱，在任務結束覆命後即取消。192由於從明代開始實行高度的 中央集權官制，至清代君主專制日益強化193，派遣欽差更加頻繁，因而有「欽差 大臣」這個固定稱謂。
2. 督察院（都察院）
都察院是明代開始設置的，為洪武十五年在御史臺基礎上所更改：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十三道監察御 史一百十人，正七品……其在外加都御史或副，僉都御史銜者，有總督、
有提督，有巡撫，有總督兼巡撫，提督兼巡撫……等人。都御史專職糾劾 百官，辯明冤枉，提督各道，被稱為「天子耳目」。十三道監察御史，掌
189 新竹竹林書局：《改編金姑看羊歌（下）》（新竹：竹林書局，1987 年）。
190 李尚英：《科舉史話》（台北：國家出版社，2004 年 11 月），頁 8。
191 艾永明：《清朝文官制度》（北京：商務圖書館，2003 年），頁 31。
192 沈起煒、徐光烈：《中國歷代職官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 年）頁 251。
193 古鴻廷：《清代官制研究》（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1999 年）頁 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