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姑看羊」的倫理關係與庶民心理
第二節 貧富貴賤的互動關係
貧富象徵所掌握的資源多寡，而貴賤則是指所屬的地位階層不同，「貧與賤」、
「富與貴」的關係經常有關連。貧者難有立錐之地，為了生活努力打拚，換得三 餐溫飽，靠勞力換取成果，卻被視為是低賤的一群人，遇到富者的欺壓只能忍氣 吞聲，連自己的尊嚴都不敢用力捍衛；富者雇用貧者作為勞動力，並給予相應的 報酬（有些無良雇主甚至付予與勞力不等同的低薪），衣著光鮮亮麗，視自己高 人一等，甚至倚富欺貧，蔡文輝說：
權力並非固定永遠不變的。個人的權力可以隨著權力來源的改變而擴張或 縮小。例如，財富地位的昇高，往往帶來更多權力；財富地位的下降，所 掌握的權力也會隨之減少。148
也就是說資源擁有得愈多，在一個團體中的權力就愈大，財富便是其中一個指標。
146 新竹竹林書局：《改編金姑看羊歌（中）》（新竹：竹林書局，1987 年）。
147 呂柳先：《懷古台灣鄉土民謠 金姑看羊》（台北：月球唱片廠股份有限公司，局版台音字第 0041 號）。
148 蔡文輝：《婚姻與家庭─家庭社會學》，（台北：五南圖書出版社，2003 年），頁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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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父母在選擇子女的婚配時，認為女兒嫁給有財有權的家族會比較好命，或是 兒子要娶門第相配的媳婦才是互益的聯姻，而嫁妝跟聘禮也是考量在其中的經濟 因素，因此戲曲中常會安排主角取得功名或建立功績，以提高社會地位，表現出 庶民對功名利祿的想望，像是本文中的劉永考前考後之地位改變，連帶眾人對他 的態度也大不相同：
由於不少出身貧窮的讀書人考中進士後，便可跨入仕途，因此身價百倍，
令人羨慕不已。富貴之家便競相嫁女於進士，多在公布名次之時進行，因 此人稱為「榜下擇婿」，又因爭搶激烈，甚至有「榜下捉婿」之語。149 科舉制的實行，使個人的努力可以化為實質的社會地位，社會地位並非固定不動，
因此窮人就更有動力使自己擺脫居於社會下層的處境。「金姑看羊」中有許多貧 富貴賤互動的片段，其中階層流動將之分為三階段，來探討其中主要人物的互動 關係。
一、 金花出嫁至劉永中第後
（一）金花出嫁前：富─金花、金章、嫂嫂；貧─劉永
《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中薛秀向劉永提起金家女金花尚未婚配：
（薛）我有一姓金朋友，有一小妹；年當十八，未曾收人聘定。我不免為 兄，近前來去，求伊一下。（生）感蒙老兄美意，恐畏伊人嫌赧貧薄。（薛）
兄，不是只說。伊都亦是通家，聞兄才學，想必亦肯。……（金章外）不 圖石崇家計，只要文藝精製，便是伉儷。若是王謝相當，秦樓晉約遂佳期。
（薛）老兄尊意何如？倘那允諾，令妹年月，賜乞學生，去回消息。（外）
老兄，舍妹年月，自小不曾輕許放出。今旦，感謝老兄到只，況劉秀才亦 是聰明才子。我亦不圖伊家資，只望日後地位，決不誤我小妹；我不免將 年月乞兄去。150
劉永擔心因家貧而遭人嫌棄，薛秀安慰金家得知他的才學必定首肯，果然金章表 示不圖劉永家中巨富，才學便足以匹配他的小妹，只望日後地位可以給金花好日 子過。劉永明白自己貧窮的處境可能難以娶得佳人，而金章則是不盡在意劉永的 家境，但他提出一個要求便是劉永日後的地位不能誤了金花，在金章的心中仍是
149 常建華：《婚姻內外的古代女性》（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35。
150《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一卷》（東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藏雙紅堂文庫全文影像資料 庫），網址：http://hong.ioc.u-tokyo.ac.jp/main_p.php 第一齣〈劉永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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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金花能嫁給不只是有才華，也「有前途」的男子，畢竟富裕的環境才能帶給 金花好日子過，金章看上的是劉永的潛力和發展性。
梨園戲《劉永》：
［丑唱］是我心貪，只是我心貪，貪人百兩黃金。是伊不願，愛卜獨自 主意，配乞劉永，伊卜配劉厝姑丈，伊人讀書寒儒，結成親誼，不中我 意。151
從嫂嫂的唱詞中得知當初選擇劉永是金花自己的主意，可是嫂嫂並不樂意，因為 她貪圖另一戶有錢人家的百兩黃金聘金，可以得知在金花出嫁前，金章、金花並 不因劉永的家境而看輕他，嫂嫂則是認為金錢利益大於一切，甚至說劉永貧窮不 如去當黑歸（烏龜）：「錢無想考講不胃，貧鬼不免想發揮，愛卜上京無路費，袂 曉叫伊做黑歸。」152
（二）金花出嫁後：富─金章、嫂嫂；貧─劉永、金花 金花出嫁後歷經的三事件可以看出貧富貴賤的互動關係：
1. 出嫁當天金花並無任何嫁妝 《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
（外）恁媽，赧男婚女嫁，盡都完全。只有你姑子金花女，今日出嫁，望 你調貼伊。……緞裘裙並頭插，持乞伊插去。寬幾時，持來還你。（婆）
死老狗做有緞裘裙乞我，打有頭插乞我，感謝你。夭敢呾出來。【半插玉 芙蓉】老狗口向灰，趕人呾乜話；有心做親情，賴我討面皮。既願對許窮 人家門，今又煩惱畏無物。我且問你。伊昨戊日有乜來赧處？竹釵既好來 做聘，布裙對伊亦過。153
金花出嫁這天，金章請嫂嫂出借錦緞裘裙和頭插給她，嫂嫂不願並且表示既然是 自願選擇嫁進窮人家，就要承擔這個後果，而且對方以竹釵作為聘禮，那麼金花 穿著布裙出嫁就行了。在這大婚之日，雖然沒有盛大的典禮和排場，金章還是希 望金花能有一個稍稍體面的出嫁，亦是對劉永的尊重。嫂嫂則完全不將劉永視為
151 泉州地方戲曲研究社編：《泉州傳統戲曲叢書‧第六卷：梨園戲‧下南劇目（中）》（北京：
中國戲劇出版社，2000 年），第十三齣〈打大妗〉。
152 新竹竹林書局：《改編金姑看羊歌（上）》（新竹：竹林書局，1987 年）。
153《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一卷》（東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藏雙紅堂文庫全文影像資料 庫），網址：http://hong.ioc.u-tokyo.ac.jp/main_p.php 第六齣〈劉永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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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劉永中第後
劉永考上狀元後獲得皇帝欽賜官職，可以從一些情節具體看見劉永地位從貧 賤流動至富貴，像是返鄉時文武百官送行，祭江時小兵驛丞前促後擁，讓金花穿 戴華貴，金花隨著劉永也上升到富貴的階級。獲得官職的劉永不僅富且「貴」， 欽差的職位加上欽賜寶劍讓他可以「先斬後奏」，處置嫂嫂的惡行。劉永衣錦還 鄉後第一件事就是祭拜金花，無論他地位如何流動，他最為掛心的便是曾經與他 同甘共苦的髮妻。
劉永和金花相認後，金花雖然地位隨著劉永提升，但她並不因此挾怨報復、
仗勢欺人，反而寬恕嫂嫂過去對她的欺凌：「金花房內探聽知，蓮步行到堂上來，
帶著我兄好心意，帶著我孫幼年紀。」158雖然她的理由是為了哥哥和姪子，但是 大仇得報的當前能夠放下一切，可以看到金花的善良不因地位顯貴而有所改變。
反觀嫂嫂在得知劉永考上後，態度變化之快令人咋舌，當初還說劉永能考上，除 非主考官不識字：
［丑白］煞，說別人會做官，說永仔那會做官呵，除非著考試官不識字，
永仔那會做官，鷄母有金耳鈎通帶，狗有四腳褲通穿，老鼠空排得五十塊 八仙桌，安人娘肚臍會開牡丹花。159
聽聞劉永考中後，嫂嫂的反應：
［丑白］永姑丈呵，你做官返來咯，我知你好運，我想叫你就中，那想到 只即中，做官許的好呵，你大妗共你恭喜恭喜。160
嫂嫂對劉永前後態度的轉變，除了擔心劉永會趁勢追究她過去的惡行外，其嫌貧 愛富的特質一覽無疑。金章在劉永還是寒門學子時，內心期盼他未來能有所成就，
因此對他並無輕視之意，但劉永考中回來後，嫂嫂依然稱金花為「金姑」，金章 立刻喝斥：「死老姐，你大嘴斗，原咧叫伊金姑呵。……當時未出身，金姑罔叫，
今旦出身咯，著稱伊夫人。」161在金章的心裡，對劉永金花多了敬重，不再是過 去的小妹和妹婿，而是夫人與官老爺了。
158 廈門文德堂：《金姑趕羊歌》全一冊（哀情唱歌集），收錄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俗文學叢刊》第 365 冊（台北：新文豐出版社，2001 年）。
159 泉州地方戲曲研究社編：《泉州傳統戲曲叢書‧第六卷：梨園戲‧下南劇目（中）》（北京：
中國戲劇出版社，2000 年），第三齣〈逼姑〉。
160泉州地方戲曲研究社編：《泉州傳統戲曲叢書‧第六卷：梨園戲‧下南劇目（中）》（北京：中 國戲劇出版社，2000 年），第十齣〈回家〉
161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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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十三：「金姑看羊」四位主角地位流動情形
由上表可以更清楚看出四位主角貧富貴賤的互動情形，所在位置愈高代表掌握資 源（權力）較多，而行為表現也是影響下一階段分數的因素。
嫂嫂：在【金花出嫁前】到【劉永中舉後】之前，嫂嫂一直都是家中掌權者（上 無公婆，金章畏妻），若非金章與金花堅持選擇與劉永結親，金花的婚事也落在 她手裡，但後來嫂嫂百般凌虐金花，因此劉永歸來後地位一落千丈。
金章：夾在妹妹和妻子之間，表面上並無過分維護或幫助哪一方，加上是金花的 親哥哥，劉永多少顧慮金花的心情，因此地位持平並無上升或下降。
金花、劉永：【金花出嫁前】金花為大戶人家小姐，依照當時人眼光看來金花是 低嫁了，因此劉永地位略遜金花。接著因有求於人，劉永和金花不得不將自己姿 態擺得更低些。中間金花、劉永落難，在兩人一無所有的時期，可以說是地位最 低，金章維護不了，只能任由嫂嫂欺負金花。最後劉永凱旋歸來，金花才隨之地 位上升，擁有人人稱羨的富貴。
二、 主僕間的互動關係
除了主要人物間的因貧富差距而產生的互動，劇中時常出現的家僕角色亦是 地位相對較低的社會階層，以下就兩對夫妻與家僕間的互動及其給予的回應來探 討主僕間的互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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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花 出 嫁 前 金 花 出 嫁 後 借 盤 纏 金 花 落 難 返 家 劉 永 中 第 後
金 花 出 嫁 前 金 花 出 嫁 後 借 盤 纏 金 花 落 難 返 家 劉 永 中 第 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