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軾詩歌與神祇、神靈之物
第一節 神靈之物─一展抱負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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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神靈之物─一展抱負的渴望
蘇軾的詩現存二千七百餘首，風格多樣，但當我們進入蘇軾的詩歌世界，大 多直覺聯想與感受到其雄渾豪邁之氣，蘇轍在〈東坡先生墓誌銘〉中說：
公詩本似李杜，晚喜陶淵明。154
從這段蘇轍對兄長的解讀，我們可以更清楚了解蘇軾的詩風早期趨向豪放，
而到了中晚年才慢慢朝向陶淵明的清新質樸學習。從內容來看，蘇軾詩歌具備如 杜詩般現實主義的內容，但卻非沉鬱頓挫的藝術風格，蘇軾的多數詩篇皆以明快 直露為特徵；從藝術風格上來說，蘇詩更接近李白，具有李白豪放不羈的浪漫主 義特徵，然而蘇軾豪放的詩風與常運用的神話之間是否有所關連？本節將以早期 蘇軾詩歌中所運用的神話，配合中晚年再次出現的同樣神話意象，兩相對照，探 討蘇軾早年未入仕途，及初入官場到仕途受挫時的心境，並剖析神話意象與深刻 的象徵意涵。
一、斬蛟：英雄壯舉
士人初入仕途，總對自己未來的前途有著無限光明的想像，期許著為君所 用，發揮所長，進而能替民請命、兼善天下，蘇軾自然也不例外，可惜人生不如 意十常八九、世事難料，最終往往事與願違、希望落空，筆者以蘇軾內心的抱負 與後來的經歷，對應該時期的詩歌創作，發現蘇軾詩歌內容中有神靈之物的運 用，其中常見的斬「蛟」，這樣的詞彙運用入詩，對蘇軾來說應具深意。
宋仁宗嘉祐四年（西元１０５９年），蘇軾服完母喪從家鄉四川眉州，前往 首都開封，年僅二十四歲的他，青年才俊意氣風發，詩句表現出其豪邁一展長才 之志，如〈過木櫪觀〉詩云：
石壁高千尺，微蹤遠欲無。飛簷如劍寺，古柏似仙都。
許子嘗高遯，行舟悔不迂。斬蛟聞猛烈，提劍想崎嶇。
寂寞棺猶在，修崇世已愚。隱居人不識，化去俗爭吁。
洞府煙霞遠，人間爪髮枯。飄飄乘倒景，誰復顧遺軀。155
154〈東坡先生墓誌銘〉收錄在【宋】蘇軾撰，龍榆生箋註：《東坡樂府箋》（台北：華正書局，
1990年），第三篇，頁1-15。
155【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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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南昌府志》可知詩中的許子是南昌人，母親夢金鳳銜珠墮掌而生，晉初 為旌陽令，得異人術，周遊江湖，悉斬蛟蜃，除民害，後許子在山中精修，得年 一百三十六，舉家飛昇。另外《列仙傳》中也提到在晉朝永嘉中的許邁，字敬之，
是蜀地的旌陽令，從吳猛那裡得到神方，於是棄官居住於洪州西山下。156詩人蘇 軾在前往開封的沿途中，路過木櫪觀，得知這裡曾有許旌陽斬蛟龍為民除害的神 話傳說，於是蘇軾發揮想像，將當地的山勢奇景描繪如仙境，而當中有許旌陽斬 殺大蛟的過程。清代紀昀《蘇文忠公詩集》卷一批評論道：
（「行舟悔不迂」、「提劍想崎嶇」、「修崇世已愚」）語多疵累。157 紀昀認為蘇軾的詩句有不少贅言，然筆者以為雖然蘇軾浪費不少文字描繪許旌陽 的英勇事蹟，及成仙之事，但以神話的角度切入探討後，此詩卻隱約透露許邁乃 是中國神話中的英雄，而蘇軾乃有以其事蹟自況之意。蘇軾取出生甚為傳奇的許 旌陽做詩中的主角，傳說許旌陽出生時，母親夢金鳳啣珠墮掌而生，這樣的事蹟 便是其許旌陽成為英雄的前奏─「英雄神聖的誕生」158，而能讓世人認定其為英 雄並流傳後世，許旌陽勢必有一番驚天動地的作為。盧明瑜說：
每一位英雄必須有他的「成年禮」，以一番驚天動地的事蹟，讓人們確認 他是英雄，如赫拉克勒斯（Ｈeracles）在搖籃中便殺死了赫拉（Hera）派 來殺害他的兩條蛇……159
當時海上有大蛇，讓人民驚惶，許旌陽則以正一斬邪之法殲之，如此轟轟烈烈的 功績，使其成為當地人們心中的英雄。詩的最後寫到許旌陽神仙就隱居在這座山 中，可惜當時蘇軾錯過了上山親自拜見的機會，許旌陽早已飄然離去，對未能得 見英雄般的仙人，頗為感慨，也哀嘆著俗人成仙不易。蘇軾雖有些許感概，但於 詩中提到這位傳奇人物的事蹟著墨不少，年輕氣盛的他，理性的內心正希冀自己 抵達京師後能有展現才幹、施展抱負的機會，故以「斬蛟」如此的英勇行為自喻 能有一番作為，期許自己能於未來受到賞識、發揮所長。蘇軾除了作〈過木櫪觀〉
此詩之外，於當時還寫了〈神女廟〉此詩，詩句中詩人又運用了許旌陽斬蛟的神 話，詩云：
大江從西來，上有千仞山。江山自環擁，恢詭富神姦。深淵鼉鱉橫，巨壑 蛇龍頑。旌陽斬長蛟，雷雨移滄灣。160
156【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35。
157 曾棗莊、曾濤：《蘇詩彙評》（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年），頁24。
158 概念出自《三李神話詩歌研究》（台北：國立台灣大學文學院，2000年），頁167-168。
159 參閱盧明瑜：《三李神話詩歌研究》（台北：國立台灣大學文學院，2000年），頁169。其 舉例參考金澤：《英雄崇拜與文化型態》（香港：商務印書，1991年5月），頁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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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眉州前往開封之路，蘇軾便連用了兩次許旌陽斬蛟龍的典故，而此首〈神女廟〉
還特別以「江山自環擁，恢詭富神姦。深淵鼉鱉橫，巨壑蛇龍頑。」強調當地環 境的險惡，加深除蛟之事的不易，增添許旌陽的才能與英勇，盧明瑜言：
綜觀中國古神話中的英雄，是悲劇英雄也好，是功成圓滿的英雄也罷，他 們皆具備有頑強的意志，與天爭勝的雄心，尤其當人智的思慮與抉擇進入 英雄內心之時，英雄總以人的觀點，看待人的需要及痛苦，進而排除痛苦，
幫助人類達到所需，不論其成功與否，這自我啟發的靈智以及拯救人間的 使命，終必使其有所建樹。161
許旌陽「斬蛟」確確實實是英雄的冒險歷程，顯示蘇軾的「斬蛟」之志也一再於 詩中浮現，除了流露出願為人民家國奉獻的心願，與希冀自身功成的理想之外，
亦可看出尚未踏進官場的蘇軾，對自己的前途是充滿著希望的。
宋神宗元豐元年（西元１０７８年），中年的蘇軾此時任徐州太守，雖遠離 朝廷新黨一派的紛爭，自是蘇軾之所願，然其心中依舊偶爾流露出自身價值未獲 肯定的失落。〈送李公恕赴闕〉詩曰：
君才有如切玉刀，見之凜凜寒生毛。願隨壯士斬蛟蜃，不願腰間纏錦縧。
用違其才志不展，坐與胥史同疲勞。……162
李公恕當時為京東轉運判官，召赴闕，而公恕本已有四年持節，乃其所長，故蘇 軾詩曰「君才有如切玉刀，見之凜凜寒生毛」，而今卻無法讓其發揮，要其「坐 與胥史同疲勞」，蘇軾為之感嘆朝廷大才小用，言朝廷「用違其才志不展」。蘇軾 比喻李公恕之軍事才能如切玉之刀，讓人「見之凜凜寒生毛」，相當傳神，紀昀
《蘇文忠公詩集》卷十六亦讚道：
（起處）一往英銳，鋒不可當。賴骨力蒼健，故不覺其剽。163
此句盛讚李公恕之才，表示李公恕願隨壯士斬蛟蜃，而不願意做個腰間纏錦縧的 文官，表面上為好友李公恕不值，實則也暗喻自身一再遷居的遭遇，朝中為新黨 所把持，自己的才幹與忠言也未能展現，「斬蛟」是發揮所長的象徵，詩言「斬
160【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35。
161 參閱盧明瑜：《三李神話詩歌研究》（台北：國立台灣大學文學院，2000年），頁164。
162【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756-758。
163 曾棗莊、曾濤：《蘇詩彙評》（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年），頁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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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是李公恕之志，實則亦是蘇軾之願。
二、補天石：才能救世
除了自比蛟龍之外，蘇軾還曾自比女媧的補天石。關於女媧補天救世的傳 說，是在女媧化生萬物與造人後，天地間曾發生巨大的變化，因此女媧再次補天 救世：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焱而不滅，水 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
斷鼇足以位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止，
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淮南子‧覽冥訓》）164
遠古時，大地發生巨變，支撐蒼天的四條柱子斷了，大地裂開了，天不能遮蓋世 界，大地不能普載萬物，到處是大火、洪水，野獸吃人，惡鳥抓走老弱的人。於 是，女媧氏煉五色石來補蒼天的缺口；折斷大龜的腳來支撐四極；殺死黑龍以拯 救中原的人民；把蘆草燒成灰，堆積起來，以治洪水。這樣，蒼天已補，四極已 支撐起來，洪水也乾了，中原平安了，惡獸死去了，人民得以過好的生活。
女媧的功蹟甚之多，從女媧化物造人、主婚等，可以獲知女媧本具有母神的 神格（詳論請見下節），而其不懼困難艱鉅，盡力彌補殘缺的以救世，全力投注 心血的行動正呈現其堅韌的母神性格。女媧煉石補天神話也對後世的文學影響頗 大，如紅樓夢中賈寶玉的原始是青埂峰下的那塊頑石，它正是女媧補天石所餘下 的一塊。165蘇軾在其謫居於瓊州的路上，曾以女媧的補天石一詞入詩。
〈儋耳山〉是蘇軾被貶謫至海南島的儋州時所作的一首詩，當時東坡被困孤 島，登高望海，四顧茫茫，安歸無日，心情幾乎沉到谷底。後來隨著體會當地的 景物以及風土民情，東坡忽然有所體悟，心境也漸漸打開。
突兀隘空虛，他山總不如。君看道傍石，盡是補天餘。166
164【漢】劉安撰，高誘注：《淮南子注》（台北：世界書局，1962年），頁95。
165 王孝廉：《花與花神》（台北：洪範出版，2003年），頁10。
166【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166【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