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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蘇軾詩歌神話運用研究之回顧

五、 現實生活的不滿與神話的補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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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吸引力」。蘇軾創造的仙遊「幸福空間」,則「具有正面的療護價值」,更積 極地說,當作者極盡揮灑想像力以呈現這「被歌頌的幸福空間」時,使人們得以 在此地得到療傷功效、重獲幸福感。無論是就歌頌幸福,或是療護的價值來看,

「仙境」本已在神話傳述裡被賦予了「幸福空間」的本質,故對蘇軾來說,他的

「幸福空間」即是以詩歌形式被突顯出來的「仙人世界」,而欲解脫療傷或追尋 現實中不可得的理想之蘇軾,開展幻想仙遊的神話書寫,則是最好的紓解法門。

最後再說,不斷在詩歌中找尋幸福感、以仙遊書寫創造「幸福空間」的蘇軾,

其實正透露其對心靈原鄉的追求,在不遇不被肯定的失落、不斷的遷徙與仕隱衝 突的過程裡,其思歸的情緒於詩歌中不時浮現。我們從詩中最常出現的蓬萊、仇 池、華胥等他界意象,推測這些神聖空間與幻夢之境,是蘇軾內外流浪下期盼靠 岸的終點站─嚮往的歸宿。而值得一提的是,烏臺詩案前,蘇軾數次於詩中運用

「蓬萊」意象,而烏臺詩案發生後,卻長達六年左右,蘇軾皆未曾運用「蓬萊」

意象,連「華胥」、「仇池」也幾乎不得見,而這六年當中有近五年是在黃州度 過的,謫居黃州對蘇軾來說應是人生態度重大轉變的時期,在初到黃州生活困 苦、疾病纏身又心靈受創的蘇軾,於苦難掙扎中不斷磨練心志,長時間的修身修 心下與洗練後,心境已漸趨平靜,不再認定「出世」是人生重要的目的,為官也 非自己最終的去處,原鄉的面貌逐漸清晰,雖然蘇軾未能真正擺脫仕途而隱居,

然蘇軾卻在詩中創造屬於自己的心靈歸所,五十歲後的蘇軾又開始屢次以「蓬 萊」、「華胥」、「仇池」意象入詩,以蓬萊高達21次為最多,證明蘇軾在神 話意象中找到自己寧靜恬淡的歸宿,外在的世界紛紛擾擾與官場的險阻已不能再 動搖左右他的心緒了。

「蓬萊」是海上仙島,是大海隔絕的仙鄉,「仇池」是伏羲的誕生地,是封 閉由群山環繞的地域,「華胥」則為伏羲之母,是人類嚮往與世無爭的樂土,這 些意象在在象徵著蘇軾嚮往尋覓的歸宿,即是其晚年後賴以維持心靈平適的心靈 原鄉。

五、現實生活的不滿與神話的補償作用

神話中常有人類共通的遺憾和願望,當一個人的願望遇到缺陷無法滿足的時 候,就喜用幻想去補足。神話在詩人看來,就是現成而較為客觀的幻想。399異於 唐朝詩人賦予神話較多的浪漫和誇張的色彩,蘇軾於神話運用上呈現宋人較為自 然理性的融入,不過詩人的思想寓於詩的形象之中,蘇軾將個人意識注入詩歌,

將其內在精神世界的體驗,透過神話展現,因此我們不難窺見蘇軾的心靈和潛在

399 參考王孝廉:〈文學的母親─「中國文學中的神話」座談會紀錄〉,《神話與小說》(台 北:時報文化出版社,1986年5月),頁308-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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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

人們經常感受到空間對於人類的侷限,是故許多與自然抗爭的神話長給予詩 人帶來補償的作用。蘇軾〈儋耳山〉運用了神話「女媧補天」,如此偉大神蹟的 豈不令蘇軾詠嘆,然而在詠歎之餘,蘇軾心靈湧現自身的侷限,即仕途之中無法 突破的困境,蘇軾想成為女媧補天之石中有功的一員,心靈從中獲得補償,不過 現實中自己就像被遺忘的儋耳山之石般沒有受到注意和重用,然而在自比有補天 之力的五色石的同時,似乎也顯示自身的才學滿腹的經世之才,間接補償了內心 懷才不遇、學而無用、無處發揮的感受。

世事如網,網住了苦難中的人,促成詩人內心的苦悶,這樣的矛盾苦悶,常 使蘇軾陷入幻想的國度。朱光潛說:

實然的世界使人苦悶、厭倦,人於是丟開它去另求可然的世界。苦悶起於 人生對於「有限」的厭倦,幻想就是人生對於「無限」的尋求。「不可能」

和「不可知」對於人都有極大的引誘力。小而兒童的遊戲和幻想,大而文 藝、宗教和哲學,都是由有限求無限,由「可能」、「可知」、「不可能」、

「不可知」的冒險。400

因此蘇軾常借助神話世界的幻想,企圖擺脫人世的無奈,〈巫山〉詩中,蘇 軾為巫山美景所震攝住,彷彿看見神女瑤姬美麗親臨,反襯著俗世的黯然失色,

而〈遊洞之日,有亭吏乞詩,既為留三絕句於洞之石壁,明日至峽州,吏又至,

意若未足,乃復以此詩授之〉裡,他想像空靈的洞穴,如女媧伏羲時代無人為破 壞那樣,純樸自然的美好,也反映著人世的污濁,至此,蘇軾不斷藉由對神話世 界的想像以超越俗世中的遺憾。此外對於神女瑤姬,蘇軾不再侷限於歷代詩人對 其美麗、男歡女愛的描寫,甚至避開了不雅的妓女之喻,蘇軾解構了媚惑的女神 本質,反而歌頌其治水功績,使神女脫去美麗的外貌下,仍是令人敬佩,是正面 造福的女神,也觸發了其年輕時曾欲造福人間的想望。

其次再論,文學常是詩人的白日夢,是在現實中得不到的東西,要在文學中 實現。401有時壓抑的想法和懷才不遇的苦悶,詩人得藉由詩歌中排解和渲洩。當 蘇軾對現實不滿但又無力抗爭的情況下,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似乎是不可 行的,於是只能幻想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神仙世界,可是蘇軾並非那種純粹 意義上的單純求神仙、求長生,蘇軾引仙人之名入詩,其實還有更多的意涵,雖 然在大量的詩歌裡我們似乎表面上看到的都是,蘇軾長期存著「求道成仙」的想

400 見朱光潛:《文藝心理學》(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4年3月),頁231-232。

401 見葛景春:〈唐詩與道教文化〉,載於鄺健行主編:《中國詩歌與宗教》(香港:中華書 局,1999年9月初版),頁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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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不過實則並非全然如此。

作為傳統知識份子,蘇軾一開始的人生目標自然是以「仕宦」為核心,其思 想雖鎔鑄儒釋道,且對於佛道的追求,尤其是道家思想多所接觸,但由於其一生 與仕宦息息相關,即使歷經人生歷練,其詩歌創作仍圍繞著仕途打轉,即使有大 量以神仙神話入詩的詩歌,但其詩歌中必定透露出其對仕途的看法。

對蘇軾來說,由於時代與個人的因素所致,「順境」與「逆境」,「仕」與

「隱」、「出世與入世」的衝突在他身上特別明顯,他有著儒家「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善天下」的信念,加上宋代士大夫普遍具有參政意識,對於自己的治國見 解大多相當堅持,相對地,在不滿政治現況與不斷貶謫之時,便是蘇軾不時體現

「出世」、「歸隱」的關鍵,故常構成理不清的「仕隱情結」表現於詩中。上節 曾提到,蘇軾年少時就曾萌發的隱退之念,此乃天生個性與生長環境的外緣因 素,但當真正仕宦不順之時,所產生的歸隱之意就是內緣因素了。

我們觀看蘇軾詩中對赤松子、王喬兩位仙人的自身影子投射,仙人安期生中 體現的不合則隱的態度,從年少之時「仙遊美好、長生不死」依然對生命依戀的 想法,中年時積極學道求仙,在仕與隱中拉扯,至晚年後「歸隱離塵,不問世事」,

就是詩人總是既出世又想入世,既響往清靜無為又想積極人生,既超越塵俗又眷 戀人情,既願自由灑脫又總是放不下,這樣的矛盾情結,對敏感纖細的詩人來說,

唯有寄託於幻塑的神仙世界之中得到解脫。

中年後的蘇軾在幾經求仙不見得如意之時,蘇軾的「心」還是「飛向山林」,

但漸漸開始追求心靈上的「出世」,而「身」則安心地扮演著地方父母官為民興 利的角色,以「遊」的準則遊於詩人自己創造的「幸福空間─仙人世界」;晚年 的蘇軾,於神仙及仙遊身上,終於決心讓精神「遠離塵世」,甘心安於隱逸的「心 理狀態」,並積極地讓飄蕩不定的精神停泊在「蓬萊」等「心靈原鄉」。然而正 如前述所言,由年少至終老,蘇軾在詩裡不斷的提及神仙之名的神話思維的活動 過程中,神的能量早給予蘇軾得到精神可望的自由,也唯有在似幻似真的神仙追 尋裡,才能超越世俗矛盾與困惑,達到心靈的自由與安適。

最後要論的是,其實神話在經詩人轉化與改造後,乃為了用以遷就作者心理 上的動機,是故關於第三、四章筆者欲再次說明的,便是蘇軾將個人理性的意識 注入神話中,而使其即使是書寫了神話,但詩歌中卻流露出個人對人生不凡的見 解。神話學者王孝廉說:

神話從口傳推移到成文文學的時候,一方面神話本身是從個別文學形態轉 進了體係文學形態裏,另方面神話內在的非文學性逐漸稀薄,文學性濃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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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來,於是本來探究自然本義,或解釋歷史發展,或實用祭儀效果等實 功主義漸漸地從神話的內在中乖離消失,這是神話的「解消作用」。402 蘇軾一生仕途多舛,命運不遂,故而人生生命的價值在他的詩作中有所詮釋,在 神仙安期生的神話或其他神人的神話中,蘇軾摒除了那些帶著傳奇色彩的事蹟,

獨獨對那「離世遠去」、「不合則隱」的形象,屢屢重現於詩歌之中,這便是蘇 軾對神話的「解消作用」,而從神話中獲取人生的智慧,架構豁達的人生觀。

神話是人類心底深處最原始的夢想,它不只是一個文學典故,還反映著人類 對生活掙扎的深層世界。蘇軾雖對神話的大量運用,表現在其詩作時,卻每每讓 我們驚奇於他對神話追尋時展現出的冷靜、對原始願望的憧憬。因此,神話對蘇 軾而言,並不只是浪漫虛構的故事,而是滲透著他的情感、意願,甚至潛意識心

神話是人類心底深處最原始的夢想,它不只是一個文學典故,還反映著人類 對生活掙扎的深層世界。蘇軾雖對神話的大量運用,表現在其詩作時,卻每每讓 我們驚奇於他對神話追尋時展現出的冷靜、對原始願望的憧憬。因此,神話對蘇 軾而言,並不只是浪漫虛構的故事,而是滲透著他的情感、意願,甚至潛意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