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移民女性的逆襲

一、人何以為人的社會權力

當越南新移民女性順利跨越「國族─性／別」界線，成為十足台灣好女人時，

她們調整自我，以其符合主流，即台灣國族國家領域的意識形態。但那些被判定 為國家主權計畫之外的生活經驗，不會危及國家領域完整的實踐便得以在族裔化 地方與跨國網絡中存活下來（越南好女人），至於被標籤為危及「國家安全」的 邊緣身體與個體行為，雖然被排除在台灣國族國家領域之外，卻仍然以各式各樣 的策略與支持網絡而得以存在（越南壞女人），甚至有時候得以在國家主權的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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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縫隙中倖存。

因此，越南好女人與越南壞女人，乃至於她們成為台灣好女人之後，三者之 間的關係，並不是本質上的「好」與「壞」之差別，而是國族國家規範與權力滲 透於人的生命政治中，對人身體的治理、對人生命的安排。是因為人的生命現象 進入知識與權力秩序中，生命進入了政治技術（political techniques）的範疇，才 被區分出「好」與「壞」。

可是，也正是自由主義為台灣帶來民主與自由，在民主與自由土壤上，我們 不僅理想上，實際上也必須重新強調邊緣與弱勢者的身體自主性與特殊經驗，理 解各式各樣的抵抗與逃脫，儘管只是個人層次或社群層次，並未提升到夏曉鵑

（2006）所說的歷史主體層次，但那都是身為人的基本價值與尊嚴，正是 Goffman 所強調「人何以為人」的核心價值。人們會運用各種方式，在「自我」和「其他 人期待自己應該認同的對象」間保持距離，保留自處空間。自我與主體是在抵抗 的過程中浮現（Goffman, 1961: 319-20）。

所以在道德上，我們應該正視新移民女性的主體經驗與自我述說，著重她們 的社會權力與生活技術，同時放下國族主義所領導的國家一體化之優先性，承認 國族有其建構性（非必然）、多重性（多元群體）、功能性（適時激起土地愛）以 及危險性（排他和內部均質化的欲望）。我們也必須將我們與她們置放在關係性 的思考模式中。一如王志弘的建議，台灣諸多的族裔化地方與新移民女性個體的 存在狀況，使得我們應該要超越簡單的「我們」與「他者」的二元對立，產生一 個異類共存、反思我群的「反身鏡域」（reflexive mirror）效果（王志弘，2011:

73-4）。

二、實踐人民民主

儘管我對台灣國族國家提出批判，並呼籲在道德上重視新移民女性生存的真 實狀況，但在我的分析中，依然可以看到，她們也不見得是全然地處於完全的壓 迫而失去主體性。有時候她們的角色是個中介橋梁，有時候她們的越南國族身分 成為她們主體性來源，甚至，當她們順利產下後代，與台灣土地的連結便多了一 層關係。她們既在地又跨國的生命經驗，也會產生源自於新移民女性的「台灣意 識」。她們的台灣意識不見得與統獨問題、反殖民、反威權扯上關係。因此，當 台灣社會有一大群新移民女性加入，「台灣意識」與「建立國族國家」就沒有必 然的關係。

她們可以預期地會去質問上一段所討論的議題：「什麼樣的」「國家觀」有助 於解決或改善她們在台灣的生存狀況？

陳光興認為打破國族認同的迷思，真正的主體必須關注受壓迫、剝削與歧視 的人，真正的認同必須在「社會運動中進行抗爭」尋找（陳光興，1991: 129-31）。 新移民女性的例子已經讓我們看到「認同」是混雜、多元的，「空間」是流動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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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著的辯證關係。陳光興提出「破國族」（post-nation）的概念來加以界定不以國 族為治理基礎的策略會是什麼：國族之後的想像空間是一群「破爛」的國族，像 是「女人國」、「同志國」、「工人國」等，它們彼此聲援，而且是以「非國家中心 主義」的方式，強調人民民主為基礎的新國際在地主義與國家機器鬥爭。也正是 因為它們是跨國族國家界線，所以它們不以奪取國家權力為目的，而只是要實踐 真正的「人民民主」，邁向「沒有國族主義的國」（陳光興，1994: 209-10）。

De Genova（2005）用批判的跨國視角來談芝加哥墨西哥裔的移民。他將芝 加哥墨西哥裔移民日常生活的特殊情境置放在美國與墨西哥之間，用以破除美國 國族國家做為具主導性且穩定的意識形態。此外，他的核心概念是去呈現，當芝 加哥成為一連串由墨西哥人生產的地方時，能有什麼樣的政治力量？這種由不連 續性組成的無數地方，恰好正是「種族化」的且難以穿透的社會邊界，因而得以 透過日常生活的互動與社會關係、跨國遷移、資本主義與國族國家交織實踐，開 創出其他激進的可能路線。新移民女性也同樣具有這種破除主導性國族認同的潛 力。即使新移民女性歸化為台灣國籍，但她們仍然是屬於「移動中的人」，而非

「定著的公民」。不斷增生的族裔化地方、族裔網絡，逼使國族國家的邊界在社 會意義上被打開，產生邊界多重化（multiplication of borders）（Balibar, 2004）與 領域爭奪（territorial contention）（Haesbaert, 2013）的現象。

雖然江宜樺對於揭發虛無的國族認同、解放邊緣團體被剝削與被忽視的狀況，

走向多重認同路途上，肯定陳光興一類激進主義的貢獻，但他也批評激進主義的 立場淪為專家與菁英的解放策略，距離廣大被指導的人民有很大一段距離，（江 宜樺，1998: 210）。

他認為對自由主義來說，「進步的自由主義」國家，較能夠透過國家力量，

來保障新移民女性的公民權，且社會運動本來就是受到憲政體制所保障的活動，

自由主義不會排除人民民主的實踐（江宜樺，1998: 213）。但實踐上的困難我就 不在此多做討論，我認為江宜樺所宣稱的進步自由主義仍屬理想狀態，那就將之 留在國家領域尺度去實踐，期待有朝一日國家能夠有所「進步」。

我想要關注的還是，新移民女性在空間策略的操作上，可以如何替自己帶來 希望？顯然，我的立場還是與陳光興較為接近。由於破國族並不是無政府主義，

它仍然承認國家（state）的存在事實，也承認國家對社會形構的結構性力量（陳 光興，1994: 210），一如我在前面幾章強調的：「國家仍然重要」，只是我們需要 在國家之外、在國族之外，建立人民發展自主的能力，從保守的多元文化主義邁 向激進的多元文化主義。因此，新移民女性能夠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社會運動抗爭，

尋找自己的主體性。她們的抗爭，可以是既在地又跨國的，在族裔化地方中的群 體抵抗，甚至是在跨國連線的在地抗爭中，將新移民女性提升到「歷史主體」。

不斷地在制度上或道德上去挑戰國家，不論它是現行的國族國家，還是未來的進 步自由主義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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