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類屬分明的圖表:再現下的同一與差異
第一節 如日中天的男性假髮:神權、君權與父權下的巴洛克135
古典時期雖然長達近兩個世紀之久,然而約略屬於西元 17 世紀的古典前期,
與其後的 18 世紀之間,雖都統攝於古典再現認識秩序下,卻在文化社會脈絡下,
而有差異的首式論述與視覺文化景觀。
古典前期知識型、首式景觀及符號意涵
符號再現的比較、編碼、分類與置放,是西元 17 世紀到 18 世紀古典時期的 知識本質,此知識型與科學發展關係密切,符號指涉關係,由文藝復興的自由類 比聯想,向符徵與符旨間的嚴謹限縮,知識排列顯現共時性(Foucault,1966∕
2002)。此再現秩序支配首式符號的同異,這個意義在於,決定首式同異,也決 定理性與瘋狂、正常與不正常、自我與他者二元對立的關係圖式。而此明確對立,
係古典維護社會結構「正常」運作的秩序(Foucault,1961/1965)。
文藝復興時期的知識,在相似法則的規範下,只能「增添」(addition),古 典時期的知識卻是系列,這兩種前後在時間上相鄰的知識型,有著基本差異。
Foucaullt 舉例有關古典時期普遍文法(general grammar)、自然史(natural history)、
與財富分析(analysis of wealth)的三個面向,有助於我們進一步解析當時關於人的
知識。 的再現知識秩序,呈現分類學與數學兩種樣貌,例如 Descartes 以幾何學理解事 物的觀點,以及 Bacon 以收集與列表的方式,便以推論、分析與系列(series)
等特質,顯現在古典時期的知識秩序上(Foucault,1966∕1970),而人的首式,
也像分類圖表,再現於日常生活中。
(Debus,1978)。西元 17 世紀時,科學發現(例如 Leibniz 的微積分)與哲學理 性,挑戰著神學,在這樣的背景脈絡中,專制君權引領開啟長達 100 多年的宮廷 巴洛克(Baroque)風格,誇張華麗的假髮,成為該時期首式論述的權力投射。
此時男性不分階級穿戴各式男性假髮(perruques∕periwigs),藝術史家 Laver 認
為,這或許是男性服飾史上最特別的事件(Ewing,1984)。
關於男性假髮,一般認為係肇始自 17 世紀初的法王 Louis XIII(西元 1601
~1643 年),他身為時尚領導國王的威嚴與聲望,卻因頭髮日禿感到威脅,於是 戴上男性假髮,取代原本髮捲垂落肩膀的優雅中分男性髮型(Boucher,1987;
Ewing,1984)。LouisXIV(西元 1638~1715 年)在自己美好的真髮與假髮間,
也曾有過一番推拉,最後剃去自己秀髮,穿戴上真人頭髮製成的假髮(Boucher,
1987)。
假髮最初依照自然髮線與髮色而製,17 世紀末則更為精心巧製而巨大,長 度甚至及腰,其後在不分階級的龐大需求下,材質才由人髮延伸至馬、羊與羊毛,
並有價格差異(Ewing,1984)。男性假髮種別繁多,類屬分明,甚至在戰爭中穿 戴較垂肩寬底假髮(full-bottomed)小的戰役(campaign)假髮,並因官階配置 不同份量的髮粉(flour),以維持首式的精緻度。世紀末時,太過龐大的假髮一 分為三,兩側懸墜過肩,由於太過風行,搶奪假髮,或誘拐兒童以取髮狀況經常 發生(Sichel,1984b)。
穿戴打扮合宜的髮型,對於西元 17 世紀的男女一樣重要,他們的首式具有 垂直特徵。男性在該世紀初期將自己頭髮蓄長,在 Louis XIV 的龐大濃密假髮全 面風行後,假髮使得帽子無用武之地,只有極少數紳士偶爾穿戴,但仍然將帽子 置於臂下,以示禮貌。在此情況下,帽子高度降低,帽沿前後揚舉,配戴角度受 到重視,成為法國畫家 Watteau 作品中可見的兩角船型帽(bicorne)或三角船型 帽(tricorne)式樣,並繼續在 18 世紀受男性歡迎(Boucher,,1987;Pendergast &
Pendergast,2004),而男性懸蕩在左肩的愛髮(love locks),以長髮縷或玫瑰型 髮飾繫綁的形式,則流行了整個世紀。
與男性相較,女性髮型較不具戲劇性,卻也以髮捲、瀏海、辮、假髮片與髻 等形式,而有豐富變化,並與男性假髮一樣具有巴洛克特徵(Boucher,1987)。
在初期女性堆高自己頭髮,中期側邊呈現蓬鬆樣式(Pendergast & Pendergast,
2004)。西元 1670 年左右,被法國貴族標竿人物 Madame de Sévigné(西元 1626
~1696 年),以甘藍菜(cabbage)形容的簡單髮型「無腦女」hurlupée∕hurluberlu
(scatterbrain)風靡一時(見圖二二)(Boucher,1987)。晚期則流行 Louis XIV 情婦 Duchesse de Fontanges(西元 1661~1681 年)因頭髮意外被樹枝勾纏,而 意外創造的高聳髮型 fontage,西元 1678 年,以頭髮、黃銅線、蕾絲、緞帶搭起 複雜髮架的 fontage 髮型現身,風行至下世紀初(見圖二三)(Boucher,1987;
Pendergast & Pendergast,2004)。由於髮型的多樣變化,使得 17 世紀女性頭覆愈 來愈少,也愈趨柔軟與精緻,中葉以後,貼首帽(coif)精簡化,以因應精心巧 製的髮型,適合各式用途與場合的帽飾,因階級不同而各自發展(Sichel,1984a)。
男性假髮濫觴的確實時間點,並非本文關注焦點,將傳奇的榮耀歸於君主, 效(Kwass,2006),應也與對此神權系譜的認同有關。
耶和華的神權,在西元 17 世紀科學理性的秩序下,雖受到挑戰,卻仍是普 遍信仰,專制君權利用此背景脈絡,將神權與專制君權同一化。這個認識秩序
圖二二 《La marquise de Sévigné》,Claude Lefèbvre作,西元1665年,畫布油畫,法國 Carnavalet博物館。
圖二三 《Maria D.G. Angliae Scotiae Franciae et Hiberniae Regina &ct.》(Queen Mary II of England),Print made by John Smith & after Jan van der Vaart,西元1690年,網線銅 版畫(mezzotint),大英博物館
,或許適時讓此時的君主,將人自身、神權與君權,均置放於 17 世紀的知識圖 表的同一區塊中,作為一種物,以便於治理。
得益於君權神授的法王 Louis XIV,其假髮就像他「太陽王」(The Sun King)
的稱號,將濃密華美假髮的浮誇無限輻射,透過同一與差異的劃歸秩序,令君主 以基督教的世俗代言位置,承繼耶和華的系譜,觀者彷彿在他假髮周圍的日暈,
看見神聖的光輪(halo),呈現出巴洛克濃厚的宗教-宮廷色彩,產生認同,群 起仿效,並愈演愈烈成百年。巴洛克風華。他華麗的假髮符號,也以隱喻及換喻 的姿態,成為光芒萬丈太陽能量(Nicolaus Copernicus 的日心說於西元 1543 年 發表)、崇高神權執行者、絕對父權統治者,以及男性雄風的隱喻與換喻(見圖 St-Honore 之稱為世所知(Sichel,1984a)。
除了時尚娃娃,英王 Charles II(西元 1630~1685 年)對於男性假髮傳至英 國的方法,也很有效,在他自法蘭西結束流亡返英時,男性假髮與髮粉,便隨他 一起跨越英吉利海峽,而後並在英國大肆風行(Sichel,1984b)。
異同再現區辨男女性之外,也規範人類∕獸類及文明∕野蠻等的認識分野。
在英格蘭,17 世紀初假面歌舞劇(masque)呈現人獸科層階系(hierarchy)。
假面劇《Tempe Restored》中,演出的人,與劇前或幕間著動物面具從事滑稽表 演(antimasque)的表演者(antimasquer),代表人類∕文明和獸類∕野蠻的分野
(Knowles,2004),對觀者∕觀看對象而言,則牽涉符號再現的同一與差異。劇 中人猿表演者的蓬亂毛髮,係缺乏理性與野蠻的換喻,而英國國王 Charles I(西 元 1625~1649 年)的法國人王后 Henrietta Maria,在參與舞蹈演出時,卻以飾羽
圖二四 《Louis XIV》,Hyacinthe Rigaud 作,西元 1701 年,羅浮宮
冠帽及均衡精巧的秀髮,換喻禮節、理性,甚至科學技術,象徵人與獸的物種差 別,認識便是區辨。《The Masque of Blackness》設計演出時,殖民活動方興未艾,
被殖民種族成為核心興趣,殖民國負有「開化」(civilise)他們的使命。劇中扮 演 Daughters of Niger 者,頭頂戴著荒野氣息(moorish)的罩盔,當地對此裝扮 的反應卻不友善(Stuart,2005)。這齣劇明確劃出自我與他者、文明與野蠻的界 線,那罩盔是被殖民與次等物種的換喻,而觀眾對此首式的負面反應,說明他們
Hall 在《The loathsomeness of Long Hair》中,譴責假髮身體贅生物(excrescence)
論述,包括假髮與性以及個別身體墮落與身體政治(bodily politic)的相關性,
而放蕩(dissipation)與非自然(unnatural),與性別混淆,更造成雙重困擾,他
然,也是理性認識下的物理自然。
耶和華自然化約在物理自然中,而成為同一性的指涉,甚至被主流教會默許。
1690 年,神學家 Jean-Baptiste Thiers 在其著作《Histoire des perruques, où l'on fait voir leur origine, leurs usage, leur forme, l'abus et l'irregularité de celles des Ecclesiastiques》中,批判假髮在宮廷楷模與流行經濟下盛行,違背教會的謙遜
(modesty),許多神職人員戴上假髮,並認為那無悖於他們的宗教專業。到了 17 世紀末,假髮卻已席捲全數法國天主教會∕主張限制教皇權力派(Gallican)
(Roche,1989∕1994)。這似乎顯示法國天主教派與教皇天主教派的同一性已然 斷裂,法國宮廷假髮的奢侈傲慢,站在耶和華首式素樸謙遜的對立面,這也促使 基督教會在新知識型的秩序中,重新思考定位。由於 Descartes 與 Baco 等理論養 分的歐洲理性主義(Rationalism),充分將科學理性與古典再現知識型的類屬秩 序結合,法國假髮符號的「人為」特徵,便相當程度的影響長久存在的「耶和華 首式自然」。
古典前期首式論述事件中的主體、性別與認同
首式既是「宮廷正確」的符號換喻,相關正確儀態及舉止也是型塑宮廷身體 的技術(Foucault,1975∕1977),並與舞蹈、馬術或劍術等身體活動同盟,促進 宮廷身體的普遍性與標準性(McNeil,2004)。在此時期的再現區辨秩序下,知 識與權力規範「正常」首式該有的樣子,許多自我在此正常化力量的同質性中,
彼此適應(Foucault,1975∕1977),自我在集體首式符號的同質性論述形構中,
成為共時認識結構的一部分。
古典時期知識型中,再現與主體之間,存在著一種互相辯證的關係,這種關 係是皺褶的模式與作用,在古典知識型的形構規則下,主體需要透過再現,來認 識自我,而皺褶係再現的重要特質(Foucault,1966∕1970)。在此認識論架構下,
自我從首式的符號再現中,觀看自我主體。每一次首式符號再現,俱牽涉自我主
體的觀看,都是一次皺褶作用,在此皺褶的模式中,自我的主體一再被建構出來。
我們因此或許可以說,古典時期的主體于再現中持續誕生。
在古典與文藝復興交會之際,曾記載一個相似與再現的對話。西元 17 世紀 初,知識型交替之際,James I(西元 1603-1625 年)在位的 Jacobean 時期,Somerset 伯爵夫婦曾在服制上顯露性別的模糊。Michael Sparke 在《Truth Brought to Light》
中敘述,Someret 伯爵由豪奢男性服飾轉向女性專屬便裝,他螺旋、波狀而捲曲 的頭髮,是可見的女子氣(effeminacy)與兩性(hermaphroditic)身體,男性蓄
中敘述,Someret 伯爵由豪奢男性服飾轉向女性專屬便裝,他螺旋、波狀而捲曲 的頭髮,是可見的女子氣(effeminacy)與兩性(hermaphroditic)身體,男性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