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操作手冊與工具箱:研究方法
在決定研究方法前,審視人文科學的發展脈絡與座落位置,或許對於研究 方法的理解有所幫助。人文科學,並不需局限於構詞學,與科學城為主從關係,
並以科學否證原則(falsification)來加以規範或檢驗,因為人文科學的研究方法 本來就屬於詮釋性的。人類對於科學的崇拜,以及將這種崇拜轉化為對文化普同 性的追求,從人性上來說,似乎源自於對於生命的不安,以致對於科學有太多的 錯覺與想像。
Foucault 指出人文科學在知識建構的困境。他採用三度空間的隱喻,認為人 文科學座落在數學與物理科學、哲學,以及語言、生命和生產的科學這三種曖昧 與不確定的面向之間。人文科學接近哲學,過度依賴其他領域,偏要宣稱自己的 普遍性,此即是人文科學在知識論位置一種必然的困難、不確定與限制(Smart,
1985)。Foucault 對於人文科學在知識建構模型的洞見,某種程度上指出人文科 學的難處;然而,他似乎忽視人文科學混血(hybridity)性格的正向力量。我嘗試 推論,正是人文科學、社會科學或人文學這種混種性格,才能夠映照屬於人及其 社會文化的議題。
Foucault 在檢視人文科學的發展史時,提出一些值得討論的分析,有助研究 方法上的思考。首先,他指出人文科學分析方法的發展脈絡,從運用有機隱喻和 模型,走向語言學的利用;從關心功能,轉為關心意義和意指;從強調意識可及,
轉變到強調對無意識,或意識無法觸及的結構分析。他明確主張,這些轉變屬於 再現表徵(representation)的層次。
其次,由此論點,他否認人文科學,不像科學,可以直接處理人的生命、勞 動、語言,以及自然內涵,而是處理人類藉以生活的再現表徵(Smart,1985)。
他的第一個分析正面回應本文第二章中,對於 Foucault 理論與符號學關聯性的理 論立場。他的第二個觀點,卻似乎並不完全符合人文科學的實際情況。人文科學 固然在分析人類再現表徵的秩序時,已經有相當的成果,然而,並不能據此推論,
其在直接關涉人類再現表徵以外的被動性,甚至是本質性限制。而他的這個觀點, 寫方法。Foucault 論述分析作為本論文的研究方法,追隨他的論述分析研究取徑,
我藉由對歐洲不同首式事件的文本收集,嘗試分析特定首式事件中的特定知識與 實踐,以特定的論述形構(dicursive formation)理解人的文化世界如何被建構出 來,並以符號學作為首式視覺文化的詮釋工具,必要時以精神分析內在徵候觀點,
論述形構則包含論述中各部分關係的傳散系統(systems of dispersion);能夠確切 解釋(define)出某種包含秩序、相關性、位置與作用,或轉變(transformations)
的規律(regularity),便掌握了特定的論述形構,以此觀之,則首式建構出的特
定視覺性,也可以視作一種論述,並屬於某種論述形構(Rose,2001:137)。
Foucault 在和 Deleuze 的對談中,主張我們應該拒絕自己成為權力的對象與 工具,對此,他提出了方法,直指理論就是實踐(1972∕1977)。也就是說,Foucault 斬釘截鐵的宣揚理論的積極能動性,他認為論述的同時,實踐已然發生。作為論 述能動性的支持者,我在本研究中除了將論述視為研究方法,我在論述的同時,
屬於我自己的論述實踐也已然發生。同時,Foucault 式多因與斷裂觀點,以及他 對決定性因素的懷疑,構成本文的歷史偶然事件觀,也決定研究對象的選擇方式。
偶然性與斷裂性,以及論述組成的原因及過程(Foucault,1970∕1981)。
這樣的觀點,在挑戰成見與歷史重構可能性上,與詮釋學具有類似的概念。
具體的說,在知識面向,Foucault 指出,我們要注意特定文化與時代,知識形成 的條件與規則;換言之,論述的轉變,體現為 16 世紀文藝復興脈絡下相似與 17、
18 世紀再現等不同的知識型∕認識型(Foucault,1966∕2002)。同時,Foucault 所謂的關於自身的四種技術知識,亦即生產技術、符號技術、權力技術,以及自 我技術,也是解析的一個指引脈絡(Foucault,1988)。在論述的產製上,我們可 以關注其外在排他性、內在本質性,以及適用條件等三項程序(Foucault,1970
∕1981)。
在解析權力時,他提醒我們權力細膩的技術與狀態,指出權力置身於網絡的 關係處境,持續的活動運作狀態,並指出權力的微觀物理學 (micro-physics)有 助於圖解其運作(Foucault,1975∕1977)。對此,他提出幾個重點,分別是審視
區別與差異和權力運作間的關係、權力運作的目標、權力運作的方法、權力的建 制化(institutionalization)形式,以及權力運作理性化(rationalization)的程度,
以研究權力關係(Foucault,1982)。我們可以從知識、物質、技術,以及他們在 身體中的活動、力場與效應中觀察,同時注意到論述中,權力和主體形成的關係
(Foucault,1975∕1977)。
首式視覺文化指涉的性別、認同與主體議題,彼此息息相關。橫跨不同知識 型與社會文化脈絡下的自我,具有差異的性別、認同與主體意涵與型態,關於主 體性過程,Foucault 建議我們由小範疇與基本經驗入手,避免將社會與文化的理 性視為單一整體;而透過抵抗權力的不同形式,例如找出男性與女性對立的權力 系列,是一個可能的討論出發點(Foucault, 1982)。
他所歸納出的探究(inquiry)、區分實踐(dividing practices)與自我轉化等 三種以物化∕客體化(objectification),將人轉化為主體的模式(Foucault,1982),
在詮釋主體、性別與認同時,也有很大的參考作用。我援引 Foucault (1970∕
1981)的論述分析法時,係把首式視為符號,以便讓首式回歸到其本然的社會位 置上的,將首式視為回歸社會的論述性工作;換言之,我的分析工作,是關於社 會首式符碼與活動的組合辨識,及其論述形構(Bryson,1991)。
另一方面,與符號學甚有淵源的精神分析,甚至可視為符號學的特殊形式。
也就是說,精神分析以潛意識及內在動能詮釋符號(Bal & Bryson,1991),這也 就是後設心理學提供我們,有關首式符號與精神動力間經濟交換的詮釋觀點。表
的背面狀態,要將其翻轉檢視(劉紀蕙,2001),而精神分析,正是本文理解主 體與社會建制關連(de Lauretis,1994)的一種補充閱讀策略。透過精神分析式 閱讀,可以觀察說話「現代」主體透過象徵符號建制展演的癥狀,以及象徵符號 建制底層的欲力、經驗與記憶,藉由情感式互為主體的情感轉移,自我面對可能 的意識斷裂,達到現代人的精神復甦(劉紀蕙,2001)。
綜上所述,本論文以論述分析法為基本軸線,在符號學(或含精神分析)的 意義與詮釋間來回穿梭,試圖解析具強大物質性(materiality)的首式論述事件。
因此,我以論述分析為研究方法,輔以符號學與精神分析的拓樸式詮釋與閱讀,
以期有助於本論文對於首式視覺文化的理解與詮釋。在三個批判理論取徑的交集 價值中,本論文也得以多元角度詮釋首式視覺文化文本(Berger,1995)。這也 就是說,本文試圖以結合不同理論觀點、方法取徑與詮釋的研究分析,在不同思 維空間與彼此的優缺點中,取得一個相對互補的多層次視野。
由 於 具 有 標 準 性 格 的 評 量 指 標 , 並 無 法 評 定 質 性 研 究 ( Lieblich , Tuval-Mashiach & Zilber,1998),本文儘可能在脈絡上,探索意義與現象,提供 詮釋與發現-一種趨向飽和的可信賴性(trustworthiness),因為所謂的文化真實,
來自人類經驗,由人類詮釋,並賦予意義。在考量本論文研究方法與詮釋工具後,
多元的歐洲首式檔案、文獻與資料來源、論述分析涉及的知識、事件、社會建制 與歷史文化脈絡等多元面向,以及我自己作為作者的後設閱讀式「反省」效度
(Hammersley ,1990),構成本文的複合式三角交叉檢測三角交叉檢證∕三角定 位(triangulation,Glesne,1999)。儘管如此,本論文所論述的首式視覺文化寫 實(reality),係主觀選擇與詮釋下的一種敘述,卻不必然屬於唯一而獨斷的真實
(tr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