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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蘇軾詩歌與神祇、神靈之物

第二節 自然神祇─仕途難測的寄託

一、 江神與天公:寄語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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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必大《二老堂詩話》中記載道:

本朝蘇文忠公不輕許可,獨敬愛樂天。184 而南宋的羅大經則再次肯定地說:

本朝士大夫多慕樂天,東坡尤甚。185

其實蘇軾確實贊同「中隱」思想,從熙寧年間王安石變法開始,蘇軾與當朝 急劇變法理念不合,其勸諫未獲接納,產生矛盾,在阻止不了變法之勢,於是自 請外任,年僅三十七歲任杭州通判其間,早已顯露對朝政的失望,〈六月二十七 日望湖樓醉書五絕:其五〉:

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閑勝暫閑。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

186

此詩句脫胎於白居易〈中隱〉一詩,也顯示蘇軾出「中隱」思想已然成形,有了 這樣的想法,蘇軾在未來仕途之路上較能自若的應對進退,更坦然的離去,將仕 進升遷看淡,避免過度勞神傷心,不能完全隱居山林,只好選擇「中隱」,蘇軾 受中隱思想影響,以求遠離政壇,卻因此獲得閒暇得以欣賞各地風光,而外任之 地的自然山水美景,使得蘇軾詩中則常見與「天公」、「河伯」、「江神」等對話,

將不少自然神話意象運用入詩,因此著眼於蘇軾在中隱思想的影響下而親近大自 然之外,筆者試著解剖蘇軾詩中的自然神話表達的意涵,分析蘇軾如何透過自然 神話轉化心境,對其人生命運、仕途無常的抒發。

一、江神與天公:寄語神祇

宋神宗熙寧四年(西元1071年),在政治上受到新法的打擊與排擠的蘇 軾,只好請求外調至杭州,剛至杭州的蘇軾,其內在折衷的中隱思想表露無遺,

〈游金山寺〉一詩可見:

我家江水初發源,宦游直送江入海。聞道潮頭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泠南畔石盤陀,古來出沒隨濤波。試登絕頂望鄉國,江南江北青山多。

羈愁畏晚尋歸楫,山僧苦留看落日。微風萬頃靴文細,斷霞半空魚尾赤。

184【宋】周必大:《二老堂詩話》,《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1480,集部419,頁1480-711。

185【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北京:中華書局,2005),卷之三‧丙編,頁287。

186【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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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江心似有炬火明,飛焰照山棲鳥驚。

悵然歸臥心莫識,非鬼非人竟何物。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驚我頑。

我謝江神豈得已,有田不歸如江水。187

蘇軾仕途上的失意,無法抒發己志,自己的意見未能被接受採納,內心自是惆悵,

因而興起歸鄉退隱之意。詩句寫到蘇軾想起四川的家鄉是長江之源,自己卻因仕 宦之路不順,就像長江之水般一路到了長江入海的杭州,雖然杭州奇景波蘭壯 闊,可惜因為自己因思鄉和宦途的愁緒,卻無心多所瀏覽,反而登上山頂望著自 己的家鄉,以排解憂愁。接著蘇軾以八句詩句極盡描繪杭州江水景致,以「靴文」

和「魚尾赤」的比喻,鮮明描述微風中大江的細浪,以及半個天邊卷卷的晚霞,

並以神話奇異幻境,讓杭州江景活靈活現,只可惜「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 驚我頑」,表達如此美麗的河山,自己沒有歸隱在此,連江神看了都在責怪自己,

末二句更言「我謝江神豈得已,有田不歸如江水」,來顯示自己身不由己,無法 真正歸隱,就如同自己江水般的宦遊生涯,至今不能歸返田園,是故清代的陳衍 於《宋詩精華錄》卷二評:

一起高屋建瓴,為蜀人獨足誇口處。通篇遂全就望鄉歸山落想,可作《莊 子‧秋水篇》讀。188

王文濡的《宋元明詩評注讀本》卷二亦言:

因貧而仕,有懷鄉去國之思。189

由上述兩則詩評,可得知蘇軾確實心想著遠離權力中心,懷念著家鄉蜀地,

可惜蘇軾雖毅然決然的自求離開朝廷政治漩渦,卻未能真正放下、退隱山林,選 擇折衷的「中隱」,內心難免仍存著痛楚,於是詩裡藉著與江神的對話,紓解自 己因觀察流水遷移,心生的思鄉之苦以及內在「仕隱」的衝突。蘇軾以融入神話 色彩的表現手法,與藉著「江神」與自己的問答,抒發自己困頓心境。而「江神」

的神話淵源亦與蘇軾的家鄉蜀地相關,《華陽國志》卷三就記載了這一傳說:

冰鑿崖時,水神怒,冰乃操刀入水中與神鬥,迄今蒙福。190

《水經注》卷三十三對此也作了精彩的記述,兩者皆說出了李冰豪氣沖天,刺殺 江神為民除害的事蹟:

187【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274-276。

188 曾棗莊、曾濤:《蘇詩彙評》(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年),頁221。

189 曾棗莊、曾濤:《蘇詩彙評》(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年),頁221。

190【東晉】常璩撰:《華陽國志》(台北:台灣商務,1976年),頁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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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神歲取童女二人為婦。冰以其女與神為婚,徑至神祠,勸神酒,酒杯恆 澹澹,冰厲聲以責之,因忽不見。良久有兩牛鬥於江岸旁,有間,冰還,

流汗,謂官屬曰:吾鬥大亟,當相助也。南向腰中正白者,我綬也。主簿 刺殺北麵者,江神遂死。蜀人慕其氣決,凡壯健者,因名冰兒也。191 江神是傳說中統治長江的龍神,據說祂要求四川岷江流域的居民每年獻祭兩名童 女,否則就引發洪水,秦國蜀郡太守李冰出任蜀郡,親自前往斬殺江神大君,經 歷一番惡戰,李冰用法術把自己變成一頭牛,江神大君也變成牛和他搏鬥,這時 李冰的家臣趁機刺殺江神大君,從此水患解除。

然而兇惡引發水患的江神到了蘇軾筆下,卻變成了可以寄語的對象,蜀地是 蘇軾的故鄉,蘇軾對江神與李冰的神話故事自然不陌生,筆者以為蘇軾將長江水 神當作傾訴的對象,除了宣洩仕途不順之外,更以家鄉神話著名的江神入詩,隱 約透露其思鄉之情,蘇軾經由轉化自然神話,透過對江神的訴說,完成消解自身 內心仕隱情結的矛盾與衝突。

在前往杭州途經陳州時,蘇軾還曾向天公傾訴自己多才卻仕途不順遂,〈次 韻柳子玉過陳絕糧二首:其一〉云:

風雨蕭蕭夜晦迷,不須鳴叫強知時。多才久被天公怪,闕食惟應爨婦知。

杜叟挽衣那及脛,顏公食粥敢言炊。詩人情味真嘗遍,試問於今底處虧。

192

詩句寫道風雨交加的蕭蕭聲使得夜晚更加晦暗不明,而此時不需要雞鳴叫也能勉 強知道時辰,自己因為才華洋溢所以為天公所責怪,詩中極言自己懷才不能用於 世,而反對變法的良好建言,君主卻不予採納,蘇軾的內心愁悶非常,只能向天 吶喊,難道是因為自己太有才幹而被天公責怪嗎?爾後次年,熙寧五年,蘇軾又 作〈至秀州,贈錢端公安道,並寄其弟惠山老〉,依然向天公抱怨道:

天公欲困無奈何,世人共抑真疏矣。193

詩意表示是上天要命運困住自己,讓自己受到束縛而無可奈何,這兩首詩皆傳達 了當失去了天神的支持,自己又能如何?默默承受的消極之意表露無遺。自古以

191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台北:台灣商務,1983年)第六冊,卷三十三,頁3。

192【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246。

193【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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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天」或「上帝」對人們來說似乎與社會命運相關聯,「天」是「至上神」,所 謂「惟天為大」194、「天命不易」195,就是在說天是最高神,天命是最高的命令,

是不可變易的。下民必須按天命行事,「天之所置,其可廢乎?」196「天之所廢,

誰能興乎?」197任何人都不能違天意而行之。198對蘇軾來說,「天」是至上神,天 命是難違的,自身仕途如此,彷彿無形的手所控制,自是天命所安排,因此蘇軾 只能將滿腔委屈對「天公」傾訴,盼「天」能聽見他的心聲,當人徬徨無助不知 何解時,唯有「天神」肯伸出援手、給予庇佑,也許命運將有所不同,所以蘇軾 對「天公」吶喊,才能獲得暫時的心靈的抒發與解脫。

《聖與俗─宗教的本質》也提到:

人們並沒有遺忘掉他(指至上神),當所有向其他眾神、女神、祖先或魔 鬼的訴求都已失敗時,人們還會將他當作最後的救援來懇求他。199 當蘇軾在人生與仕途皆是自己無法掌控的時候,「天神」是其最後的希望,是故 呼喊「天公」,尋求祂的憐憫,除了可能獲得協助之外,更在透過詩句的書寫呼 喊,將責任拋之於「天」,寄語「天公」,以撫平內心對己身命運的不平,而從中 稍稍得到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