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彼個「越南來ㄟ啦!」
第二節 我們越南女人不是這樣!
通姦罪屬於告訴乃論罪,性產業至今也尚未除罪化19。對越南的新移民女性 而言,實踐「壞性」或表現出不貞等性瑕疵,將導致她或她們無法獲得台灣的公 民權,無法真正進入台灣國族國家領域之內。因此,對實踐壞性的越南女人之審 酌與拒斥,也使得那些等著進入「台灣好女人聯盟」的越南新移民女性急著和「越 南妹」切割,在空間上劃清界線。不過,這種劃清界線的說法過於簡單,在我與 不同新移民姊妹相處的期間,發現其中性/別與國族的相互影響,使得越南新移 民女性對壞女人有不同因應的策略,與劃分標準。
一、越南好女人的既切割又容忍
越南新移民女性,之所以切割「越南妹」一類的越南壞女人,並非害怕影響 到自己無法取得公民身分,而是著眼於抹除越南國族所遭受的污名。我在越南小 吃店裡,經常會發現穿著火辣、濃妝豔抹的越南同鄉姊妹到店裡消費,阿萩明確 地告訴我:「她們就是那種做色情按摩的啦!」接著當我詢問她們與那群越南性 工作者們的關係時,阿萩表示:
她們做那種工作的吼(手比按摩的姿勢),我們是跟她們沒什麼交集的 啦!怕人家以為我們跟她們都是一樣的,我們越南也是有很多好女孩呀!
我那時候嫁過來,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去做那種工作……
阿萩是一名具有台灣公民身分的越南新移民女性,不論在法律上、文化上她都已 經正式被劃入台灣國族國家領域之內,但如同第三章的分析,她們對越南國族的 形象、身分念念不忘,那是她的根,同時越南也是她在台灣標榜或確認她與眾不 同的「標籤」,說什麼也不希望越南遭蒙污名。在第三章中,「越南好女人」努力 化解貧窮與落後的污名,現在還得再次宣稱「越南好女人」是不會做「那種工作」,
19 2009 年大法官會議宣告社會秩序維護法之罰娼不罰嫖的規定違憲,相關法條將於兩年內失 效。2011 年 11 月內政部修法為性產業專區內娼嫖皆不罰,但專區外娼嫖皆罰。此法看似讓性 產業限制在一處,有生存的空間,但是全台灣尚未有一處由政府規劃的性產業專區,因此反而 是使得性產業更多限縮,實際上也無除罪化效果。(陳素秋,2013: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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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以去除加諸在越南國族上的性污名。
但是,仔細推敲我還是對她們想要去除性化的國族污名保持質疑態度。後來,
我發現在店內牆上貼著一則用越南文寫成的廣告並附有手機號碼(圖 15),幾經 追問,阿萩才鬆口該廣告為按摩業的招募廣告。
圖 15 「這裡要招募按摩的人才」廣告(作者自攝)
為什麼穿著火辣、濃妝豔抹的越南同鄉姊妹出現在店內時,其他新移民女性都急 於切割她們與壞女人們的關係,但卻能夠容忍性工作產業在店內張貼招募廣告呢?
因為「反正你們看不懂越南文,她們也急著找小姐去工作,幫忙她貼也沒關係(阿 萩)」,但是一旦穿著火辣、濃妝豔抹的越南新移民女性現身,會有任何蛛絲馬 跡被來店裡用餐的道地台灣人辨識出身邊「真的有越南妹」,因而使得越南國族 遭受到污名就不可忍受。
所以,只要不要被道地台灣人發現,在族裔化地方的網絡支持下,性工作產 業可以繼續以「台灣國族國家領域不支持,族裔化地方網絡支持」的狀態蓬勃發 展。只要不要暴露出明顯的「壞性」跡象,而危及越南國族的形象,她們都可以 彼此幫忙:「大家嫁過來都是要工作,她們有那個本錢,長得漂亮就可以去做那 種工作,我長得不漂亮,黑黑的,就賣麵給你們(台灣人)吃就好」,阿萩強調 那只是個「工作」。阿萩這段話暗示著,是道地台灣人對性的歧視20,才使得性工
20 在越南,一般人也會對「壞性」歧視。如阿萩在店內看到按摩小姐所做的切割行為,但是來 到台灣後,她意識到「那只是份工作」,有人有本事就去做。因此她歷經了從對性的歧視到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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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中的性實踐無法被解讀為工作,而是單純的「壞性」。
二、越南壞女人的自我整肅與編派
小菁是一位在 KTV 陪酒的越南新移民女性。她有一個 8 歲的兒子,且取得 台灣的公民身分。她進入性工作產業的原因跟許多越南姊妹一樣,都是因為個人 債務(陳家慧,2008)。她被倒會後,積欠上百萬的債務,無法待在舊有的族裔 化地方與網絡,而逃到台北。一名在性工作產業中打滾多年的越南姊妹介紹經紀 人給她,經紀人建議她先到入行門檻較低的陪酒工作開始做起。
第一次與小菁見面時,她希望還完債務後,就離開性工作產業,回家照顧兒 子跟老公團聚,她覺得自己不適合待在「這種地方」。她認為自己是逼不得已才 必須來陪酒賺錢,除了上班時間,她不會與店內其他的越南性工作者們接觸打交 道,以免在日常生活中暴露她是性工作者的身分。甚至,由於她本來的工作時間 是晚上到凌晨,為了降低曝光的風險,她便換到另一家白天營業的酒店工作。性 工作者所遭受的污名,將會影響性工作者自我認同的建構,因而經常有這種自我 貶抑的現象出現。
另一位小范則是在越式按摩店工作,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脫離「壞女人」
的行列,與一位從客人晉升為男友的道地台灣男人結婚生子:「我很高興可以離 開那裡(指按摩店),不必再工作那麼辛苦……我老公很好啦!對我很好…」
黃淑玲(1996)指出性工作者以「非良家婦女」的代價來交換高報酬的收入。
在陳家慧(2008)的研究中也提到越南性工作者,為了避免自己的身分曝光,外 出時會注意自己的衣著與妝容,以樸素、淡妝為佳。她們也會特別說明自己是逼 不得已才從事性工作,也會凸顯自己的差異性,認為並非每個小姐都願意脫衣陪 酒、都可以被亂摸。有的越南性工作者會強調自己同樣扮演好母職的角色,並非 如此「壞」。小菁也多次因為要陪伴兒子為由,向我更改或取消邀約,且表示:
「我欠兒子很多!他爸爸難得帶他上來,我要好好陪他。」
至此可以歸結:台灣國族國家領域的邊界是由「好性」引領的邊界,國族國 家領域的邊界就是性/別的邊界(Nagel, 2003)。國族國家領域的邊界就是性/
別的邊界除了由國家機器與司法來維持之外,也伴隨著越南新移民女性的「好性」
實踐而更加穩固。但是「壞性」仍然以兩種方式續存:(1)「壞性」活躍於族裔化 地方中;(2)「壞性」藉由「好性」的掩護,如:豐厚的收入,使她們比其他越南 新移民女性的母國娘家更加風光(陳家慧,2008)。如此,她們為了要當越南好 女兒、好姊姊,就得先在台灣成為越南壞女人。全球資本積累的驅動力,不僅讓 越南新移民女性跨越國族國家領域從事性工作,也重構族裔化地方,使得族裔化
對性不歧視的過程。我批評道地台灣人歧視,不代表越南人不歧視性,只是比起其他台灣人,
越南新移民女性有一個轉化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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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負擔情感、經濟與網絡的重要角色,只要資本主義下的全球不均地理發展不 間斷,應運而生的族裔化地方就不易瓦解,即使是國族國家領域的力量,也無法 阻斷跨國狀態(transnationalism)的發生(圖 16)。
圖 16 壞女人:國族─性/別交織的空間政治
下一節,我站在性工作除罪化的立場,我要從空間策略的角度,說明「越南 妹」是如何在族裔化地方與網絡中生存,以及描繪她們細緻的性勞動過程,讓「壞 女人」來挑戰虛假的國族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