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什麼樣的女人人見人愛?
第二節 女性主體與台灣國族權力的連結
討論完新移民成為台灣好女人的生命歷程後,我們看到新移民女性從國族之 外的「外來性」(foreignness)轉變為國族之內的「台灣性」(Taiwaness)的過程。
這個過程的具體運作機制,藉由創造某種連續性與一致性來達成。但是這個運作 機制背後的權力邏輯,並沒有在前文中清楚指認出來,即:國族想像與性/別操 演的權力邏輯如何接合(articulate)與相互建構。形成一套遮掩社會差異與不平等 權力關係的霸權式認同想像。
一、自我是一種反思計畫:主體的轉變
Foucault(1980b)在《性史》中提到,現代性的身體技術不是壓制性,而具 有生產性,誘導出關於性的討論與知識,因此性與權力無所不在。Foucault 的看 法關注論述與權力技術如何塑造與生產出現代性的主體。
在 Foucault 的基礎上,Giddens 提出對於現代性主體不同的看法。Giddens
(2003)同意權力之於現代性主體的特色是「能動」,但他更在乎主體與主體之 間,是如何透過互動建立自我,以及性/別因素在日常生活中的操作。Giddens 認為私領域的民主化是現代性主體在親密關係中最重要的轉變。由其在二次大戰 以後,資本主義在國族國家、勞動市場、全球通訊傳播技術、貿易等層面歷經「結 構的轉變」,同時帶動社會構成的關係轉變,即:「主體的轉變」(涉及家庭、
性/別關係、情感、身體與空間劃分的轉變)。在這種轉變中,高度的反思性是 將主體推向現代化進程的特徵。人們的確會像 Foucault 所說的接受規訓與自我規 訓,但同時自我也是一個反思的籌劃(Giddens, 2003: 194)。因此,Giddens 拉 抬了在現代化的社會生活中個人主體的能動性,自我經由協商、斡旋、選擇重組 與更新自我的生命歷程,而得以標示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將是誰?」的問 題已經緊緊纏繞另一個問題「我將怎麼生活?」(ibid., 202),即:生活風格的 建構與自我認同是難分難捨的連結。
總之,Giddens 眼中的現代性主體,是去傳統化、自我監視、高度反思、積 極能動生產(甯應斌、何春蕤,2012: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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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說明了現代性主體的爭辯,我們可以發現,新移民女性被期待成為台灣 好女人,落入像 Spivak 所說「…內化了性/別化的內涵與價值,在「文化」的銘 寫中被視為一種倫理的選擇,只因為她們相信這是一個好女人應該做的,甚至乃 是女人應有的倫理」(Spivak, 2006: 438)的狀況。她們開始產生焦慮,被國家、社 會與婆婆教導如何成為一名台灣的好女人。這個性/別操演的反思籌劃,又由於 她們是台灣國族之外的「外來性」(低劣她者混雜著階級主義的歧視)所致。外 來性的低劣與邊緣,必須被常態化(normalization),她們是不完善(inadequate), 他們代表的不是「差異」,而是「欠缺」(lack)(甯應斌,2005: 11)。這麼說 來,自我的反思籌劃對於遭受到壓迫與歧視的新移民女性來說,並非如 Giddens 所言如此輕鬆與浪漫,也並非只是一種生活風格營造的人生政治(life politics)。
自我反思籌劃下的主體轉變,往往是面臨外部壓力時的無奈與被迫。
於是,要成為台灣國族之內的「台灣性」,新移民女性就必須更小心經營自 我反思的籌劃,投注更多心力,更在乎一切成為台灣好女人的各種細節、撇步、
訣竅(閩南話方言:鋩角)(若轉變失敗,接踵而至的後果與風險也是巨大的)。
因此,她們渴望被「正常」地對待,渴望被「認可」。這種渴望在日常生活中經 由「性/別化」的自我打造與被打造之手段一再被確立。這些手段不只確立了性
/別化主體的生產,亦是主體與國族想像與國家權力的接合。就此而論,自我反 思的籌劃其實是一種社會改良的意識形態(甯應斌、何春蕤,2012: 131)。
二、過去、現在與未來:昔日越南與今日台灣的對立
接續著 Giddens 對現代性主體的觀點,自我不斷地重新打造,便拉出了時間 與空間的軸線,即:改寫過去與計畫未來(甯應斌、何春蕤,2012: 132)成為現 代性主體要時時刻刻要求自己的事業。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間差被連結在一起,
也塑造了「昔日越南」與「今日台灣」的對立。「昔日越南」是個落後、低劣、
衛生不足、敗壞與不民主的國族領域形象,因此「今日台灣」就必須逼迫著越南 姊妹們要學習進步、優越、加強衛生、美好與民主。儘管姊妹們一定不完全認同
「昔日越南」的形象:
我們家以前在越南也不是窮的,還是生活過得不錯,雖然有些鄉下地方 還是很落後,可是胡志明市就跟台北一樣很進步……(阿枝)
她們還是對於進步/落後有想要擺脫的慾望。不論這種擺脫的慾望是來自現代性 普遍對進步思想的意識形態,或是來自越南國族遭到汙名而急於澄清,但改寫過 去與計畫未來拉出的對立都是顯而易見的。
對於道地台灣人來說,對於外來性的焦慮也是明顯地展現在民眾的言論中。
我曾經在一次演講開放觀眾提問時,有位民眾問我:「如果我們取消了對東南亞 移民的嚴格健康檢查,我們怎麼知道她們會不會從東南亞帶一些傳染病過來?還 有,我們政府對她們的衛生輔導其實也都是好意……」。焦慮如影隨形,因此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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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合格的」越南姊妹,道地台灣人會給予稱讚與認同:恭喜妳,成功成為台灣 的好女人了。至於那些「不合格的」女人,通通就是「彼個越南來的啦!」。
對於越南姊妹來說,自我反思籌劃的壓力如此龐大,好像不改寫過去與計畫 未來就會帶來危機感。但她們個人的努力,只可能帶來個人成果的保障。昔日越 南國族的汙名(透過前述的含蓄或多元文化觀來淡化對越南國族的歧視)仍然造 成她們成為今日台灣國族的障礙,也就是她們不可能完全變成道地台灣人,不可 能完全重建,例如:一開口說話就被指認出她們的非道地台灣口音。即便如此,
她們還是必須努力不懈地改寫過去與計畫未來。改變的契機便在於,以集體的方 式改寫過去與計畫未來,以集體的方式參與、現身和攪動台灣社會。
三、公開展示的愛:公私模糊─異性戀體制─國族認同
近年來有些關於新移民女性的友善現象,值得討論。有不少電影文本描寫新 移民女性的故事,如鄭有傑《野蓮香》、周旭薇《金孫》、蔡銀娟《候鳥來的季節》, 還有由內政部外籍配偶照顧輔導基金補助製作的電視節目:《愛上這一家》、《緣 來一家人》,甚至官方與民間有各種「幸福計畫」。
這些現象我們當然可以很樂觀地看待,它代表台灣社會開始注意到新移民在 數量上與社會影響力上的重要,但太快地給予評價,很容易抹除了中間隱含細緻 的意識形態,而會直接導向多元文化主義的樂觀看法。我先來討論一下台灣社會 是如何建構一套「幸福劇本」,例如《愛上這一家》的節目介紹:
每一集節目都將邀請不同故事的新住民朋友,以新住民為主角,新住民 朋友在台灣的家庭、生活、感情、親子、就業等;同時,也讓國人透過 節目認識、理解新住民朋友在台灣生活、融入台灣社會的心路歷程,增 加彼此更多的理解與認同。16
道地台灣人對新移民的理解與認同,必須透過「公開」展示新移民女性在私─家 戶、工作領域的議題,才能夠達成在公─國族國家領域的溝通。她們在公領域現 身時,必須訴說她們在私領域中的事。這說明了一個現象,當台灣國族主義與異 性戀霸權聯手時,「愛」不僅必須由異性結合,隱含了性/別化的向度,這個愛 還得延伸到「我也是台灣人」的國族國家之愛。
新移民女性的現身說法,是自我反思籌劃的民主化與異性戀婚家體制,和國 族主義攜手合作的結果。所以,種種道德保守主義下的再生產必須被確立,而保 護了台灣國族國家領域的形象。
我在第一節的最後討論了三種從不同角度切入的國族與性/別關係,暗示著 國族與性/別交纏的複雜,也是本文的核心討論之一。文獻回顧時提到,有別於 由上而下的國家計劃,新移民女性會自我發展出由下而上的豐富生活,而有另類
16 節目官方網站:http://www.ctitv.com.tw/FallinLoveFamily/about.htm 46
的國族與性/別交織關係。我將在下一節呈現由下而上的日常生活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