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軾詩歌與神祇、神靈之物
第三節 女性神祇─美好的嚮往
一、 女媧:回歸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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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到理性,神話人物早隨著人們信仰的淡薄,及生存與自我保護能力的提升,漸 漸對自然神看待的眼光有了不同,而蘇軾將之視為寄語傾訴的對象與提供自我解 憂的途徑。李文鈺說:
縱使生物性的生命所受於自然力的威脅相對削減了,但是屬於精神層次的 生命危機和心靈困擾卻取而代之,成為文明時代人們普遍面對的生存難 題。217
正由於人類現實世界的情況轉變,自然神的功能也隨之轉變,蘇軾於詩中向天抱 怨訴苦、與江神對話,便可看作一種向神秘力量尋求奧援的象徵儀式。古老的自 然神話雖看似遠離了人們,卻在不知不覺中,帶領蘇軾面對內在世界,蘇軾藉著 戲謔河伯,回顧其生命的歷程,正視自己無法解決的困境,從而接受不完美的人 生與真實的自己,完成對自我遭遇的超越。
第三節 女性神祇─美好的嚮往
除了前二節所提及的天公、河伯等男性神祇外,給人雄渾豪邁詩風印象的蘇 軾,在女性的神話人物也運用不少,像是神女瑤姬外,創世女神「女媧」,蘇軾 亦曾融入詩中。
一、女媧:回歸初始
蘇軾早期的詩歌創作,曾數次以女媧意象入詩。女媧的神話內容是非常豐富 而複雜的,有關化生萬物、摶土造人、補天治水,甚至是結婚生育,都是女媧的 重要事蹟,堪稱天地化育的偉大女神。古書對她的說明記載亦非常多元,其中最 重要也最早的紀錄始於《山海經》:
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化為神,處栗廣之野,橫道而處。(《山海經‧
大荒西經》),郭璞注:「女媧,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變,
其腹化為此神。」218
217 李文鈺:《宋詞中的神話特質與運用》(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委員會,2006年12月),
頁366。
218 袁珂:《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2年),頁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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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的腸子,化為十個神人,而郭璞則進一步描述女媧的形貌,並將「女媧 之腸」解釋為「女媧之腹」。而這樣的神話在之後的文獻也有記載:
女媧有體,孰制匠之?(《楚辭‧天問》),王逸注:「傳言女媧人頭蛇身,
一日七十化,其體如此,誰所制匠而圖之乎?」219媧,古之神聖女,化萬 物者也。(《說文解字》第十二篇)220
《楚辭》這段話的意思是「女媧有身體,那麼她的身體又是由何人所創造的呢?」
不過也間接顯示了女媧本身已是創世主,所以不會再有來源了,誠如臺靜農所 言:「所謂化萬物者,是萬物由彼而生,人類當包括於萬物之中,已知女媧為創 世主矣。女媧既為創造人類萬物者,則女媧之體又從何而來?」221
從上述可知女媧化生萬物,而人類也是萬物之一,那麼人類是否也為女媧所 造?在《淮南子》可看到這段記載:
黃帝生陰陽,上駢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媧所以七十化也。(《淮南子‧
說林訓》)222
這裏的陰陽指的應是生殖器官,而上駢和桑林都是神明,與黃帝皆為女媧造 人的助手或者是女媧腸所化生的十個神人之一,他們製造五官、四肢與生殖器 官,七十化也顯示女媧造人工作的艱難繁複。
前文提及「女媧之腸」也可稱之為「女媧之腹」,從數段記載顯是女媧創造萬物、
化育萬物之母神,而此概念可追溯至地母在象徵學上被比擬為「腹」,地母神後 來分化為東母─女媧,和西母─西王母,而東方的女媧則具生育意涵。223
女媧神話是多元的,不過最主要的象徵意義還是直指「生育」與「母神」,
而蘇軾詩內的女媧意象是否與「生育」與「母神」相關,宜深入解讀。二十四歲 的蘇軾在踏上開封的旅途中留下了這遊動之詩,〈遊洞之日,有亭吏乞詩,既為 留三絕句於洞之石壁,明日至峽州,吏又至,意若未足,乃復以此詩授之〉詩云:
219【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頂淵文化,2005年),頁175。
220【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台北:漢京出版,1980年),頁623。
221 臺靜農:《楚辭天問新箋》序(台北:藝文印書館,1972年),頁21。
222【漢】劉安撰,高誘注:《淮南子注》(台北:世界書局,1962年),頁475。
223 參見葉舒憲:《高唐神女與維納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12月),頁7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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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徑繞山翠,縈紆去似蛇。忽驚溪水急,爭看洞門呀。滑磴攀秋蔓,飛橋 踏古槎。三扉迎北吹,一穴向西斜。歎息煙雲老,追思歲月遐。唐人昔未 到,古俗此為家。洞煖無風雪。山深富鹿豭。相逢衣盡草,環坐髻應髽 。 灶突依巖黑,樽罍就石窪。洪荒無傳記,想像在羲媧。此事今安有,遺蹤 我獨嗟。山翁勸留句,強為寫槎牙。224
此詩乃是蘇軾三十歲前的作品,也是對自身仕途前景看好的時期所作,詩中 一派輕鬆,不見困頓之意。詩句敘述遊洞過程,先是由一小徑出發,繞著翠綠的 山區,小徑如蛇般迂迴,也因此更能乍見山林間的美景,轉角處也時時有奇景,
忽然驚見湍急的溪流,跨越溪水的橫橋、老舊的木筏、三座面北的木屋、西斜的 洞穴,這諸多景致,令人著迷,東坡嘆息著煙雲也老了,遙想著遠去的歲月,可 惜唐人以前從未到過如此絕境,這裡可是自古就適合住家落腳之處,洞穴溫暖能 遮蔽風雪,深山裡也有動物可捕食。蘇軾在這裡與其他人圍坐著,看到洞穴中未 被世俗打擾的自然景象,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原始,他想像自己就像回到伏羲 女媧的時代,這樣的奇遇今時哪能找到?卻只有他一人留下足跡獨自讚嘆呀!山 上的老翁也極力勸他為這些美景留下詩句,於是蘇軾便勉強寫了些錯落不齊的詩 句獻醜。紀昀《蘇文忠公詩集》卷一評論:
一氣呵成,語特逎拔,但無深味耳。225
這首遊賞記錄的詩句自然無拘束,紀昀也認為一氣呵成,但沒有深意是其缺點。
筆者以為蘇軾此詩流暢輕鬆,看似沒有深味,但在洞中卻聯想到伏羲女媧時代,
此處應具特殊意義。葉舒憲引紐曼《原母神:一個原型的分析》提到:
紐曼所提出的軀體/容器/世界的公式在這裡完全適用。盤古、槃瓠、伏 羲、女媧這樣一些與開天闢地有關的神話人物,從象徵意義上看,原來都 隱喻著葫蘆這樣一種自然的容器。溯本求源,葫蘆作為容器的中空特徵使 它在神話思維中自然成為母腹、子宮、女性的象徵。226
是故「女媧」和「伏羲」其實都在象徵自然的「容器」,也就是神話思維中的「母 腹」、「子宮」,而伏羲女媧時代則象徵著原始、初始的世界。詩人蘇軾為何會想 像著初始的世界呢?《探索非理性的世界》一書裡葉舒憲曾云:
作為中國哲學第一本體論範疇的「道」,其原型乃是以原始混沌大水為起 點和終點的太陽循環運行之道。據此可以理解,老莊哲學為什麼以道之
224【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48。
225 曾棗莊、曾濤:《蘇詩彙評》(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年),頁34。
226 葉舒憲:《高唐神女與維納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12月),頁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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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即重歸渾沌狀態為最高價值目標,以歸真返璞為社會理想。原來道 家的基本思想是從神話循環觀念中引申出來的……227
在中國兩大哲學體系的儒家和道家思想裡,提供了中國文人「仕隱」與「進退」
的良好的人生價值標準和精神歸依,其中道家思想中的「道」,指的便是「混沌」, 而道家說的「返璞歸真」,「返」是「歸返」、「回歸」之意,「返樸歸真」即是「歸 返於道」,也是就是「回歸」於世界最初的「混沌」之時。而從比較宗教學立場 看,道家哲學脫胎於「永恆回歸」的神話228,所求的歸返,實際上就是對「生命 本源的嚮往」,回歸的目標就是回到創世以前的「原始的混沌狀態」,那裡沒有階 級、利害的衝突關係,是最「初始的完美」世界,一個和諧完美的世界。229
簡言之,女媧伏羲所處時代,是原始的完美的,給予後世人對當時單純美好 的世界有著良好印象,詩人藉著神話迷離的情境增添詩句絢麗的色彩,象徵著未 被世俗干擾的人間仙境。世俗間的紛紛擾擾,總是要大自然才能獲得紓解,蘇軾 與友人遊洞,美景罕有人至,山中的「洞穴」,如母腹般的歸屬感,讓蘇軾自然 而然聯想到創世之神伏羲與女媧,更宛若回到完美太初之感。而就詩境而言,神 話典故的運用增添詩中洪荒時代的美感,也透露了文明時代難以尋覓到的絕境,
令詩人蘇軾讚嘆,即使前景看好的蘇軾,在受過道家哲學思想洗禮的他,也不禁 在洞穴中暫時拋開塵務,讓心靈暫時回歸到初始的美好。
蘇軾雖渴望盡其所能報效朝廷,但卻沒有功名利祿之心,二十六歲時便表現 出對高官厚祿看淡之意,蘇軾曰:
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230
從蘇軾早年的詩句,可看出蘇軾雖有儒家士人為君為民之心,卻仍深受道家思想 的影響,蘇軾這首亦運用了伏羲女媧的神話意象的〈司竹監燒葦園,因召都巡檢
227 葉舒憲:《探索非理性的世界》(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年),頁194-195。
228 著名的宗教史學家伊利亞德在他的《永恆回歸的神話》、《神話與現實》、《生與再生》、
《比較宗教學模式》等著作中多次指出,以原始人的創世神話為基礎的時間觀和生命觀有一 個根本特徵,那就是循環往復的運動。宇宙間的一切生命和一切運動都始於創世神話所講述
(或象徵性表達)的「神聖開端」,也就是老子所說的「古始」和「無極」狀態,人類社會 只有通過神話和儀式行為週期性地回歸「神聖開端」,象徵性地重述和重演創世活動─時間 和空間的開闢,才能確保生命(包括自然與人類社會)的延續和更新,並不斷獲取運動的動 力。這種不斷加以重複的週期性回歸開端的努力,便是「永恆回歸」。
(或象徵性表達)的「神聖開端」,也就是老子所說的「古始」和「無極」狀態,人類社會 只有通過神話和儀式行為週期性地回歸「神聖開端」,象徵性地重述和重演創世活動─時間 和空間的開闢,才能確保生命(包括自然與人類社會)的延續和更新,並不斷獲取運動的動 力。這種不斷加以重複的週期性回歸開端的努力,便是「永恆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