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侍想像，病態追求

廖輝英的小說，不僅是男女愛戀情感歷程的寫真，同時也以一種敏銳的女性 視角來關注當前嚴重重社會問題的關注和揭示。當代女性身處於傳統家庭結構的 轉型和蛻變之中，面臨新舊觀念的強烈碰撞與衝突，形成自處艱困和相處危機，

獨立投向社會更是險象環生。無論時代怎麼改變，女性畢竟是有情有慾的血肉之 軀，在感情上總是有所牽掛依戀。她所要面對的仍然是異性，所要突破的第一個 關口是男人。多元化的工商社會，促使婚姻及愛情比舊時代更多的冒險與誘惑，

婚變、外遇成為現代社會的致命傷，女性勇於突破道德規範追求愛情，在社會普 遍寬容男性情感泛濫、難以把持的情況下，造成一段段致命吸引力的感情。女性 經濟獨立之後，感情依舊無法跳脫依附男性，男尊女卑的觀念、主流的婚姻價值 還是深植在女性心中，女性追求的幸福的準則，以找到一個好男人結婚為最終目 標，遍尋不著良人託付終身的良家婦女，如何滿足情慾的需求呢？本節將從《窗 口的女人》的朱庭月、《愛情良民》的方唯敏，作為探討的對象。

《窗口的女人》中的朱庭月原本是一位單純的女孩，「固然不是妖嬈、豔麗 或嬌媚的女子，可也五官端正、肌膚嫩白：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克己的乖女孩，

是那種男人可以放心將她擺在家裏的賢妻型女子。」³⁷⁹一心期盼著愛神的眷顧，

成就美滿姻緣。然而 27 歲第一次結交男友莊克俊，戀情卻無疾而終，飽受失戀 之苦，懷著悲傷、忿忿不平的心情，徬徨無依，求助看相術士，希望指點迷津，

未料，不論是看手相的老先生，還是香港摸骨相士，都斷言她：「妳是小老婆的

378 伍寶珠，〈第二章從反思到自我主體的開拓〉，《從反思到反叛—八、九零年代台灣女性主義小 說探究》，臺北：大安，2001 年，頁 22-23。

379 廖輝英，《窗口的女人》，臺北：九歌，2010 年，(1988 年由皇冠出版社印行)，頁 20-21。

110

命，這一輩子不會有正式婚約。」、「要成姻緣，很難。」³⁸⁰朱庭月大受打擊，她 不甘心，不想蒼白、貧血地過完這一生，只要轟轟烈烈愛過，也就值得，埋下潛 意識認命做小的契機。施寄青寫過一本談算命的書，是她婚變前後親身經歷的種 種算命經驗，她歸納女人愛算命的看法，是因為女人沒有學習規劃獨立的人生，

一生仰賴的不是父兄，就是丈夫、兒子：

台灣的女人，就這樣處在一個法律、觀念、教科書中充滿了性別歧視的社 會，無從培養自立，因此在遭遇困難時，不是尋求算命仙的指點，便是尋 求宗教的慰藉。」³⁸¹

不過命理之學永遠會有它生存的空間，因為有太多的人需要拿它當藉口，

好為自己卸責，『非戰之罪，天亡我也。』歸咎於命運，可以掩飾自己的 不負責任和胡為亂作。譬如搞外遇的男人的藉口便是他有雙妻命，他命中 註定要多結幾次婚，介入別人婚姻的女人，便說她是細姨命，生來給人作 小老婆的。³⁸²

這種宿命論，影響朱庭月對於婚姻有了另外一番想法：既然「賢妻」當不了，「做 妾」也是命中註定。愛情雖然沒有著落，但是朱庭月並非無算計的女人，她開始 想到自己應該擴大生活圈，培養第二份專長，增加收入，於是報名裁縫班，為將 來轉職做準備。29 歲那年，「就在這疲憊的、周而復始的日子裡，她開始了和何 翰平之間的眉目追逐。」³⁸³何翰平是另一部門的副理，年輕有為，已婚，育有二 女。當朱庭月發覺何翰平不時凝視著她時，她的心被牽動了，「一年前，那年老 相士的話，這會兒忽然全上了心頭。難道，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有妻子兒女的男 人，是自己要將半身運命繫在他身上的那個人？」³⁸⁴父權體系中形成的男尊女卑、

相夫教子的觀念，形成女性根深柢固的心態，即使經濟無虞，精神上仍依賴男性，

視男性為感情依靠，一心想牢牢攀附。朱庭月不能再錯過這個機會，她必須主動 出擊，即使只是當個情婦，她也要緊緊抓住何翰平，成為他生命中的女人。她說 服猶疑不定的何翰平：

「婚姻讓人疲倦。長年、終日守著一個男人，萬一這男人又不是自己喜歡 的，怎麼受得了？找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有聚有離，保持親密關係，又 兼擁有自己的自由，不是比不美滿的婚姻來得好？這就是我全部的理由，

所以，我不會破壞你的婚姻，我會盡力維持這種三角局面。」³⁸⁵

380 廖輝英，《窗口的女人》，頁 35、37。

381 施寄青、陳燁合著，〈自序—革「命」〉，《玩命與革命》，臺北：張老師，1997 年，頁 7。

382 施寄青，〈命運 V.S.自主〉，收於《玩命與革命》，頁 179-180。

383 廖輝英，《窗口的女人》，頁 38。

384 廖輝英，《窗口的女人》，頁 39。

385 廖輝英，《窗口的女人》，頁 65。

111

朱庭月如此的表白，令何翰平無法抗拒，如同大部份抱著僥倖態度的男人一樣，

他只是想在平凡的生活中有一位「紅粉知己」，短暫排遣，絶不影響他扮演一位 顧家愛妻的好丈夫，何翰平內心這樣盤算：

至於葉芳容，反正他一定不會影響他們的家庭，他也仍舊會對她好，他只 是出去遊走一下，也許很快就回來了。雖然有些對不住芳容，但，只要她 不知道，她也就不會傷心，有些事情本來就是如此，要求絶對圓滿是不可 能的。最重要的是，他不會遺棄她和那個家。³⁸⁶

根據簡春安的分析，傳統男性的外遇，對於元配大體上仍然還是禮遇有加，尤其 是關於物質上的配給，或是外表上的禮貌，應該不至於太離譜，因為畢竟將來是 繼承家業的還是元配生的兒子。³⁸⁷文化傳統觀念裏，家庭地位及價值是男人第一 考量的，不容動搖。然而男性自私、蠢動的慾望，抵擋不住女性強烈露骨的追求。

當朱庭月激烈的索求，狂熱的呼應，「潛藏在何翰平肉體深處的火苗乍然點燃，

長久以來，那種平凡日子的低潮和行將步入四十的、屬於男性的難言的恐慌全都 一掃而光！」³⁸⁸對男性來說，女性的誘惑代表威脅之餘，又代表了某種慰藉。很 多男人自以為把女人追到手，其實真正的情況往往是：女人設計妥當，讓男人把 自己送到手裡；換言之，主導權操緃在女方。朱庭月一步一步、有計畫地擄獲何 翰平，在這場男女關係的競逐中，其結果，完全超出何翰平的預期，翻天覆地的 風暴，將席捲他原本平靜美滿的家庭。張瑞珊研究中西男女外遇比較時，歸納出 華人外遇的類型：「在華人第二種外遇類型裡，男主角被描述成並不是靠物質上 的優勢來吸引女主角，他真誠地表明自己擁有良好的婚姻關係。外遇的女主角則 被描述為有自己的事業、不要求將來與男主角結婚的非傳統女性。」³⁸⁹外遇的男 性起初大都心存僥倖，以為自己可以悄悄避開那些麻煩，或者沒有考慮利害得失，

一頭栽進情慾漩渦，等到愈陷愈深時，悔之已晚，動彈不得。何翰平輕忽了妻子 與情婦是難以平衡的天平兩端；性烈好強、捍衞家園的葉芳容與攻城掠地、至死 不悔的朱庭月，終究將平靜的小家庭掀起了漫天風暴。

朱庭月對於維繫這段關係可謂處心積慮，她努力厚植經濟實力，以鞏固情婦 地位，深怕何翰平被金錢而影響和她長久共處的意願：

背叛髮妻有了婚外情，對何翰平已經構成壓力，她不想再有經濟壓力減低 他對她的依戀和牽引。而且，相反的，如果她有傲人的經濟力，是不是相 對的，也變成一種吸引何翰平的向心力？

386 廖輝英，《窗口的女人》，頁 71。

387 簡春安，〈外遇的類型分析〉，《外遇的分析與處置》，臺北：張老師，1992 年初版二印，頁 76。

388 廖輝英，《窗口的女人》，頁 67。

389 張瑞珊，〈婚外情：誰才是婚姻裏自己忠誠的對象〉，《性愛是大事：飲食男女的中西比較》，

新北市：立緒，2014 年，頁 239。

112

何翰平手中能用的錢不多，控制男人荷包等於控制男人的行為，這種舊招 式對有經濟力又不在乎付錢的新情婦族而言，大概起不了什麼嚇阻作用 了。³⁹⁰

都會女性的經濟能力，在爭取愛情方面成了有利的條件，強而有力的掠奪，令婚 姻制度面臨更大的挑戰，無疑令人感到諷刺。現代女性對感情越來越主動，毫不 避諱當第三者，主動引誘，老實男人也逃不過這些女人撒下的天羅地網。朱庭月 虎視眈眈、步步逼進，當初只求默默當不求名份的情婦，已無法滿足日積月累的 占有慾。婚外情曝光後，朱庭月的戰鬥力增強，攻城掠地企圖心更大，如同簡春 安所說：「一旦外遇事件整個曝光，而與元配之間整個鬧開以後，反而心中的罪 惡感會因而降低。因為此時既然面子已經撕破，所以重點是如何贏得這場愛情的 戰爭。良心不安或是愧疚的事情，自然就拋諸腦後了。」³⁹¹

朱庭月的妾侍心態還表現在「生子」這件事上，如果她和何翰平之間再有任 何風吹草動，沒有孩子，無法確保兩人的愛情無虞，長長久久。尤其在她得知葉 芳容早已結紮多年，而何翰平內心仍渴望有一個兒子。元配無子，娶妾生子，傳 宗接代，建構出父權系統，妻子若成功生下兒子便能母憑子貴，反之則可能被休 掉或被迫接受丈夫納妾。妾要從家庭邊緣擠進核心，生子是必須且必要，因此朱 庭月計畫實現這一人生大事：「他們之間，至多只是情夫情婦的關係，這種關係 是表示：只要風吹草動，它隨時都會恩斷義絶，不留餘溫！只有親密的家庭關係，

只有他的骨肉才繫得他的身和心！他的骨肉──」³⁹²女性的獨有的生殖能力，藉 由現代醫學技術的進步，可以專擅地自行決定繼續或終止懷孕，使男性自覺處於

只有他的骨肉才繫得他的身和心！他的骨肉──」³⁹²女性的獨有的生殖能力，藉 由現代醫學技術的進步，可以專擅地自行決定繼續或終止懷孕，使男性自覺處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