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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蘇軾詩歌與神祇、神靈之物

第二節 自然神祇─仕途難測的寄託

二、 河伯:藉以解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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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天」或「上帝」對人們來說似乎與社會命運相關聯,「天」是「至上神」,所 謂「惟天為大」194、「天命不易」195,就是在說天是最高神,天命是最高的命令,

是不可變易的。下民必須按天命行事,「天之所置,其可廢乎?」196「天之所廢,

誰能興乎?」197任何人都不能違天意而行之。198對蘇軾來說,「天」是至上神,天 命是難違的,自身仕途如此,彷彿無形的手所控制,自是天命所安排,因此蘇軾 只能將滿腔委屈對「天公」傾訴,盼「天」能聽見他的心聲,當人徬徨無助不知 何解時,唯有「天神」肯伸出援手、給予庇佑,也許命運將有所不同,所以蘇軾 對「天公」吶喊,才能獲得暫時的心靈的抒發與解脫。

《聖與俗─宗教的本質》也提到:

人們並沒有遺忘掉他(指至上神),當所有向其他眾神、女神、祖先或魔 鬼的訴求都已失敗時,人們還會將他當作最後的救援來懇求他。199 當蘇軾在人生與仕途皆是自己無法掌控的時候,「天神」是其最後的希望,是故 呼喊「天公」,尋求祂的憐憫,除了可能獲得協助之外,更在透過詩句的書寫呼 喊,將責任拋之於「天」,寄語「天公」,以撫平內心對己身命運的不平,而從中 稍稍得到寬慰。

二、河伯:藉以解嘲

除了「江神」與「天公」,「河伯」亦是蘇軾常用以入詩的對象。河伯是黃 河之水神,自古以來是中國最重要的河川之一,孕育著生命與文明的大川,同時 卻也是經常氾濫造成災害,吞噬她所孕育的一切的惡水,由於黃河繫著無數的生 靈,故人類總是對河神心存敬畏。

在《山海經‧海內北經》中已有關河神的記載:

從極之淵深三百仞,維冰夷恆都焉。冰夷人面,乘兩龍。一曰忠極之淵。

(《山海經‧海內北經》;郭樸注:冰夷,馮夷也。《淮南》云:「馮夷得道,

以潛大川。」即河伯也。) 200

194 《論語‧泰伯》,參考【民國】蔣伯潛譯註:《語譯廣解論語讀本》(台北:啟明,1959 年)

195 出自《尚書‧大誥》,參考屈萬里注譯、王雲五主編:《尚書今註今譯》(台北:台灣商務,

2009年)

196 吳靜安:《春秋左氏傳舊疏註證續》(長春市:東北師範大學,2004年),頁263。

197 吳靜安:《春秋左氏傳舊疏註證續》(長春市:東北師範大學,2004年),頁980。

198 何星亮:《中國自然神與自然神崇拜》(上海:三聯書店,1992年5月),頁57。

199 伊里亞德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台北:桂冠出版,2000年12月),頁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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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經》中說冰夷之面貌為人面,乘坐兩龍,而郭璞注中提及冰夷其實就是 馮夷,得道後成為河伯。《穆天子傳》也提及河伯居於陽紆之山,無夷、馮夷 都是河伯的稱呼:

戊寅,天子西征,鶩行,至于陽紆之山,河伯無夷之所都居。(《穆天子 傳‧卷一》,郭樸注:無夷,馮夷也。《山海經》云冰夷。)201

另外《莊子‧大宗師》中也記錄著河伯成神之事: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

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莊子‧大宗師》)202 而注疏則進一步說明,河伯服八石,得水仙,且由天帝賜馮夷為河伯,故遊 處盟津大川之中。203不過晉‧干寶《搜神記》說法卻不同,其記述到:

宋時弘農馮夷,華陰潼鄉隄首人也。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為 河伯。204

關於河伯馮夷得道成神的故事,或說其渡河溺水而亡而得道,或說其服石 修練得道成神,但不論如何,其所以能遨遊大川,皆因得道升天之故。此外屈 原的《楚辭》中的〈九歌‧河伯〉還呈現河伯神奇又浪漫的風貌:

與女遊兮九河,衝風起兮橫波,乘水車兮河蓋,駕兩龍兮驂螭。205

河伯既然為河神,自然為後世所祭祀,應可推知古代先有祭祀河伯的習俗,

才有〈九歌〉中的祭歌,河伯乃為人所知的河水之神應是無庸置疑的。《楚辭》

關於河伯的記載還不只一筆,《楚辭》〈天問〉言道:「胡射夫河伯?」206,即 是問羿為何射瞎河伯;〈遠遊〉則提到:「令海若舞馮夷」207,表示命令北海海 神海若和馮夷起舞,不難看出《楚辭》所記述的河伯比其他文獻更多添想像空間;

200 袁珂:《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2年),頁316。

201【晉】荀勗撰、郭樸注:《穆天子傳》,卷一(台北:中華書局,據平津版本校刊,1965年 11月),頁2。

202【清】郭慶藩編、王笑魚整理:《莊子集釋》(台北:萬卷樓圖書,2007年),頁246-249。

203 成玄英疏曰:「姓馮,名夷,弘農華陰潼鄉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仙,大川黃河也。天 帝賜馮夷為河伯,故遊處盟津大川之中。」(同上註)

204【晉】干寶:《搜神記》(台北:里仁書局,1980年4月),頁46。

205【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頂淵文化,2005年),頁77。

206【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頂淵文化,2005年),頁99。

207【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頂淵文化,2005年),頁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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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民間也流傳著一些嘲謔的軼事,如《史記‧滑稽列傳》208便有河伯娶婦之說。

這麼多關於河伯的神話傳說,究竟蘇軾是以河伯傳說中的神力,或以古籍中所記 載的軼事,還是根據詩人自己的想像入詩,其詩歌中的河伯形象與用意為何,都 值得細究論之。

自古士大夫常以天下事為己任,宋朝士大夫對政治民生常有關注,熙寧五 年(西元1072年)蘇軾剛至杭州任官,便寫了〈吳中田婦歎〉,其筆下見 其對農民的處境深感哀傷:

今年粳稻熟苦遲,庶見霜風來幾時。霜風來時雨如瀉,杷頭出菌鐮生衣。

眼枯淚盡雨不盡,忍見黃穗臥青泥。茅苫一月隴上宿,天晴穫稻隨車歸。

汗流肩赬載入市,價賤乞與如糠粞。賣牛納稅拆屋炊,慮淺不及明年飢。

官今要錢不要米,西北萬里招羌兒。龔黃滿朝人更苦,不如卻作河伯婦。

209

這首詩裏蘇軾借吳中田婦之口,哀嘆江浙農家悲慘的生活情景,既敘事也抒 情,緊緊扣住一個「歎」字,抒發了內心憂國憂民的情懷。嘆稻熟苦遲,嘆秋雨 成災,嘆穀賤傷農,嘆官吏索錢,嘆賣田拆屋,嘆虐政甚於秋澇,借用漢代渤海 太守龔遂和穎川太守黃霸恤民寬政的事跡,反襯吳中官吏敲詐勒索、殘害黎庶的 惡行,使百姓不堪其苦,竟至願投河自盡而作「河伯婦」。詩中極盡表達了農民 工作辛苦,看天吃飯生活不易,最慘的卻受到官吏的欺壓,與其務農還不如去做 河伯的妻子,也許還比較快活。趙克宜《角山樓蘇詩評注彙鈔》卷三曰:

(賣牛納稅拆屋炊)透過一層,語極深至。(結二句)痛陳民隱,不嫌于 進。210

蘇軾諷刺官僚欺凌無辜百姓的詩句,受到認同。再者,值得注意的是,詩雖 運用了河伯令人懼怕又嘲謔的神話傳說「河伯娶妻」,但卻不見早期人民對河伯 敬畏之意與神話色彩,反倒是把嫁做河伯婦當作解脫,充分顯示蘇軾對民間疾苦 的同情與體察人民辛酸淚的憂民情懷,此外更進一步可以發現,蘇軾對河伯形象 的解構與轉變,理性的蘇軾拋去了對河伯的神話迷思,讓人體會到河伯比人世的 惡吏還不值得畏懼。

208【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會注:《史記會注考證》(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3年10月 初版),頁1331-1332。

209【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379。

210 《曾棗莊、曾濤:《蘇詩彙評》(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年)》,頁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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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熙寧六年在杭州所作的〈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絕:其五〉,又是蘇軾對河伯 形象的另一番詮釋:

江神河伯兩醯雞,海若東來氣吐霓。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弩射朝低。

211

詩句提及江神和河伯的見識還算短淺,看到那東邊來的海神海若吐氣如霓而望洋 興嘆。他們哪能有夫差三千人的水犀軍,三千的弓箭手射潮頭與海神戰呢?這首 詩,歷代評論讚賞者不多,僅有香巖讚〈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絕:其五〉:

此則壯而不獷。212

香巖讚美此詩寫來氣勢相當壯闊且不給人太強悍的感受。此外筆者以為蘇軾這兩 首詩皆有創新,皆是根據河伯傳說改編轉化後,再運用入詩,脫胎於《莊子‧秋 水》中一則後世稱為「望洋興嘆」與河伯相關的神話典故: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於是焉河伯 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 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213

這則有名的典故,乃是敘說原本已納百川、自以為是的河伯,再見識到大海的廣 闊後,才知慚愧而嘆息自己從前的目光短淺。蘇軾延用《莊子》這段寓言,融入 詩中,超越神話裡原本河伯的形象,剝除了其信仰內涵,替河伯增添了見識不多、

愛誇耀的性格特點。

蘇軾不以原始神話中河伯乘龍遊川、與女偕遊,神奇又浪漫的形象入詩,而 將之神性解構,成為一般凡人皆有的目光短淺、驕矜自誇的性格,此乃蘇軾以理 性的層面面對神祇,不做過度的神話幻想,看似戲嘲河伯,實際上蘇軾以河伯自 喻,隱含蘇軾對己身才幹的自信,然而空有才,無法發揮,豈不諷刺?因此蘇軾 表面上嘲弄河伯,實則自傷自嘲,嘲笑自己也是個自負才學高深之人,卻是仕途 多舛、無所通達,頗有藉著河伯自誇的形象,勸慰己身,以忘懷得失。

以上幾首,蘇軾皆為河伯化去神祇固有的神奇誇張色彩,剝除神聖尊貴的信 仰外殼,不過並不塑以全然完美的形象,些許嘲諷讓河伯帶著些許人味,這樣對

211【宋】蘇軾撰,【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軾詩集合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1年。),頁456。

212 曾棗莊、曾濤:《蘇詩彙評》(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年),頁373。

213【清】郭慶藩編、王笑魚整理:《莊子集釋》(台北:萬卷樓圖書,2007年),頁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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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人性的遐想,其實是蘇軾在困頓之餘的自我解嘲,超越外在俗世的不如意,

以滿足精神上的慰藉。

另外蘇軾還曾創作一首別具特色的〈戲作鮰魚一絕〉,據說當蘇軾謫居湖北 黃州時曾吃過鮰魚,品嘗了它難得的美味後,不禁揮毫寫下了這一首詩為鮰魚求

另外蘇軾還曾創作一首別具特色的〈戲作鮰魚一絕〉,據說當蘇軾謫居湖北 黃州時曾吃過鮰魚,品嘗了它難得的美味後,不禁揮毫寫下了這一首詩為鮰魚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