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蘇軾生平及時代背景探討
第二節 生平與經歷對神話運用的影響
二、 蘇軾學道經歷及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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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曆年間，蘇洵進京參加制舉考試，不中，便南遊嵩洛廬山，在廬山遊歷了 東林寺和西林寺，並同這裏的兩位高僧訥禪師和景福順長老交遊月餘。〈憶山送 人〉詩中詳細記載了這次遊歷的情形：
次入二林寺，遂獲高僧言。問以絕勝境，導我同躋攀。逾月不厭倦，岩谷 行欲殫。126
從廬山下來，蘇洵又南遊虔州（今江西贛州），蘇洵結識了當地隱士鍾子翼 兄弟，在他們的陪同下遊覽了馬祖岩和天竺寺。127蘇洵還曾到岷山白雲溪拜訪隱 士張俞，蘇軾在〈張白雲詩跋〉記述到：「張俞，少愚，西蜀隱君子也。與予先 君遊居岷山下……」128張俞是名隱士，對仙道之事可能有所涉獵，蘇洵與他往來，
大概是想交談有關道家道教之事。
仁宗嘉祐四年蘇洵帶領全家乘船沿岷江而下，東出三峽，走水路進京，在酆 都參觀了仙都觀，傳說這是陰長生升仙的地方，寫有〈題仙都觀〉詩憑吊這個仙 人， 而蘇軾也寫了〈留題仙都觀〉這首詩，父子對於神仙之事皆所嚮往可見一 斑。
蘇洵與道士、僧人、隱士皆有交遊往來，遍歷不少道觀佛寺，蘇洵自己的文 集和蘇軾、蘇轍的文集中均常有記載。而蘇軾與其父有相像的交友態度，同樣與 道士、僧人、隱士往來，也可見蘇軾將這些事蹟寫入詩文之中。故我們可以發現 蘇軾詩中常出現神仙、仙道神話之書寫，其中之一的因素便是根源於其家學或家 風的薰陶。
二、蘇軾學道經歷及轉折
蘇軾小時以天慶觀道士張易簡為師，深受老師影響，所以從小崇道，如之前 已提及的在惠州所撰〈與王庠〉書曰：
軾少時本欲逃竄山林，父兄不許，迫以婚宦，故汩沒至今。129
126【宋】蘇洵《嘉祐集》（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7年）
127 事見《東坡後集》卷八〈鍾子翼哀辭〉
128 王稱的《東都事略》中云：「張俞，字少愚，少嗜書，好為詩」，「俞為人不妄憂喜，性淳 情澹，有超然遠俗之志。」 朝廷曾六次下詔要其出仕，「卒不起，遂隱居青城山之白雲溪。」
按青城山白雲溪是著名道教學者杜光廷晚年所居之地，文彥博治蜀時安排張俞居住白雲溪，
顯然是張俞對道教有特別興趣的原因。
129【宋】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卷60，頁1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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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從其師三年，居天慶觀北極院，受老、莊「清靜寡欲」之教，故蘇軾自幼就 接觸佛道家的思想，因此他對這些宗教經文、儀式從不排斥。少年時，喜讀《莊 子》，因此也啟迪了他的道學思想。年少時的蘇軾曾跟著父親到處遊歷，而其自 小的崇道思想也影響了他的創作，在其二十八歲前的詩歌，如〈留題都仙觀〉、
〈仙都山鹿〉、〈過木櫪觀〉、〈神女廟〉，就已足見詩中充滿仙風道氣、神仙 神話之思，以及對仙界與成仙的嚮往。
葛兆光於〈想象的世界〉認為，道教對中國古典文學的影響有三個方面：一 是刺激了人們的想象力；二是提供了許許多多神奇的意象，這些意象可概括為神 仙與仙境、鬼魅精 怪、道士與法術幾種；三是這些意象不斷凝固為「典故」或 擴展為「情節」而滲入到中國古典詩詞戲曲和小說中。130蘇軾既然是崇道之人，
又身為文學家，那些宗教的思想觀念和傳奇故事就會滲入其文學領域中。
然而人生的歷練起伏，也影響著詩人的思想與創作，任官之後的蘇軾較有儒 家入世的思想，可惜卻發現推展理想的同時與現實情況有一段巨大的落差，初入 仕途的蘇軾心中隱約有一種遠離官場、追求平靜生活的念頭，故以前的佛道家思 想也開始重現，視「官爵」如「淤泥」，鄙視榮華富貴，又重新嚮往進入神仙世 界。
熙寧四年（1071 年）起，三十六歲的蘇軾離開黨爭日熾的汴京，外放杭州 通判，來到地方後較為消極苦悶，與杭州的釋子交往，寫詩時涉及佛門，也將以 往的道家道教的神仙思想融入。熙寧八年，蘇軾任密州太守後，仍持續在詩作中 流露神仙思想與嚮往仙界生活，如〈次韻陳海州書懷〉：
鬱鬱蒼梧海上山，蓬萊方丈有無間。舊聞草木皆仙藥，欲棄妻孥守市闤。
雅志未成空自歎，故人相對若為顏。酒醒卻憶兒童事，長恨雙鳧去鳧莫攀。
131
和〈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
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猶愛水雲鄉。功名誰使連三捷，身世何緣得兩忘。
132
密州沒有杭州繁華熱鬧的景象，有的是蝗蟲為患、旱災、盜賊作亂以及繁忙的公
130 參見葛兆光：〈想象的世界〉載於《文學遺產》1987年，第4期。
131【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
132【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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務，此時蘇軾選擇重讀《莊子》，詩歌創作上投入神仙世界的懷抱，使精神心靈 上不依賴任何外物，純任自然，獲致絕對自由，從而超越生死、貴賤、貧富、毀 譽、得失等種種計較，蘇軾內在心靈逐漸開朗。133
熙寧十年（1077），蘇軾知任徐州已四十二歲，在此地生活雖順心，然而仍 舊多病纏身，身體衰老的情況更嚴重了，於是更積極學道，受到蘇轍、張天驥父 子134、王仲素135等人之影響，殷切學習，張、王二人精於氣功道術，蘇軾與之交 往，開始接觸以內丹練胎息之功，蘇軾在自己未老先衰，病未起色之時，自然聯 想到「生命短暫，人生如寄」，蘇軾將所學的道教氣功和道教神仙寫入詩中，表 現在文學上的便是以神仙之名來讓肉體和心靈的痛苦獲得解脫。
元豐二年（1079）三月，蘇軾四十四歲，遷至湖州，四月二十日到任，上表 表示謝恩，但因有事不便民者，不敢直言，所以改用詩託諷。後有御史聲稱蘇軾 所作的詩為訕謗，七月二十八日，朝廷派皇甫遵到湖州逮捕蘇軾。蘇軾被押到安 徽宿縣，所在州郡，又接到御史臺的指示必須搜索蘇家。蘇軾八月十八日到京，
入御史臺獄，被折磨數月，此乃有名的「烏臺詩案」。十二月二十九日，獲釋出 獄，貶為黃州（今湖北黃岡）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元豐三年四 月，於〈黃州上文潞公書〉曰：
軾始得罪，倉皇出獄，死生未分，六親不相保。……軾始就逮赴獄，有一 子稍長，徒步相隨，其餘守舍，皆婦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 文書。州郡望風，遣吏發卒，圍船搜取，老幼幾怖死。136
在烏臺詩案入獄中，蘇軾無罪而見謗，其人格和尊嚴上受到嚴重屈辱，內心的憤 恨之情與痛苦，心靈的創傷，可以想見。此外，在黃州經濟拮据，生活清苦，仍 得保持坦然自若，但待罪之身，親友不相聞問，他怕以文字累人，自願孤立於一 切人事之外；且被貶黃州，幾乎喪失生命，平生親友，避之惟恐不及，真感處境 困頓，世態炎涼。不過也因沒人識得他是官員，蘇軾寄情於山水之間，是件可喜 的事。元豐三年十二月，於〈答李端叔書〉曰：
133 參考鍾來因：《蘇軾與道家道教》（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90年5月），頁48-56。
134 張天驥曾卜居雲龍山下，號雲龍道士，見《蘇軾文集》，卷60，〈徐州與人一首〉：「周人 張天驥，隱居求志，上不為親，下不絕俗，有足善者。」（頁1845）；其父張希甫善於「辟 穀異行」，飲水百餘日，瞳子炯然。
135 王仲素辭官歸隱後，以《黃庭經》練內丹，見《蘇軾詩集合注》，卷15，〈贈王仲素寺丞〉
蘇軾稱其：「養氣如養兒，棄官如棄兒。」（頁614）
136【宋】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2月），卷52，頁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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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 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 幸庶幾免矣。137
如此艱難的生活條件，不論是經濟亦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是「窮困」到極點，因 此貶謫黃州期間的生活，乃是蘇軾思想、生活、創作上的關鍵時刻138。此後蘇軾 學佛學道更甚，除了靜觀默坐、鑽研道藏佛經之外，他對煉丹砂頗有研究，並熱 中於研丹，而詩歌上蘇軾也經常聯想能成仙或身至仙境，如〈次韻和王鞏六首〉
其一：
……我來黃岡下，攲枕江流碧。江南武昌山，向我如咫尺。 春蔬黃土軟，
凍筍蒼崖坼。茲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 遙知丹穴近，為斸勾漏石。他 年分刀圭，名字挂仙籍。139
蘇軾人生的遭遇、鬱悶的心情與多病的身體唯有幻想未來能將名字掛於仙籍，靈 魂居於仙府，心靈才能獲得喘息。
居於黃州五年，蘇軾又被遷回京師（1084 年），不過朝政仍持續紛亂、黨 派紛爭多年不止，蘇軾很想離開京師，屢次上書請求外放，蘇軾詩中的神話思想 也愈來愈濃厚，早已透視了人生，對仕宦生涯不再眷戀，即使朝廷復召他知登州，
蘇軾仍一心追求神仙世界裡符合其本性的逍遙自在，如元豐八年（1085）所做的
〈金山妙高臺〉：
我欲乘飛車，東訪赤松子。蓬萊不可到，弱水三萬里。不如金山去，清風 半帆耳。 中有妙高臺，雪峰自孤起。仰觀初無路，誰信平如砥。臺中老 比丘，碧眼照窗几。巉巉玉為骨，凜凜霜入齒。機鋒不可觸，千偈如翻水。
何須尋德雲，即此比丘是。長生未暇學，請學長不死。140
之後蘇軾仍一再徙郡，元祐六年（1091）八月五日，宣諭詔旨：翰林學士承 旨兼侍讀，蘇軾為龍圖閣學士知潁州軍州事。元祐年間，小人當權，君子被擠，
他只求一走，出知定州，十月又被遷至惠州。蘇軾在惠州一住三年，卻沒料到朝 政王安石門生章淳之流又再次殘忍迫害，貶其至儋耳。
137【宋】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卷49，頁1432。
138 鍾來因：《蘇軾與道家道教》（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90年5月），頁77。
139【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1062。
140【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140【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