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廖輝英小說中的情婦形象
第五節 妻流於妾,情感《盲點》
八○年代的外遇論述,從李昂與施寄青的論點得知,女性面對先生外遇,不 良的婚姻品質,離婚是值得考慮的選項。這樣的觀點,一方面支持女人不再苦守 婚姻牢籠,走出婚姻枷鎖;另一方面也增進婚姻外的情婦與情夫組成另一個家庭 的可能性。當妻子離婚走出家庭,情婦則等待步入婚姻,兩者身份的流動、互換,
是廖輝英小說中另外一種的情婦形象。離婚率節節高昇,造成失婚、離婚的女性 不斷湧現,這些女性,爭取經濟與情感的獨立,單身在都會中闖蕩,為生活而掙 扎,孤獨無助,情感空虛,最容易跌入愛情陷阱,不知不覺介入別人家庭,成為 情婦。樊洛平評論廖輝英小說對現代女性的婚姻結構,有著直面現實的切入點:
在離婚率直線上升的台灣當今社會裏,婚變、外遇帶來的情感危機與生存 擱淺,造成了足以顛覆女性人生的致命創傷。變遷中的台灣社會,帶來女 性角色的多元化,男性更有機會將她們接觸到的社會女子與留守家中、依 附丈夫的家庭主婦相比較,婚姻的冒險與慾望的誘惑機會自然增多,加之
「離婚丈夫無庸擔負贍養費,孩子又多半歸屬丈夫,這使男子更加有恃無 恐,也間接助長了婚外情第三者爭奪的雄心。」在這種情感變異的過程中,
女子或為婚變的受害者,或為外遇的介入者,角色雖然不同,卻都難以逃 脫男權傳統束縛下的犠牲者的命運。414
飽受丈夫外遇之苦而離婚的妻子,後來卻在另一段感情裡成為別人的情婦,角色
413 廖輝英,〈女人真沒志氣〉,《愛情要自尋出路》(原名:《賭一場愛的輪盤》),臺北:九歌,2002 年,頁 27-28。
414 樊洛平,〈新女性主義文學的異軍突起〉,《當代台灣女性小說史論》,臺北:台灣商務,2006 年,頁 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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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換,身份轉變,她們的女性自覺及情感歸屬為何?本節將從《盲點》丁素素、
《愛與寂寞散步》李海萍分析探討。
《盲點》女主角丁素素與丈夫齊子湘郎才女貌,情投意合,自由戀愛而結婚。
婚後不得婆婆歡心,面對婆婆百般刁難,從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嚐到婚姻生活 的挫敗。齊子湘事業不得志,個性懦弱,無力解決婆媳問題,使丁素素充滿怨懟。
即使生下兒子齊開平,婆婆齊玉瑤不僅以孝心操控齊子湘,還霸道地獨占丁素素 的兒子,不讓她插手照顧兒子,婆媳關係更形惡化。不論丁素素如何努力,齊玉 瑤始終將丁素素當做外來者、奪走兒子的敵人,不曾接納過這個媳婦。小說中描 述婆媳之間的相處及對話,無一不令人心生寒意,其中兩人為照顧新生兒有歧見 的這段,如此描述:
素素直覺婆婆在指桑罵槐,心裡更加不快,忍了又忍,終於還是爆出一句 很情緒化的話:「我是他母親,他的事,我至少有權利可以做主。」
婆婆第一次用正眼看她,很久很久才說:「我們看誰有權利。」
素素自心底泛起一股冷意,她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擁有這樣狠毒的眼光。
為什麼婆婆這樣恨她呢?是恨她成為他們幸福家庭的闖入者嗎?是恨她 成為威脅婆婆一家之主的地位的身份嗎?而,她那裡有那個本事,她連自 己的兒子,都無法溫柔寬心的擁在懷裡!她和婆婆之間的問題,絶不只是 單純的「一個廚房容不下兩個主婦」那樣簡單的癥結!415
丁素素為了逃離惡劣的婆媳不和家庭氣氛,辭去中學教職,轉而創業美姿美儀公 司,事業能力增強之際,家庭的死結愈緊,夫妻的溝通更少,形同陌路。齊子湘 轉向酒廊小姐露露尋求慰藉,有了外遇,婆婆更是變本加厲冷嘲熱諷,雪上加霜;
再加上父親丁泰宏心臟病發猝死,這一切打擊,使得丁素素不再眷戀這段婚姻,
毅然決然離婚。
離婚後的丁素素,更加全心投入經營美姿中心,仰賴父親所調教的商業經營 技巧與資金挹注,及妹妹丁清清的協助,逐漸從嬌嬌女走向獨當一面的女強人。
但是年紀才三十出頭的丁素素,歷經父親驟逝,母親長居日本,加上與齊子湘離 婚,身心頓失依靠,在事業上不知不覺和已婚男子彥長波愈走愈近,有了某種程 度的依賴。丁清清對此十分憂心,她勸告丁素素,句句中肯:
「姊姊,未必有任何好處吧?!他想一步步套牢妳,再下來,就是妳的心 和妳的身體,他的目的是人財兩得,因為他現在一蹶不振,而妳有的是錢!
姊,妳要小心!」
「先別生氣,聽我說。姊,現在妳身邊可以說都沒有親人或可以信任的人,
陸萍走了,我再一走,連事情來要找個商量的人都沒有,而那彥長波就一 意在等這個機會……妳離了婚,目前感情上比較空虛,他很容易乘虛而
415 廖輝英,《盲點》,頁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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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416
丁素素的離婚身份,很容易引來別有居心的人如彥長波的情感誘拐。妹妺眼中的 丁素素並非隨便、沒有頭腦的女子,但是感情的「空虛」、「脆弱」,卻可能讓自 己的防備心失守。丁素素察覺到彥長波的曲意討好,刻意對他表明態度:
「我們都是很成熟的人了,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能要什麼。我現在所以讓 你有什麼聯想,是因為我離了婚,現在又是單身,看起來沒有什麼親密的 異性,應該很寂寞的樣子。」丁素素擺擺手,阻止彥長波任何表白,繼續 說:「坦白說,寂寞是真的,這是不用隱諱的。不過,寂寞也並不表示我 會隨便抓一個男人,你了解吧?尤其是一個已婚的、和我有合作關係的事 業夥伴。」417
丁素素自承「應該很寂寞的樣子」,再現的是一般人對於離婚單身女子的想像,
享受過婚姻生活中必然的性生活,如今落單,情慾的出口不免引人揣測。丁素素 表明不排除再婚的可能,但是因為經歷一次婚姻挫敗,丁素素更加小心避免再陷 入不成熟的感情,即使寂寞,也有挑選對象的原則。但在丁清清舉辦隆重婚禮當 晚,丁素素於酒醉、情緒不穩的狀態下與彥長波發生性關係,她因此陷入極度的 懊悔中:
蓄意要弄她上床,這是彥長波處心積慮要做的勾當,而她給了他這個機會。
雖說昨夜她喝醉了酒,但到他送她回家時,她的神智還算清楚。然後,她 服下他給她配的感冒藥,神智有點恍惚,或者有些催眠作用,……然而,
除了這些可歸咎他人的因素之外,她自己是否也暴露出相當程度的脆弱,
使人有機可乘?……父親過世,母親遠居日本,丈夫離異,兒子他住,清 清出嫁,陸萍出國……突然間,她成為天底下最沒有支柱的女人!她怎麼 能不怕?怎能不哭?418
丁素素獨立自主的形象以及提高標準的擇偶原則,不願再重蹈覆轍;卻在最孤立 無援的狀況下面臨瓦解,還成為她最不想當的情婦身份。廖輝英安排小說在丁素 素離婚後,丁素素身邊的親友離去,並且喝醉酒、吃(感冒)藥陷入恍惚等種種 情節,顯示出由於丁素素陷入一種孤立、精神不穩定的狀況,所以才會失身於彥 長波。隱含的思維是離婚單身的女人,不可能主動選擇成為情婦,一定是在萬般 不得已或是被迫被騙的情境下,才可能發生。丁素素在第一次與彥長波發生關係 後,深深的羞恥罪惡感,讓她趕走彥長波,並且表明自己「不做妻子以外的第二
416 廖輝英,《盲點》,頁 307、310。
417 廖輝英,《盲點》,頁 316。
418 廖輝英,《盲點》,頁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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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女人,我不作情婦的」419。丁素素對於前夫外遇的深惡痛絶與不潔感,讓她深 深唾棄情婦。但是接著丁素素生重病,卻又再度陷入更孤絕的處境,擅長把握機 會的彥長波伺機成為入幕之賓:
彥長波幾乎就在她病倒的第一天就摸到她住處去。他這種人,處心積慮,
殷殷勤勤,雖然自從丁清清婚禮那次以後,丁素素已然擺明了私情已了、
公事再談的姿態,但他一直很有信心,他相信女人是脆弱而容易不小心動 情的。他更相信,既有第一次,第二次一定也是不難的,只要他耐心等待。420 彥長波刻意製造機會接近照顧,慇勤相伴,讓丁素素無力招架。而彥長波在經濟 上需要丁素素的資助,讓她由衷看不起這個男人,但是她卻也習慣彥長波隨侍在 側,「有力的臂膀、緊緊的、溫暖的、安全的環抱住她」,逐漸接納了他。丁素素 的心境與形象有了轉變:
然而,每當他藉故留宿,而她也覺願意時,她便無可無不可的,幾乎是有 意的煙視媚行的賣弄起她特有的風情。她是聰明的,經過了兩個男人,她 幾乎也全然學會那種成熟女人的性感和狡詐;尤其如今,她的對手是個不 得她敬重、可以玩弄於她股掌之上的男人,她心中有種高高在上,類似鬥 狗的邪惡與張狂。她自始即認定這是一分露水姻緣,因此,她心中沒有要 爭長久的負擔,有的只是狎弄的輕佻和狂歡的盡情。也因此,她展露了前 所未有、斷乎是迷人的魅力……她深知自己在半罪惡中享受,她深知自己 在感官中浮沉,而對手是個自己不敬重的男人。因此,她深深看不起自 己。421
丁素素從一開始孤立無援而委身於彥長波,轉變成主動參與,享受性愛歡愉。而 這樣的主動,以「煙視媚行」、「狡詐」、「類似鬥狗的邪惡與張狂」來形容,顯示 丁素素展現不再是獨立自主或是賢德的好女人特質,而是屬於情婦污名的女性特 質。同時,丁素素每一次性歡愉伴隨的是情婦的墮落與罪惡感。即使丁素素抱著 不爭名份的打算,也意識到自己情婦身份的卑賤羞恥:
她是個不名譽的賊!在此之前,她一直避免去想及他太太。私心裏,她認 為自己不愛彥長波,所以並未瓜分屬於他太太的愛。然而,她聽到那從未
她是個不名譽的賊!在此之前,她一直避免去想及他太太。私心裏,她認 為自己不愛彥長波,所以並未瓜分屬於他太太的愛。然而,她聽到那從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