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意識的創作覺醒過程(1994-1999)

隨著 1987 年台灣政治環境的解嚴，歷史政治議題和對社會文化的批判，成 了當時的顯流，婦女也更勇於對自我所處的社會環境脈絡，進行省思和自覺。此 股風潮，也吹進了台灣的藝壇內，藝術家賴純純成長於 1970-1980 年代女性意識 的覺醒時代脈絡下，女性的自覺早已根植於自我意識脈絡中，從藝術創作飛舞的

色彩和流動的線條，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女性的特質，透過開放自由的書寫，可以 感受到其情感的流動奔放與神秘的直覺表達；並透過女性獨特的藝術創作形式，

和女性多重角色的生命歷練，嘗試與社會文化環境做連結，尋找自我的存在價值 和反思，而在其 1994 年後的藝術創作，觀者可以很強烈明顯地感受其女性自覺 的轉變與過程，潛伏許久的女性意識，藝術家透過藝術創作的表達去精煉並昇華。

1994 年後，旅居國外多年的賴純純回國定居，此時期的創作可謂是充滿著 深層省思，並兼具女性意識的自覺，同時，呼應了 Downing 與 Roush 的「女性 認同發展階段論」，賴純純的早期的藝術創作，著重於專研材質形色的處理與技 法，女性意識隱含在她的自我意識中，並未清楚明顯地展現出來，在長時間傳統 社會賦予的角色和觀念框架下，面對生活中無法忽視的一串危機和矛盾後，她開 始嘗試採用了不同的創作架構，詮釋並解構她所面臨的困境與現象，並透過自我 的反思和女性意識的覺醒，轉換為一個不同的次文化視角，勇敢地將主流文化下 所養成的背景框架除去，建構出全新較為開放的自我認同觀點，進入了階段論中 的嵌入/發散期。當賴純純透過對物質性的探討，重新認識她所處的土地和文化 後，為了探尋自我的存在價值，她開始思索自己與周遭人、事、物的關係，多重 角色形塑下的自己，透過藝術完成自我認知的過程。研究者將 1994 年後的藝術 創作，概分為自我女性意識覺醒和心系列創作兩階段分別論述如下。

一、自我女性意識覺醒

當賴純純開始關注於自身對於社會文化下所扮演的角色問題後，她創作了第 一件以思考女性為出發點為女性而作的作品《悸動的心》(圖 5-3-1)，利用現成物 的燈罩鐵器，包裸住了一顆充滿裂痕木質的心，燈罩可以是為了怕被傷害，像籠 子般合起保護的屏障，也可拿出勇氣來，掙脫出囚禁的框架，帶著一顆悸動的心

和怦然心動的勇氣，勇於面對面前的困境與阻礙，就像一朵盛開的花朵般，雖脆 弱但卻是如此的美麗動人，「自由開放，成花朵似的綻開，內藏著花蕊，是你的 心」(賴純純，1996，30)。當藝術家創作完此作品，獻給所有堅韌且勇敢的女性 時，也撫慰了自己因為婚姻情感的問題，而傷痕累累的心，由以下的自述，可以 很清楚地觀看出她的創作理念：

當你要拿出勇氣來去做一件什麼事情，你會有一種悸動的感覺，心跳的 特別快，鼓勵自己勇於去做，就好像這個燈罩般，它合起來的時候就像 一個籠子一樣，把自己保護在裡面，自我的心像顆種子般被保護著，可 是當你把它打開時，就像一朵盛開迸裂的花一樣…。(賴純純，2009/05 /12)

透過創作，賴純純進行自我的觀照，進而發現人之所以會形塑成現在的自 己，是被後天生長背景與社會文化所教育出來的，所有的形都是被塑造的，透過 各式各樣的觀念去塑造而成，它就像一個空心的模子般，經由灌輸價值觀和資 訊，塑造出現在的形體，此形體正是我們人的外顯行為。

「創作過程如同一項儀式的進行，在全然忘我，而達到全神貫注的超越，

並凝聚成自身生命觀照的能量。(賴純純，1996，39)

而既然人是被塑造出來的，當然也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再去重新塑造我自 己。《真空妙有》(圖 5-3-2)這件作品，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賴純純挪用 了一個普賢菩薩坐在象上的觀音像模具，翻鑄外觀質樸殘破的中空銅模觀音，中 空的型態，蘊含了無限未知的能量和潛意識，又因為模具本身可以無限的複製，

這種消費性的概念，不也道盡了人其實一直存在於不斷地消費當中，如何透過宗 教的信仰，在她人生遭逢無常，最渴望有所庇佑和歸依時，得到解脫和超越的能

量，由以下的自述可見其藉由藝術創作，尋找自我意識的形塑，此件作品也開啟 了日後「心系列」創作的大門。

真空妙有透過空的想法，它的有在於它的空，…。欲傳達出我們所有的 意識都是被形塑出來的，人是被很多的想法所塑造而成，不斷地在被消 費當中，而如何去超越跳脫它呢？…當然，它本身是關於信仰或所謂的 意識形態，這樣子的一個思維。(賴純純，2009/05/12)

圖 5-3-1《悸動的心》，1994，木、鐵，

150 x 120 x 100cm

圖 5-3-2《真空妙有》

225×190×110cm

二、「心系」系列創作

女性藝術家賴純純開始進入個人內心世界的挖掘，展開女性個人對生命原點 的追尋，身體力行遊走於存在與變化之中，透過藝術創作進行對社會文化、現象 本質的批判和省思，喚起自己與大眾潛意識的記憶。

對於「心」這個問題，我一直在探討人如何去解脫，以佛教而言是解脫 ，以藝術的角度來說是突破，突破你既有的概念，超越你既定的模式，

去觀看到另一個概念與另一個新的可能性。(賴純純，2009/05/12)

(一)自我角色的認同

賴純純藝術創作與生命歷煉相互融合，而當生活中面臨了感情與認知的衝突 與矛盾時，困擾無法掙脫的心靈，便會壓抑了她創作的能源。而透過「心經」的 書寫，在過濾隱晦的雜質，沉澱心靈之餘，也讓她了解到世界就如同一個模子，

你要如何形塑你自己是可以自己作主的，更因此尋找到自我認同的定位。藝術形 式的三度空間的雕塑，延伸到形而上的領域。以主體中心為考量，將不易自我突 破或意識到的另一個存在的空間問題，經由創作跨越藩籬，在心靈感知下，「心 系列」油然而生(江滿足，2003)。心系列最早

的作品《心房》(圖 5-3-3)是延續了她在日本 多摩美術大學研究所時期，由「心中的房子」

觀念延伸出來的創作，透過心經的書寫，求 得內心的平靜與解脫，她寫下許多了巨幅的 心經書法，並鋪排成天幕，中間一個小小的 漏斗狀小鐵屋，人可以走進屋中靜坐，感受 宛如這些經文是從打坐者的心中竄流出來的 話語，創作者欲傳達從既定的概念中尋求脫 困的一種掙扎呈現，在心房的紙製的寺牢展

出的最後一天，創作者自己點火將之焚化，在心經幻化的煙塵中，感受經文內所 說的「色即是空」的深層奧義，虛擬的空間終需遠歸虛無，存在似乎就是那一剎 那間。

賴純純仍持續書寫著她最喜愛的心經，1995 年《心車》(圖 5-3-4)這一件作 品，也是採用書寫心經，將心經放在緊閉的空間中，穿過大小不一轉動中的齒輪，

心經兩端各捲在位於老舊房子前後門外的兩付牛車輪的輪軸上，心經卷軸中央則 穿越繞過舊房子的橫樑之間，透過轉動的過程，就如同不斷地壓榨，無始無終，

圖 5-3-3《心房》，1995，墨、紙、

鐵和磚，雕塑裝置－台北游移美 術館

那可說是一種對於心靈的酷刑，希冀能消除煩惱找出困頓生命的解脫之道。1977 年《心田》(圖 5-3-5)和《心土》(圖 5-3-6)也是在此創作理念之下生成，透過心 經的書寫，讓藝術家轉化其心念，重新認識並解讀這個世界，尋找出女性自我存 在的價值與認同。

1997 年《凝聚》(圖 5-3-7)與《凝聚的力量》(圖 5-3-8)兩件賴純純早期的公 共藝術雕塑作品，也可以發現這時期的她，色彩仍是

屬於沉穩的單色系，《凝聚》是她於中國桂林自樂園 景觀園區所創作的一件戶外石雕作品，透過花崗岩與 光線的交流，雕塑了空間，也凝結了過去和現今的記 憶之流；而《凝聚的力量》透過空間的妥善運用，藉 由一個由地面延伸到牆面的大圓，造形狀似圓規，有 如原子的中軸線，芭蕾舞單點旋轉的姿態，傳達能源 圖 5-3-5《心田》，1997，混合媒材

1500 x 500 x 550cm，香港藝術中心

圖 5-3-6《心土》，1997，混合媒材

1500 x 500 x 550cm，香港藝術中心

圖 5-3-4《心車》，1995，墨、紙、木、牛車輪、農倉，雕塑裝置－奧地 利諾威馬特 300 年國家古蹟農場

圖 5-3-7《凝聚》，

1997，花崗岩，420

在空間與宇宙間轉換，蘊含一種蓄勢待發的爆發力，這兩件作品賴純純皆透過對 時間、空間的思辯，進行精準的塑造過程，從過程中感受能量間的流轉，與人漂 遊於時空的虛實存在感(賴純純，2002)。

「心系」系列做到最後，賴純純由重新 認識世界到對身為女性的內化思考，體認到 身為母親、女兒的多重角色，透過《心器》

(圖 5-3-9)這一件作品，送給自己的母親，觀 音並沒有固定的形象，她是一個精神性的具 象表達，透過自我投像與鏡像的模擬形塑出 五色觀音，五尊與人等身高之戰力的觀音菩 薩像，引用了唐宋觀音的塑像，並結合五色 五方的意涵，代表母親對創作者的影響無所 不在，分別以赤、黃、青、白、黑五色不同 之形象出現，安靜凝視不同形象的鉛影；五 色代表東、西、南、北、中央五個方位，亦 是春、夏、秋、冬及金、木、水、火、土之 代表。而地上鉛皮抽象的投影正是創作者內 心的寫照，觀音菩薩塑像則是她精神的投影 和反射，藉由雙重的反射投影，我與非我趨

於具體且合而為一，這件作品也是創作者透過心經中得到的體現，所謂的色不異 空，空不異色(賴純純，2001，36)。透過抽象精神的置入，在與觀音的自我觀照 之下，對個體產生自我的認同感，讓她可以完全獨立地做自己的主人。由以下的 自述，可以感知到創作者藉由其藝術品展現其女性意識的理念：

觀音為一擬人化，…他其實是一個精神性的具象表達，…當我們在塑 圖 5-3-8《凝聚的力量》，1997，不 鏽鋼、大理石，560 x 195x 140cm

圖 5-3-9《心器》，1997，色粉

圖 5-3-9《心器》，1997，色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