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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淫就是工作、勞動與生存策略

第四章 彼個「越南來ㄟ啦!」

第三節 賣淫就是工作、勞動與生存策略

「年輕漂亮」、「敢脫」、「敢玩」、「為了錢什麼都可以」的媒體建構污名,其 實質內涵到底是什麼?大眾媒體對於「越南妹」的勞動內容,多半以八卦獵奇式 的男性中心角度來呈現。如:談話性節目《一天壹蘋果》在 2013 年 1 月 24 日就 曾做過〈酒店新寵兒,敢脫敢玩越南妹〉21的專題,邀請曾到越南店消費的計程 車司機現身說法,並請工作人員帶針孔攝影機,偷拍親身體驗的過程。大眾媒體 片段式的勞動再現不旦簡化且無助於大眾了解越南性工作者的實質勞動過程。

要了解越南性工作者的實質勞動過程,必須先討論女性主義對性工作的一般 性看法與立場。我不斷陳述性工作不只是「性」,也是「工作」。支持性工作者的 女性主義或妓權團體將那些「壞性」的實踐與行為理解為「工作」。換言之,是 因為人們「恐性」、「性歧視」,才使得性工作的「性」被理解為單純的「壞性」

而不是「工作」、「勞動」。妓權團體認為性工作不只是男性剝削女性、用金錢交

21 節目網址:http://www.nexttv.com.tw/variety/oneapple/video/10580442 69

換女性的身體與性等的「性/別壓迫」(gender oppression),性工作者也是具有 性自主的個體,性與其他勞動一樣,是諸多勞動類別中的一種,性與男男女女的 禮物交換、請客文化一樣,是一種謀生與策略(何春蕤,2000)。性工作在台灣 面臨的不是性/別壓迫,而是由恐性所發動的性階層化(stratification of sex)下 的「性壓迫」(sex oppression)。性壓迫更能夠解釋鑲嵌在既定社會中的性/別、

階級、種/國族與年齡歧視是以何種方式交纏,因此「越南妹」的性工作與性實 踐不能只理解為被排除在國族國家領域之外的「壞性」。此外,陳美華(2006)

提醒我們應該拋棄非「性」即「工作」的二元對立的架構,要正視性工作者作為 性勞動提供者的性主體位置。本節就要特別專注於越南性工作者的性/別與國族 交織實踐之特殊性,讓性工作者本身的觀點與想法可以呈現(O’Neill, 2001: 26)。

一、越南壞女人是件「壞事」?

許多研究都把貧窮解釋為越南性工作者的從業原因(陳家慧,2008;陳冠宇,

2011)。貧窮並非能夠直接等同於自願選擇進入性工作,通常夾雜被迫與自願的 複雜關係。如:小思無法在經濟上依賴身為身心障礙者的丈夫,到早餐店工作也 因為語言溝通不良與遭受台灣雇主剝削而離開。為了拉拔女兒與自己,又要供養 越南娘家,才轉做按摩業,另謀生路(一旦她們受制於經濟需求及婚姻品質不佳,

選擇務實地看待婚姻,另謀出路時,就又會被質疑婚姻的真實性,甚至直接被定 罪於「假結婚」)。

低新、就業市場的排擠比較能夠解釋越南性工作者的從業原因(根據張書銘

(2002)的研究,當然也有本來在越南就是性工作者,從歡場中被仲介以人頭老 公的方式來到台灣)。其中包含著兩種結構性因素:(1)黃淑玲(1996)認為從事 性工作是由於「高薪」,但其實是因為女性的薪資被低估,是性/別化薪資結構 造成的結果;(2)加上越南國族身分的差異,使得她們在就業市場多半被派遣從事 低階的技術性勞動。

不過,若我們把按摩、陪酒、性交易等性工作看待成「工作」,「越南」「壞 女人」的交纏就不見得是件「壞事」,反而能夠拓展更多的可能。

(一)學做壞女人

黃淑玲(1996: 142)認為,性工作是「任何女性從 8 歲到 68 歲都可以從性 產業中獲取高薪,這是個不需要特殊才藝、訓練、技巧的行業,因此不可能專業 化。」但是性從來不是本能,性也是經由學習而來的社會行為。性工作者的性實 踐必定與一般人的性實踐有所不同,此外,性工作是個工作,也必定涉及各式各 樣的專業化勞動過程。否則「你看她們那樣,就是在做那個的呀!」這句話是從 何而來?「像在做那個的」就是越南性工作者的勞務過程。

前面提到越南性工作者下班外出時,會注意自己的衣著與妝容,以避免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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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光,也再次說明「性工作者」的勞動與操演特質。小菁與小范提到入行前與工 作前的準備工作:

剛開始要做的時候,我也不太會呀!那個我朋友的經紀人一直說我不太 適合,穿衣服也不像,就說我要先買幾件比較露的,像這件胸口有開一 個洞的,還愛心哩!頭髮也要去弄一弄。我以前根本沒有這種很露的衣 服好不好!還沒賺到錢,就先花一堆錢買這些一看就知道「在做的」衣 服……(小菁)

以前上班不用帶什麼呀!穿得漂亮去就好,有時候最後就剩一件內衣跟 內褲在幫客人按摩,所以內衣內褲就要那種很特別的花紋,或者若隱若 現這樣,特別選一下……誰想要看包很緊的?他們很貪心,要被按摩眼 睛也要爽到……(小范)

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在做的」,是性工作者必須要負擔的美學勞動(aesthetic labour),是對消費者提供視覺化與性/別異化的勞動內容。服裝內容大致上是 要能夠取悅男性,因此要展現女性的胸、腰、腿等,如此「客人小費才會給得甘 願,他下次才會記得你(小菁)」。從她們的準備工作中,我們必須要認知到特 別凸顯某種類型(火辣、妖豔)的女性美也是一種勞務。美學勞動不僅是增加自 身優勢,以取得較多收入之外,也是店家與經紀人能否將員工美學勞動的成果與 身體資本,轉換為經濟資本的關鍵。

此外,情緒勞動與社交手腕也是必須學習的一部分。有了外貌以後:

你要知道怎麼招呼客人,倒茶倒酒、剝花生、夾小菜,桌面那些都要安 排好,你知道,不能什麼都等小弟……有時候還要故意貼近那些豬哥,

手摟他們的腰啊,或放在大腿這邊(指大腿內側靠鼠蹊部)…(小菁)

有時候,根本是我們在聽她們訴苦……老婆又怎樣、生意又不好怎樣 的……講一講有沒有,還快哭了…我很想笑呀!但是也只能忍住,假裝 安慰他,他覺得你很好,下次來就會繼續找你……(小范)

這些情緒勞動、社交手腕被視為從事性工作的基本勞動內容(陳美華,2006;蔡 瑩芝,2011),但是越南性工作者的國族身分,經常讓她們有更多資源可以抵抗 或差異化自身的性工作勞動內容。如:她們面對客人開的黃腔或玩笑有時會以聽 不懂為由化解、聊天時分享關於越南的奇聞軼事,增加客人的興趣,或者裝作剛 來台灣,涉世未深的純潔樣貌。

在性工作產業中,也存在商業化邏輯。按照不同性工作者的身體勞動做差異 區隔,如:便服店、制服店、女僕店。有趣的是,田野報導人阿卿姊指出,她可 以從打扮一眼就區分出越南性工作者與其他性工作者的差別:

你看康定路這一條通通都是呀!站在門口的都是。(問: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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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們的打扮,大陸妹通常很少那麼年輕的,而且顏色也不會那麼鮮艷 大膽…但是…那個越南妹穿衣服顏色都很大膽,不是只有黑色,五顏六 色的都有…還有那個妝也不一樣,她們明明都很年輕,可是下手都很 重…我們台灣的女生不是流行什麼韓國日本的妝?(答:平眉跟裸妝 嗎?)對!對!對!但是她們不會呀!就還是傳統那種畫法…

此時,「越南妹」被特別標示出她們的特殊之處,便說明越南性工作者的勞動過 程不只是單純「性的」─展現(建構的)女性特質─美學勞動,而是糾結著國族 化的勞動過程。不過,其實要先問:國族身分能否當做差異化的判定?如果能,

在什麼情況下,我們指認出(或她們自身強調)其國族身分可以做為「有意義的」

性勞動過程?越南性工作者除了要「像在做那個的」之外,還必須要有什麼的勞 動過程,才會成為「國族─性」化的「越南妹」?

(二)學做「越南」壞女人

訪間可以「看到『越式按摩』或帶有『越』字,還有一些『設計比較 low』

的招牌(阿卿姊)」,都暗示著「國族─性」消費型態的區隔。這些店家多半以

「越南妹」作為風格化經營的訴求。不過,我的田野經驗顯示,從招牌不一定能 夠直接判斷出「國族─性」的訴求,多半還是從店家外頭招攬客人的性工作者的 外貌來判斷:

東南亞人可能體味不太一樣……或者有噴奇怪香水的習慣……長相的 話……你不會分不出越南妹跟台灣妹吧?(小楊)

也有純粹是「好康道相報呀!有朋友去過,覺得越南店便宜好玩就會帶我們去…

(阿聖)」。若繼續對消費者追問,會發現國族身分確實能夠做為差異化與風格 化的經營方式:

越南妹真的是比較白,也比較年輕,又不貴。而且有的時候,她們會偷 偷用越南文聊天,反正我們也不是聽很懂,就很像到東南亞消費的感 覺……很有異國情調吧……(小聖)

主要是不貴吧?大家去哪裡都是這樣的……第一都是因為便宜,小姐任 你玩,幾千塊就打死,4、5 個人去消費也不會超過 10000……去台灣的 制服店,你手腕不夠厲害,也無法對小姐怎麼樣…(小楊)

越南妹比較配合吧?大陸妹很機掰的!(問:怎麼說?)雖然她們的價格 都一樣,大概 1000、1200,可是有時候按摩到一半,你想摸下面、胸部 什麼的,或突然想要做手工(指幫手淫),大陸妹就會說要加錢唷,你 是客人聽到就很不爽呀!我他媽的又不是不給你錢,可是越南妹就比較 認份,知道會被摸,我們也是不會小氣,會多給…(小鄭)

以往男性前往「第三世界」的「買春團」性觀光(Truong, 1990; O'Connell David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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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現在,在全球資本積累不均地理發展的狀況下,東南亞女性直接移往經 濟較好的國家,在當地提供性服務。「越南妹」做為異國情調的象徵便是在這種 全球化態勢中產生。白皙、年輕、貌美、好身材、配合、乖巧與便宜等形容詞,

揉合了越南國族國家領域的經濟狀況與道地台灣人對越南人的刻板印象。越南壞 女人同樣無法逃離「低劣他者」的窠臼。

揉合了越南國族國家領域的經濟狀況與道地台灣人對越南人的刻板印象。越南壞 女人同樣無法逃離「低劣他者」的窠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