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碧玉，作繭自縛

七十年代以後，台灣都會女性的愛情，倘通過〈陪他一段〉的瞳孔來看，

的確令人十分困惑，有種捉摸不定的感覺，什麼才是她們停泊的港都？也 許「油蔴菜籽」的宿命之論，是她們首要擺脫的課題，特別是物質文明高 漲以後，她們擁有固定的職業和謀生能力，在形而下的需求獲得相當的保 障和解決之後，她們的確會再追求形上的種種需求，特別是情愛的創造與 止善。³⁴²

女性對情愛的需求與渴望，若是寄託在錯誤的男性身上，無法承載萬般深情，徒 然成空，原以為守得雲開見明月，卻只落得悲劇一場，浪擲青春。如何避免情感 過度依賴男性所帶來的傷害，是現代女性在追求人格獨立的過程中不斷努力的課 題，切不可因為寂寞難耐而忽略愛情的品質。

第三節 小家碧玉，作繭自縛

廖輝英小說中描寫的都會女性，擁有高學歷，工作謀生的能力，卻仍舊保有 傳統的性格，這些傳統的觀念使她們無法抛開束縛，真正認清自己該如何扮演好 現代的角色，也是造成女性痛苦矛盾的根源，從廖輝英所揭示的兩性問題，可以 清楚的看見她想提昇女性自覺、自省的意圖。這些職場年輕女性，清白自持的良 家婦女，個性單純，生活封閉，卻往往因為寂寞渴愛，不知不覺受到工作環境中 所接觸到的男性吸引，進而成為第三者，踏上不歸路。輕則人財兩失，重則失去 寶貴生命，留下無法彌補的傷痛。曾昭旭對於這類情路坎坷的乖巧女子，深刻剖 析：

342 李漢偉，〈台灣小說的「女性之悲」模式探索〉，《台灣小說的三種悲情》，臺北縣：駱駝，1997 年，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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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年來，中國的婦女就如此死心塌地去努力做好自己女人的本分，也大 致來說獲得了她們應有的酬報。然而來到今日這舊禮崩壞的世代，她們一 方面還是照舊的規矩去生活；可是另一方面，這個社會卻不再為她們的溫 良貞靜負責了—不再負責給她們一個男人，而全要靠女人們自己打算。於 是這些謙遜自守，不曉得如何新潮開放的女人們徬徨了。基於根深柢固的 傳統觀念，她是一定要投靠一個男人的；那麼，既然她不能循著合理的軌 道如明媒正娶去得到她應得的一份，她便只好委曲求全地找尋任何可能的 隙縫，去求一容身之地了。於是所謂情婦、所謂午妻、所謂畸戀，便日益 增多，既然性命交關，又那裡還管得著他是否已有家室，自己這樣做是否 會傷害到另一個女人呢？乃至連這樣對自己是否果屬有利都無法考慮了，

眼前能託身得一天，就算一天罷！³⁴³

這些處於新舊時代夾縫的男女情境，各有辛酸，兩性糾葛所交結出來的問題錯綜 複雜，婚外情氾濫威脅著現代婦女的婚姻，自由戀愛風氣開放，導致情慾也跟著 釋放，廖輝英藉由筆下這些女性形象，想要傳達的是一種社會現象觀察：

身處轉型社會之中，目睹男女兩性同樣在新舊交纏之下，面臨了安身立命 最大的困頓艱難，不僅在現有社會中，適應一己之多重角色，存在著極大 的衝突和困難；而且，彼此對於相互情境、對應關係，一時也陷入道德規 範青黃不接的混亂狀況。換言之，現代男女，不僅自處艱困，相處也有明 或暗、如此那般的危機。對紅塵兒女而言，一切皆在不安定的轉換與錯亂 之中紛擾，於是，個別行為，通常也有意料之外非常情表現。所以，現代 男女，其實必須飽受傳統例行與現代專有的雙重磨難之煎熬，無疑苦過從 前那些世代的男男女女。³⁴⁴

廖輝英透過小說中，這些處於舊禮教已崩解，卻還來不及適應處處是情感陷阱工 商社會的單身女性，經歷過情婦的悲慘遭遇，最後擺脫不堪的男人，從蒙昧而覺 醒，彰顯女性意識，開創人生新局。本節將從《不歸路》的李芸兒、《盲點》的 齊子沅、《外遇的理由》的魯蘋等人物，探討這些從傳統過渡到現代，尋常家庭、

純真乖巧、經濟獨立的年輕女性，如何在愛情上屢遭不幸，成為情婦的心路歷程。

《不歸路》的李芸兒，是個柔順聽話的 24 歲女孩，服裝設計專科畢業，父 親早逝，和母親、兄嫂姪兒同住。外貌平凡、芳心寂寞的李芸兒，渴望愛情的滋 潤，眼看週遭同事個個成雙成對，惟獨她形單影隻，對於自己不討喜的外表，李 芸兒顯得退縮、沒有自信：

343 曾昭旭，〈一個傳統好女子的流落〉，收於《不歸路》，臺北：聯經，1983 年初版，2009 年初版 二十刷，頁 172。

344 廖輝英，〈今夜又微雨—今夜微雨初版原序〉，《今夜微雨》，臺北：九歌，1986 年初版，2004 年典藏新版，頁 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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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恨的瞪著鏡子，就是被這一臉痘子害死的，再美的眉、眼，也抵不上 人家一張白淨的臉，臉一麻，又如何眉清目秀起來？這張臉，看起來就讓 人不清爽，有時痘子化起膿，就更可怖，好像臉沒洗乾淨，講話時，往往 逼得她不敢正視談話的對象。³⁴⁵

造成李芸兒沒有自信的另外一個原因，來自於她的成長環境，早年失怙，兄長忙 於生計，不起眼的么女，自小就得不到特別的關愛，因此當經驗豐富的情場老手 方武男略施手段，李芸兒很快就解除心防，成為其俘虜：

她一輩子都不曾聽過這樣滿是疼惜的話：「聽妳的聲音……帶妳出去爬 爬山、透透氣。」她的心不自覺暖暖的動了一下，她喜歡這種感覺，喜歡 這種口氣。父親逝世得早，哥哥們自小就自立外出當學徒，家中每個人都 為生活灰頭土臉的拚著，誰有閒情逸致注意到這不起眼的，差一點送給人 家當養女的女娃？³⁴⁶

李芸兒想要有一個人，「打從心裡無條件的疼愛她，把她捧在手心裏。」這種單 純浪漫的少女心態、準養女的卑微心理，使得李芸兒疏於防範，第一次跟方武男 出遊，就糊里糊塗在私家車內，半推半就獻身。李芸兒毫無招架之力地就接受進 入她生命之中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明知中年方武男，有妻有子，不 可招惹，李芸兒還是一步一步走進去，因此經常處於悔恨、矛盾的情緒之中，卻 無法克制內心對情慾的需求：

她看著他，在燈光下，突然覺得說不出的惡心。這樣一個男人，幾乎可以 說是醜陋的男人，居然讓自己朝思暮想，死過一次，李芸兒呀，李芸兒呀，

妳怎會如此的低品味？然而，肉體還是肉體，它不屬於格調或品味的問題。

當男人將她推倒在床上，重甸甸壓在她身上時，她就明白了。她同時也明 白，走到這裏，自己無論如何是走不回去了。……

她恨他的經驗豐富，以及他的經驗帶給她的快樂。³⁴⁷

方武男擅長欲擒故縱，溫柔甜言蜜語的手段，讓李芸兒每每在與方武男享受肉體 歡愉帶來愛的感覺之後，一次又一次的原諒方武男的薄倖與無情。袁瓊瓊對於深 陷情慾的女性有著如此精闢的見解：「女人的愛情往往受肉體操緃。許多女人因 為跟男人有過肉體關係，而深陷感情內不能自拔；這似乎都還不能以禮教的禁制 來解釋。女子一定要透過身體去愛男人，而男人不必。」³⁴⁸這段話正可以為李芸 兒不可自拔的深層原因做了最好的註解。方武男坐享齊人之福，不以為忤，從不

345 廖輝英，《不歸路》，臺北：聯經，1983 年初版，2009 年初版二十刷，頁 15。

346 廖輝英，《不歸路》，頁 6。

347 廖輝英，《不歸路》，頁 28-29。

348 袁瓊瓊，〈後記〉，《蘋果會微笑》，臺北：洪範，1989 年初版，1990 年六版，頁 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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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李芸兒的感受。對於李芸兒的妒忌、質疑，方武男是如此橫眉豎目、撇得一 乾二淨的態度：

「我要負什麼責任？是我逼妳的、求妳的？妳別鬧笑話了，又不是未成年 的人，要我負什麼責任？妳如果覺得委屈，覺得不好，我們就別在一起。

大家不是早有了默契，好聚好散？沒見過這麼不清楚的女人。」……

「我們的事其實很單純，妳要走就走，要繼續就繼續，隨妳便。或者暫時 維持現狀，等妳有了新男朋友再走，也隨妳。我們的事，我不會對別人說，

這點妳不必擔心，我不會那麼不上路。」³⁴⁹

李芸兒艱難地扮演著情婦的角色，對於方武男既不能眼不見為淨，又不能不動真 情，長期處於此種感情煎熬，李芸兒開始興起托付終身爭取「名份」的念頭：「她 不要再過這種日子!她要公開讓他太太承認，她可以不做正牌方太太，不要任何 名分，但，最少一個星期也撥一兩天在她這兒過，她要過一過那種可以安安穩穩、

同床共枕一夜到天明的日子。」³⁵⁰因為她是「好人家的女兒，不想破壞人家的家 庭」³⁵¹，所以李芸兒想爭取的是，得到元配認可的「妾」的位置，二女共事一夫，

和平相處。李芸兒生長於新時代，卻仍抱著退而求其次「做妾」的舊思想，委曲 求全。更可悲的是，舊社會的妾完全接受男人供養，不需拋頭露面工作；李芸兒 卻是經濟獨當一面，開店做生意，全力金援生意失敗的方武男，成為他的經濟支 柱。李芸兒能夠充滿魄力的辭去工作，搬出母兄家，貸屋獨居，自立門戶做成衣 設計，卻對一個貪慾懦弱、庸俗至極的男人沒轍，說穿了不過是李芸兒在感情上 的一大缺陷──欠缺自覺與自信，以致於她在潛意識中，認為緊緊抓住一個可依 賴或可託付的男性，便能使她擁有絕對的安全感。文本中在在描述李芸兒這個令 人又怨又憐的女性，痴愚到令人不捨的地步：

每吵一次架，她的心就冷半截，多少次認真考慮分手，總被他隨興所致的 一通電話軟化。他就有這本事，找妳時甜言蜜語說得順口得很，好像兩人 之間一點芥蒂也不曾發生；嫌妳時，狠話照樣一籮筐的傾瀉而出。她註定

每吵一次架，她的心就冷半截，多少次認真考慮分手，總被他隨興所致的 一通電話軟化。他就有這本事，找妳時甜言蜜語說得順口得很，好像兩人 之間一點芥蒂也不曾發生；嫌妳時，狠話照樣一籮筐的傾瀉而出。她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