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
基於本文的核心發問:什麼樣的女人,可以順利歸化為台灣人?其中包含了 國族與性/別的向度。因此,在本節,我試圖從文化研究中關於國族和性/別交 織關係的討論出發。
一、性/別化的國族意象
在《想像的共同體》(1991)中,Anderson 主張現代國族國家是個「想像的 政治共同體」:
它之所以是想像的,是因為最小國族裡的成員,也不會認識大多數的同 胞,與他們相會,或甚至聽說過他們,但每一個人內心都有相互連結的 一致想像(ibid., 1991: 6)
他揭露了國族是建構的概念,並且是具有壓制性的意識形態:「儘管每個國族內 部普遍存在著不平等與剝削,國族總是被認為是一種深厚的、平等的同胞情誼」
(ibid., 1991: 7)。為了維持想像的共同體─國族意象,它將要求其內部成員做 出最大的犧牲。但我在前言已經提過 Anderson 忽略性/別分析的重要性。其中,
國族主義通常與男人有關。男人所擁有的陽剛特質是國族主義創建國家的基石,
女人只是理想化的道德與私領域的維持者。由男性所領導的國族主義,暗示著男 性與女性之於公領域與私領域的分別。不過,已經有論者指出,性/別因素,特 別是女性,經常也是國族認同之社會建構的一環(Yuval-Davis, 1997;陳素秋,
2008)。在少數族裔建立其國族性的討論中
性/別經驗與國族交會的討論中,女性是如何在國族主義論述中出現的呢?
女性大多出現在與家庭有關的譬喻,如:家鄉、母國,女性與家庭關係的本質化、
自然化,在國族敘事的描繪中屢見不鮮(Walter,1995)。女性通常也被塑造為文 化、語言與傳統的承載者,用以區分一國家內邊緣與主流國族的邊界(蔡芬芳,
2012)。女性氣質是與自然、生殖力,女性是親屬關係的延伸。
在中國和台灣,也有許多關於國族主義利用「女性」形象而建構出來某個意 識形態的例子。如:國民黨政權在中國時,利用新生活運動,動員婦女、塑造新 時代女性形象,並與之連結上國族國家之打造(許慧琦,2005);日本殖民統治 時期,皇民化文學中男性在國族打造上的陰性書寫(邱雅芳,2001);冷戰歷史 中,一本冷戰宣傳刊物─《今日世界》,女性符號不斷被召喚,將女性形象或角 色,作為國族、冷戰(反共)、逐漸萌芽的資本和現代性等論述的再現工具(林 純秀,2008);當代台灣為了成就台灣國族主義,藉由戲劇作品再現重要的歷史 時刻,利用戲劇敘事編織一個國族寓言(national allegory),展演所謂台灣精神 或台灣特質,並以女性為主角來體現為國族主義服務的台灣性(林雯玲,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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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研究雖然指出女性在國族打造上扮演的角色,但女性仍然只是父權主義下操 弄的對象。
在全球互連和移動激增的時代,國族國家的領域邊界會隨著時間改變,國族 塑造的策略也會隨之改變。新移民女性多國族與中介角色(in-between)的特性,
在台灣國族主義的打造,與國家賦予公民身分的層次,迫使我們無法只談女性於 國族再現時的角色,而必須具體落到新移民女性能否歸化、如何歸化的問題,以 及其他日常生活中納入/排除的差異評價。
二、種族化的他者:跨界移民的治理術
以跨國婚姻管道來台的新移民數量日增,已經成為繼閩南人、客家人、外省 人、原住民後的第五大族群。1990 年代,台灣社會歷經民主化與本土化之後,修 正了過去以大中華文化為框架的國族認同,逐步建立多元文化論式的社會圖像,
台灣原住民已被迫漢化,融入台灣國族主義的修辭。於是,新移民成為下一波必 須被「同化」的他/她者,必須納入新台灣人的社會圖像與認同政治之中。
(一)國家的移民治理與族裔控制
Aihwa Ong (1996)提到關於「誰可以成為公民」的討論。她指出國族國家 為了維持人口與領土的完整性,擁有一整套判定誰得以是公民的霸權論述。移民 者想要成為公民,就必須經過一系列由國家發動的規訓權力與制度。從過去諸多 的研究可以發現,官方經常以「幫助」、「適應」之名,透過國家制度和社會道德 的力量,將一連串「成為台灣人」的「技術」與「措施」深刻地刻印在新移民身 體上(葉尉鑫,2006;Lan, 2008;蕭崴云,2008)。
首先,新移民女性直接面對台灣國家機器力量的第一關,就是婚姻簽證的面 試。由於新移民女性被視為種族化的「低劣他者」(inferior other),或飽受「假 結婚真賣淫」的疑慮,在種族上、階級上都被質疑是否擁有可以納入「我們─台 灣」的條件(夏曉鵑,2002;曾嬿芬,2004、2006),而跨海娶妻的台灣男子也 被建構為社會所不欲且道德上所不堪者(夏曉鵑,2002)。因此,官方對跨國婚 姻的雙方祭出重重的關卡(龔宜君,2006),用國境管理的各種手段來確保「人 口素質」、預防「社會問題」(夏曉鵑,2002)與杜絕假結婚的「人口販運」(趙 彥寧,2004;陳美華,2010)。
再者,新移民女性身體的健康與否,也成為國族國家關心的議題。這與女性 連結上生殖化形象與「女性─私領域」的配對關係有關。從新移民女性的再生產 能力為起點,探討女性與台灣國族建構的關係,看到國族國家是如何地對新移民 女性執行身體控管與生育力再確認,如:優生學、節育觀念與補助、家庭計畫。
此時,新移民女性的身體成為鬥爭的場域,並使得她們捲入打造國族國家的計劃 中(范婕瀅,2006;Lan,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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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當身體健康、生育力、婚姻的真實性都確認後,新移民女性來到台灣 就要開始一連串的適應計畫。國族國家藉由各種社會政策與措施,作為組織社會 的原則,意圖促進社會的整合(Favell, 2005)。因此,她們要開始學中文、生活 適應班、親職教育活動(陳英傑,2006;丘愛鈴、何青蓉,2008)、要融入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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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評價逐漸地種/國族評價合而為一,兩者的力量都再次應驗看到國族與性/別 交織的重要性。
三、新移民女性的因應策略與認同協商
國族國家與媒體共謀,對人生命安排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也非完 整無縫隙的權力展佈,而總是內蘊著破綻、矛盾與張力。有權力的地方總是有抵 抗出現(Foucault, 1980b)。關於新移民女性的因應策略與認同協商,已經有許 多研究。從個人層次到群體層次,甚至形成對社會具政治影響力的抗爭都有。
(一)以個人為主的抵抗
個人層次的逃離、抵抗,主要有:在家庭內掌控生育權;去學中文看起來是 被迫同化,實則獲得喘息的機會;計畫性離婚、逃家與外遇;與丈夫和公婆吵架;
以孩子為籌碼,甚至外出工作,爭取經濟自主(沈倖如、王宏仁,2003;張雪真,
2004;陳佩瑜,2003)。
外出工作,爭取經濟自主是弱勢女性抵抗既有壓迫的有效方式。當女性進入 工作場域,代表女性參與社會、實現女性價值,獲得自信的機會增多了,更重要 的是女性得以從私領域跨足到公領域,進而在政治上取得較多的發聲機會。甚至,
能夠改善既有性/別的關係(Lister, 2003: 138)。邱琡雯(2005)把焦點放在新 移民女性的特殊性,主張新移民女性外出工作是培力與扭轉情勢的一環。她關注 新移民女性能從勞動的參與中獲得什麼?是否有可能改變性/別秩序與權力關 係,甚至改變生命劣勢。她歸納 68 位新移民女性工作後的改變,從滿足基本需 求、轉化工作中創造的人際互動和累積的語言資源,提升自我意識,最後達到掌 握控制權、改善家庭經濟、加強與在地社會的良性互動等正向效果(邱琡雯,2005:
245-51)。自我認同的轉變也在工作與生活空間中發生。
這些研究意味著,個人層次的抵抗屢見不鮮,抵抗與不服從是身為人最基本 的存在意義。然而,由個人集合而成之社群感的網絡支持和抵抗也同樣值得我們 關注。關注新移民女性的社群,就必須關注族裔化地方。
(二)作為另類實踐與抵抗的空間
如果未曾生產一個合適的空間,那麼「改變生活方式」、「改變社會」
等都是空話。(Lefebvre, 1979)
Lefebvre 引導我們看重空間本身的生產(production of space)(Lefebvre, 1991)。 國外許多研究聚焦在移民者的謀生策略。David H. Kaplan & Wei Li(2006)彙整 了各種族裔經濟地景的有名案例,談論這些族裔經濟的群聚,如何再度塑造都市 中的地景與鄰里,鬆動其存在社會中主流文化的權威地景,並且生產出與之抗衡 的公共空間,如:多倫多的中國族裔經濟,說明了北美華人移民近年來越來越擴 張其族裔經濟的規模,並且是以餐廳、超級市場等食物相關的產業,最後依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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裔經濟而形成以族裔身分為界線聚集的飛地(enclave)。不過,越來越多學者傾 向拋棄飛地這種較為靜態的觀點,而改以能夠囊括 流動及跨界等動態特質的「跨 國空間」4來描繪各式各樣的族裔網絡節點(Lin, 1998)。而本文則是採用族裔化 地方來指稱動態的跨國空間。
針對以東南亞移民/工為主的族裔化地方,台灣累積不少的研究,包含:
(1) 移民/工的暫時性休閒消費空間:
這些研究指出,移民/工會暫時聚集在某個都市中既有空間,以維持族裔的 情誼與保有族裔認同(王志弘,2006;吳挺鋒,1997、2002;吳永毅,2007;吳 比娜,2003;金天立,2007;藍佩嘉,2002),如:吳比娜(2003)談到,因為 語言與宗教的緣故,聚集在中山北路的菲律賓移工,將聖多福教堂的空間意涵挪 用給自身的群體,做為社會、文化、國族與群體感召的空間;在週邊也形成集體 的休閒消費市場,成為菲律賓移工休閒消費的跨國都市空間。移民/工在跨國的 旅程中,持續地從個人經驗出發,積極在都市空間中尋找實踐自我、賦予主體意 義的可能性。並以文化與生命經驗的共同體建構出的社群認同。
(2) 擔任移民/工與在地社會連結觸媒的地方:
(2) 擔任移民/工與在地社會連結觸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