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足少女，天使折翼

廖輝英最常寫的婚戀問題是外遇，曾以「二十世紀的婚姻黑死病」²⁷⁵來形容 外遇，猶如婚姻最致命的殺手。八○年代的外遇情事激增和大環境有關，由於女 性紛紛進入職場，在工作場所和男同事朝夕相處，日久生情的機率大為增加。另 一方面，工商社會的壓力使夫妻忙於事業，第三者容易趁虛而入。她描述的外遇 事件其實反映了社會上逐漸惡化的兩性問題。廖輝英觀察到日趨開放的社會，情 慾過度開發，導致青少年的感情與性的問題，層出不窮，肉體成熟度和心理成長 未等速並進，失衡的家庭功能，失敗的兩性教育，種下青少年提早嚐食禁果，被 惡緣糾纏的潛因，過早採摘的果實，誠然難以入口，苦澀的人生，隨之而來。涉 世未深的少女，未識人間險惡，因一時受物質迷惑或被成熟男子蓄意引誘，糊里 糊塗、不知不覺就成了情婦。社會上根深柢固父權意識作崇的貞操觀、及對離婚 女性的歧視，往往造成年輕少女「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的悲劇。

《歲月的眼睛》的沈碧莊，〈芳心之罪〉的左萱文，都是在年輕不解世事時，就 被上司拐騙失身，走上坎坷的人生道路。

十七歲的沈碧莊，生於中部淳樸小鎮，家境貧寒，卻出落得鮮嫩嬌美，冰雪 聰明，有上進心。碧莊母親秋月在碧莊父親壯年早逝後，拖著五個子女再嫁的卻 是一個「沒廉恥又缺義理的人，什麼也講不通。」²⁷⁶的男人，繼父對家庭絲毫無 責任感，酗酒之後常對秋月拳打腳踢，全靠秋月幫人打掃、洗衣維持一家人的生 活。沈碧莊親眼目睹母親之悲慘命運，內心充滿惶恐與不平；但礙於環境窘困的 經濟因素，及對情感的依賴，母親始終無法離開這樣的男性。碧莊看在眼裡，在

275 廖輝英，〈疑心破婚姻〉，《女性出頭一片天》，臺北：九歌，1990 年，5 版，頁 63。

276 廖輝英，《歲月的眼睛》，臺北：九歌，2007 年，(1990 年，臺北：皇冠初版)，頁 9。

83

心中默默自許，要努力掙一口氣，開創自我的前途，改變家運，扶植兩個幼小弟 弟。沈碧莊對於繼父給全家帶來生活上的諸多痛苦，小小年紀就認定要繼續升學，

取得商職學歷謀生，以期獨立，早日改善家計，但繼父惟恐家中缺少一份她的收 入，而意圖阻撓時，沈碧莊憤恨不平，透露她個性的務實堅強：

碧莊望著哭泣的母親，口氣放軟：

「我只是要自力更生，半工半讀繼續升學，您為什麼那麼憂心呢？我的童 年、少年都被這個叫繼父的人毁掉了，我不想前途和後半生再毀在他手中。

何況，我沒有義務賺錢供他賭錢喝酒，對不對？」²⁷⁷

家庭的失溫，是青少年問題的主因。貧窮造成夫妻間百事哀，父母親婚姻的破裂，

造成孩子心靈受創，也就一步步走向迷失的路途。為生計所迫，過早投身成人世 界的青少年，難免步入心懷不軌的人所設下的陷阱。賴有清是沈碧莊的老闆，經 營一家小型規模工廠，他的妻子林秀滿娘家有錢有勢，當年是林秀滿父親相中賴 有清：「家境清寒，但本人人品不錯，而且苦讀出身，有張漂亮文憑。」而「賴 有清答應婚事，主要也是窮怕了。……做人伙計，沒拼個二十年以上，哪有小成？

而一個二十年之後，人生還剩下什麼？」²⁷⁸賴有清娶林秀滿，等於減少二十年的 奮鬥。這樣雙方算計之下的婚姻，如果有什麼遺憾，賴有清細想：「不快樂就是 最大的遺憾了！」當他看到公司工讀小妹沈碧莊：「那張清嫩如水，寫滿青春、

可愛、嬌妍種種可喜素質臉龐，恍如進入春天的花園。」²⁷⁹立刻被深深吸引，而 沈碧莊的貧寒弱勢，缺乏父愛，更給予賴有清可趁之機：

碧莊不語。賴有清聲調那樣溫柔、那樣寛容，那樣小心，那樣呵護，那樣 叫人忍不住就要掉淚。碧莊突然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自己偽裝的堅強，

似乎就要被眼前這個類似父兄，又像朋友的大男人給熔蝕掉了。賴有清何 等老練，他就是要攻破這女孩子的心防，讓她完全依賴自己。因此，他繼 續又說：「貧窮不是罪過，也不是可恥的事。但是，像妳這樣的好孩子，

不應該受這種罪，應該要有人伸手幫妳才對！」²⁸⁰

賴有清以一個救世主的姿態出現在沈碧莊的面前，施以小惠、柔情攻勢，有經驗 的「獵人」步步為營，無辜的「獵物」怎不掉入陷阱？廖輝英認為：「男人無法 甘於一個女人，他們對於女人有太多的貪戀和貪念，並且因著佔優勢的性別、社 會允許或自己的資源權勢而拈花惹草。」²⁸¹提醒女性要擺脫傳統「第二性」的奴 性思想，不要期待白馬王子拯救自己免於平庸，也不可自我矮化，犠牲自己來成

277 廖輝英，《歲月的眼睛》，頁 11。

278 廖輝英，《歲月的眼睛》，頁 16。

279 廖輝英，《歲月的眼睛》，頁 20。

280 廖輝英，《歲月的眼睛》，頁 25。

281 廖輝英，〈幾合一的伴侶才足夠？〉，《抓住幸福很 EZ》，臺北：張老師，2003 年，頁 120。

84

全男性。許多童話故事都描述公主被鎖在塔裏或宮殿中，被動消極的等待王子來 改變她的命運，小女孩被錯誤教育內化，女人是弱者，必須等待男性強者前來搭 救，他會帶給她幸福快樂的未來。現代女性若以為找到好男人便能錦衣玉食，過 好日子，無疑是過度天真，事實上，當一個女人向男人索求安全感時，便已經喪 失自由。賴有清足足長沈碧莊二十歳，以成熟世故老練的手法，苦心算計，甜言 蜜語，玩弄沈碧莊於股掌之間，使她跌入情慾深淵：「賴有清把一切看在眼中，

心裡篤定得很，他正要她如此，壓縮想念和期待，然後再迸發出最大的奉獻熱 情。」²⁸²

涉世未深的沈碧莊，在長期缺乏父愛的情況下，對這個預設好的陷阱絲毫無 戒心，更不知自己已一步步誤入歧途。十七歲的沈碧莊獻出童貞，男女性事的歡 愛，讓情竇初開的沈碧莊漸漸無法自拔，「肉體的歡樂一波接著一波，她在初解 風情之後，很快便深醉豪飲。」²⁸³肉體關係建立之後，賴有清進一步地想坐享齊 人之福，納沈碧莊為妾，為他生兒傳宗接代，彌補妻子林秀滿不孕的缺憾：

賴有清休息足夠，撐起上半身，俯視著他年輕已極的小情婦，滿意的說：

「碧莊，妳現在已經十足是個小女人了。只不知道妳能不能生小孩？妳十 七歲，是吧？不曉得夠熟了沒有？」……「妳如果能生個一男半女，不，

最好是男孩子，我就能理直氣壯的向我太太和丈母娘攤牌，正式把妳納做 細姨。我們就能永久在一起了。」²⁸⁴

文本中處處可見男性仗著女性無知、對誘惑欠缺抵擋能力，自私的逞行獸慾，將 女性當作生育的工具，父權一夫多妻慾望表露無遺。少女在成長的過程中有一段 懷春期，此時期所仰慕的男性多半是因為其瀟灑多情、溫文有禮，與轟轟烈烈的 愛截然不同。沈碧莊只因賴有清對其施予小利小惠，有了性關係之後，更不時承 諾無法實現的誓言，使得沈碧莊沉醉在自我編織愛情美夢裡，其實這是自私男性 所設計的情慾圈套。賴有清掌握住年輕的沈碧莊必定會屈服於內心之情慾，遂在 一次次肉體的歡愉後，使其愈陷愈深：

年輕的沈碧莊，此時除了恩義與情慾之外，似乎又多了一層母性與責任，

她暗暗下了決心，終其一生，她要用她的肉體和愛心，溫暖她懷裏的大男 人:她一定要給他他的髮妻所不能給、吝於給的東西。

她要為他生小孩，一個、兩個，或者很多個:他們，他和她以及他們的孩 子，一定會很幸福很快樂的……²⁸⁵

282 廖輝英，《歲月的眼睛》，頁 44。

283 廖輝英，《歲月的眼睛》，頁 62。

284 廖輝英，《歲月的眼睛》，頁 79。

285 廖輝英，《歲月的眼睛》，頁 81。

85

根據李昂分析，像沈碧莊這樣的情婦，是不小心成為第三者，只因一時為情所困，

一失足成千古恨，屬於天真、年輕、涉世未深的女性，通常是比較不切實際、不 功利、愛作夢的少女，迷惑於中年男人的憂慮，對他愛憐。「有了性關係後，或 者說被對方撫摸過身體，這些清白無瑕的少女，明知道己走入一條不歸路，但身 不由己，一步步陷下去，終不能自拔。」²⁸⁶

現實總是殘酷，沈碧莊的美夢，很快便成為惡夢。當林秀滿發現賴有清的外 遇時，性格強勢剛烈的她，大吵大鬧，覓死尋活，她雖心虛於未能生育，但仍覺 得自己也是上天旨意下的受害者，非刻意規避女性生育的天職。「她不允許自己 敗在另一個女人手上」²⁸⁷，更不可能接受賴有清納沈碧莊為妾。林秀滿動用一切 資源徹底斬斷賴有清與沈碧莊的關係。賴有清自私無情，機關算盡，權衡得失，

決定犠牲碧莊的幸福：「過去，擁有她的甜蜜，此刻拿來和種種現有與將有的事 物相較，似乎微薄多了。對一個早已過了少年情痴的三十七歲男子而言，生性現 實，必定勝過偶然的意亂情迷。碧莊她自己，只有自求多福了。」²⁸⁸孤立無援，

破落家境，卻未婚懷孕的沈碧莊，這時才驚覺對未來的恐懼：

她現在才明白她自己，根本不喜歡懷孕。她才十七歲，為什麼要養孩子呢？

她自己的前途，遠比一個孩子對她來得重要多了，她還沒有在這個大社會 裏找到自己的位置，她還沒有能力安置她自己，又哪有能力去管那來自她 生命源頭的小小人？²⁸⁹

未成年懷孕的少女，他們所必須面對的挑戰和可能遭遇的困難、甚至必須放棄的 人生其他選擇，普遍都比一般成年人還要高。根據 2000 年針對全球十四國青少 年所做的的性調查報告顯示，臺灣青少年第一次發生性行為的平均年齡為 17 歲；

未避孕的比例高達 49％，遠高於各國平均值 28％（衛生署國民健康局，2000）；

另一份調查，臺灣未成年小媽媽的人數居亞洲之冠。民國 75 年到 85 年這十一年

另一份調查，臺灣未成年小媽媽的人數居亞洲之冠。民國 75 年到 85 年這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