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概念界定與分析架構
為什麼我要特別關注空間的理論?這涉及到我們如何看待「空間」。社會與 空間是相互建構的過程(Massey, 1995: 54),空間不應該只被當作背景脈絡(ibid., 332)。因此,空間是個重要的關鍵詞(Harvey, 2008),它可以替我們帶來不一樣 觀看世界的角度。
一、地方、空間與認同
移民研究最大的特色便是移動。跨國移動的增加使得「移動」(mobility)
(Leitner et al., 2008)在全球化時代中取得空前的地位。有人認為移動性削弱相 對穩定、以地方為基礎的網絡連結。人與金錢的流動的確是整個全球化時代的特 徵,但是不可否認「地方」還是很重要(Appadurai, 1996; Massey, 1997; McDowell, 1999),世界上尚有許多具有固著性(immobility)的強烈地方感,我們的日常生 活仍然受到實體空間與地理的約束,置身於大小「尺度」不一的地方:家、鄰里、
街道、學校、工作場所,而前述的地方都被包含於國族國家的「領域」中。
我認為全球化帶來的並非「世界是平的」、「減少地方差異」,而是促使差異、
多樣性在地方中成長茁壯,茁壯的力量則是來自各種傳統、適應變化與抵抗。全 球化與移動對地方與個人而言,並非破壞或消弭,而是重建。所以,當我們轉向 對「地方」的關懷,便可發現更細緻與複雜的生活樣貌與空間政治。
然而,此處所說的「地方」並非地理常識上的座標,或是具有清楚邊界的位 址,這種說法已經飽受懷疑。Massey 認為不可能有一個靜止的、防禦性的一致 認同,如果承認人有多重的認同,那麼地方也可以有多重認同,然而,多重認同 可以是豐富的資源也可以是衝突的起源,或者兩者都是,人群在任何社群裡都會 佔據不同的位置(Massey,1997: 321),據此,Massey 提出進步的地方感,其概 念大致上有以下四點(ibid., 322-323)(粗體為作者所加):
(一)地方是過程:地方是社會關係和理解在網絡中的連接契機(moment)地方 絕對不是靜態的。如果地方可以被概念化為綁在一起的社會互動,因此這 些互動本身並非凝結在時間中,靜止不動的事物,它們是過程。
(二)地方來自與外界的連結:地方不必有框架、簡單、封閉的分隔界線,界線 或許是必要的,為了某些目的的研究,但界線是不必要的在地方本身的概 念化上,Massey 認為就是因為過去地方概念的封閉,才對外來者感到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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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威脅感。
6根據 Harvey 對空間的三種理解方式,有絕對空間、相對空間跟關係性空間(relational
space),絕對空間能獨立存在於物質之外,擁有一種結構,可以替現象分類或予以個別化;相 對空間則是物體之間的關係,他們的存在彼此相關;最後一種,關係性空間,這種空間觀認 為,一個物體存在,是唯有在它自身之中包含且再現它與其他物體的關係(Harvey, 1973:
13),但 Harvey 並不認為空間一定只有一種理解方式,是視情況而定,可能是其中一種,也可 能同時是全部,因此,「空間是什麼?」的問題,他認為解答就在人類的實踐當中(Harvey, 197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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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與地方、城市、區域、國族國家、全球連結在一起,在不同的尺度間滑動。
(scale bending)」這兩個有名的概念。Swyngedouw 也認為尺度及其疊層接合
(nested articulation)是永恆變動之社會空間權力鬥爭的產物。Castells 也說:流 動空間與地方空間─即同時存在的全球化與地方化─之間的關係,是無法預先決 定的。人們確實依然生活在地方之中。不過,由於我們社會中的功能與權力是在 流動空間中獲得組織的,因此流動空間的結構邏輯根本地改變了地方的意義與動 態(林子新,2011: 22-23)。全球與地方的界定變得難分難解,地方中擁有全球、
全球也包含地方。不同尺度間,權力重分配,彼此間存在著支配與抵抗,相互穿 透又接合。
行文至此,可以看到領域化、地方化、尺度化、網絡化(Jessop et al., 2008)
等不同社會空間的操作策略,整理如表 2。本文依據該表的操作原則,探討新移
資料來源:Jessop et al(2008),作者重新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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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試著從(1)永和的越南小吃店(及從越南小吃店網絡延伸的美甲店、卡拉 ok 店),和(2)萬華的酒店、按摩店(及從性產業網絡延伸的美甲店、小吃店、
美妝店)等地方化的族裔空間,來探討國族國家如何將越南新移民女性建構為好
/壞女人?她們又是如何回應與創造不同的日常生活實踐?
二、名詞界定
在本文中出現「新移民」與「國族」兩個字有其使用的脈絡,我的概略界定 如下:
(一)新移民
自從跨國婚姻盛行之後,台灣社會常以「外籍新娘」、「外籍配偶」等詞 指稱 來自東南亞或中國的女性。2003 年,為了去除「外籍新娘」所隱含的歧視,婦女 新知基金會曾舉辦「請叫我──,讓新移民女性說自己徵文活動」。其中一位來自 印尼女性的得獎作品寫道:「剛來時我是外籍新娘,轉眼六、七年過去,現在的 我,身份證、國籍都有了。我是未來的主人,我已經忘記我是外籍新娘了,偏偏 別人卻記憶猶新。」簡潔有力地表達東南亞跨國婚姻者的真實感受。而後,婦女 新知基金會舉辦正名票選活動,「新移民女性」一詞獲得最高票(廖元豪,2004)。
不過,自 2012 年開始,時任內政部入出國及移民署署長謝立功代表官方立 場,將所有跨國婚姻者,不分性/別、國籍,一律統稱「新住民」7。新住民一詞 不難表現出台灣邁向國族國家的立場,希望所有外來的移民者都要認同台灣,而 台灣社會也將接納他們為「住民」。此後,官方所有文宣、網站、資料通通改稱 為新住民。但一般民間與媒體,還是時而可見「外配」、「外籍新娘」等稱呼,甚 至「新移民」與「新住民」混用的狀況。
國族國家選擇「政治正確」的名稱來統包跨國移民者,是在多元文化論者所 歌頌的差異性與多元性下的脈絡產生的轉變。好像由「外籍新娘」改成「新住民」
就比較能夠減少歧視,就比較能夠改善他們的生存狀況。但不論是「新住民」還 是「新移民」的用語轉化,都是多元文化主義所帶來的反對力量,至少迫使國族 國家去面對同化之不全然可行,讓外來移民有一個施力點,要求被承認。本文的 目的也就在此,去檢測台灣的多元文化主義究竟是保守的,還是激進進步的?
此外,本文使用「新移民」一詞除了尊重跨國婚姻者的票選結果之外,還有 分析上的考量。爬疏空間理論的相關討論後,「新住民」一詞削弱「跨國」、「移 動」與「連結」的效果,彷彿她們被穩固地「定著」在台灣的土地上。事實上,
就算她們已取得台灣公民身分,她們依然不斷位於跨國連結的前線,進而使得認
7台灣立報,2012/05/21,〈外配正名 移民署:統稱新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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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也始終無法定於一尊,處於流動狀態。因此,使用「新移民」來指稱她們是為 了保持開放、流動與連結的特性。
(二)國族(nation)、國家(state)與國族國家(nation-state)
很多時候,我們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習慣,國家幾乎是用來定義國族的用法,
兩者是重疊的。像是強調單一種/國族的日本,就是極端的國族等於國家的例子。
日本對外籍人士的歸化採取非常嚴格的規定,就連巴西日裔的僑民返日後都難以 在日本境內取得公民身分(Tsuda, 1999)。因此,一般我們並不會去區分國族與 國家的差別,但國族與國家是不同的概念。
國族指的是一群人共享相同的歷史與文化傳統,以及擁有某種政治契約而結 合的政治共同體,而國家是一個公共機構,它占據比其他機構較高的地位,擁有 對其範圍內成員行使權力的壟斷合理性。國家的成員是因為法律或科層體制而結 合在一起的實體(A. Smith, 1991: 14-15)。國家還必須包含的基本元素:(1)擁有 武力執行的壟斷、(2)受統治者承認其合法性、(3)為了施行統理任務─包含武力 的執行(但不限於),而建立的制度性結構、(4)對某實體領域的控制(完全或部 分控制)(Rasmussen, 2001)。兩者指涉的是不相同的概念,國族也不必然具備國 家的構成元素。且,依據我們的經驗,全世界能夠像日本一樣宣稱其國家大致上 由單一種/國族組成,使得國族跟國家兩字可以互換的國家也不多。台灣(或中 華民國)就不符合這樣的政治現實。因此,本文以「國族國家」的複合字,來表 達國族與國家結合的「國族國家一體化」特質。
至於,為什麼要把「nation」翻譯成國族呢?許維德認為有四個理由:(1)
「nation」應該包含「國家」的概念,因為「欲建立主權國家」是「nation」的基 本要素之一;(2)但又不可直翻為「國家」,會喪失「nation」隱含的諸多意義,如:
「nation」指的是理想化人民全體,因此與國家是不一樣的東西;(3)若譯為「民 族」,又會混雜許多不盡相同的現象,在學術分析上不是個清楚的界定,如:容 易和「中華民族」、「少數民族」一類的「族群」概念混淆;(4)國族的翻譯已成為 新一代研究者的共識(許維德,2013: 19)。
三、分析架構
依著本文的核心發問,我主要關心的是跨國移動身體與國族國家領域的互動 關係,以及空間互動對移民主體的構成有什麼影響。前面已經提過,國族的構成 往往忽略性/別因素的向度,即:並未看到國族─性/別的交織與多層次。性/
別因素指的不只是女性與男性的差異,更要進一步看到女性的內部差異(Yuval-Davis, 1997)。跨國移動身體在國族─性/別的複雜性中,成為(準)公民或非 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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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 分析架構圖
據此,我將跨國移動的身體出發,依照她們與國族的關係,加上性/別實踐 的評價,區分出四個象限,分別為:「台灣」「好女人」、「越南」「好女人」、「台 灣」「壞女人」與「越南」「壞女人」(圖 1)。由於,我好奇的是國族如何判定、
要求與指導性/別實踐的「好」與「壞」?以及性/別實踐被區分為「好」與「壞」
後,又是如何影響國族國家領域邊界的轉移與調整?因此,第三章以好女人為起
後,又是如何影響國族國家領域邊界的轉移與調整?因此,第三章以好女人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