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唐諷刺賦語言藝術
第二節 婉曲、直刺的諷刺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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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羅隱〈後雪賦〉通篇僅 175 字,然而作者首先以「鄒生閱相如之詞,呀 然解頤曰:『善則善矣,猶有所遺。』梁王屬酒盈卮:『惟王少思,苟有獨見,吾 當考之。』」37交待人事以展開序論;隨後,自「生曰:『若夫瑩淨之姿』」至「然 後浼潔白之性焉」間101 字,透過鄒生言論陳述自身所見的雪景實是汙穢不堪,
藉以諷刺世人漠視社會現實、一味粉飾太平,以至於虛偽之人得以因此而沽名釣 譽,造成世間亂象層出不窮;最後,全賦以「梁王詠歎斯久,撤去樽酒。相如竦 然,再拜稽首:『若臣所為,適彰孤陋。敬服斯文,請事良友。』」38闡述梁王、
司馬相如在聽完鄒生之言後了解道理,為全文進行總結。全賦首尾兼俱,儘管篇 幅不長,卻能一一闡論主題,將諷刺之意寄託於簡短的文字之中,此亦為諷刺小 賦的特色之一。此外,李商隱〈蝨賦〉、〈蝎賦〉僅三十二字,雖然結構不甚完整,
也沒有透過序言來補充賦作思想,然而全賦以一氣呵成的筆法,透過昆蟲特徵來 諷刺奸佞小人,文意通暢而不拖泥帶水,具體生動的控訴末世亂象。
《文心雕龍‧鎔裁》指出為文之際應先標立三個準則,分別為「設情以位 體」、「酌事以取類」、「撮辭以舉要」39,說明作者應先著重於立意、取材、用辭 後才能進一步去推敲文字辭采,所以一篇文章在章法結構的安排上也象徵作品的 骨幹,因此無論篇幅或長或短,結構上是否序言、正文、亂辭三者俱備,任何文 章都須透過首、中、尾相互鎔合,才能使主題鮮明且立論適當,並於文末正確的 歸結要旨而不失焦,進而凸顯文章的光采。
第二節 婉曲、直刺的諷刺手法
諷刺作品在表現上就如同一面反映時代的鏡子,早期《詩經》是先秦作家藉 美刺比興以針砭時政的手段,除了用以陳述生活、反映社會外,亦表達作家對於 時局的不滿或批評。40隨後,屈原透過〈離騷〉抒發諷刺之旨,因此《文心雕龍‧
37(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94,頁 4188。
38(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94,頁 4188。
39 〈鎔裁〉指出「先標三準:履端於始,則設情以位體,舉正於中,則酌事以取類;歸餘於終,
則撮辭以舉要。」(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鎔裁〉第32,頁 615。
40 鄭玄〈詩譜序〉云「自是(周懿王)而下,厲也、幽也,政教尤衰,周室大壞。〈十月之交〉、
〈民勞〉、〈板〉、〈蕩〉,勃爾俱作,眾國紛然,刺怨相尋。」見(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
孔穎達正義、(清)阮元審定、盧宣旬校,《毛詩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
1993 年),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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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Horace﹚諷刺」45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關係。至於在〈詩大序〉曾提出「主文 而譎諫」,「不用直言以微辭托意」46的主張,表明作家不用直言而透過微詞託意,
著重於「諷」的表示,藉由溫和的譏笑進行反諷;並透過他物來寄託作者深沉的 內在思想,藉一連串的託諷進行情節的描寫。此類寫作方式在敘事表現上藉由不 同媒介逐步開展賦作思想,再現行動與事件的發展場域,較直言以刺的諷刺賦呈 現出更多元的藝術語言,以提升文學作品豐富的可讀性,使辭采義理具備。
晚唐諷刺賦家在論述上常藉由歷史興亡教訓來諷刺當朝,表現出對現實的不 滿與批判;除了透過史事對現實進行評斷外,透過神話、想像來寓託己意,抒發 不平,或是以具體物象來表達其內心難以言喻的思想等表現手法,也常出現於賦 作之中。再加上由於作家擔憂因逆龍麟而遭來橫禍,因此在寫作時多透過比興、
反語、翻案等技巧來抒寫諷刺主題,以宣洩心中感慨,使文章讀來不失對現實的 批判,卻又帶有含蓄而不直露的風格。以下就以史論事、神話想像、借物諷喻、
比興託諷、翻案見意、反語正說六類分別進行論述。
(一)以史論事
《文心雕龍‧事類》言及「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47,表明以古事寓今 事,是文人創作的一種重要寫作手法,而南哲鎮在《唐代諷諭文研究》一文中也 指出,「借現實相似的歷史事實把現實問題並談論,讓讀者借鑑歷史教訓,同時 以歷史論證來提高作家思想見解的客觀性和說服力的手法。」48表明藉由歷史的 再現能夠客觀引發讀者進行深入思考,從而獲取教訓。因此,透過歷史事件來闡 述作家的思想理念,藉以諷刺時政及世風人情,即為「以史論事」的寫作手法。
郭維森、許結《中國辭賦發展史》指出古文家在作品中引用史事的目的在於 以古鑑今,同時亦強調古人詩文中好以漢比唐,多以漢武帝具雄才大略卻又好神 仙、奢侈、好大喜功來作為唐代國君的借鏡;發展至晚唐,隨著國勢的衰微,則
45 「霍雷斯式﹙Horace﹚諷刺,就是以溫和和廣泛憐憫的笑意來糾正世俗的錯誤和缺失,主張 使用委婉的反諷方式在語調上盡量平易白話。」見陳莞菁,《晚唐諷刺小品文研究》(臺南:國立 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1999 年),頁 96。
46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清)阮元審定、盧宣旬校,《毛詩正義》(臺 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1993 年),卷 1,頁 16。
47 (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事類〉
第38,頁 705。
48 南哲鎮,《唐代諷諭文研究》(上海: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4 年),頁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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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秦的覆亡引以為誡,透過史事興亡來抒發己志實屬常見之事。49在諷刺賦中,
作家多由古人的成敗經驗中獲取教訓,透過歷史人物、古蹟、典章制度來對晚唐 政局進行嘲諷,以宣洩心中激憤、不平之意。在賦作表現上,可就〈阿房宮賦〉、
〈迷樓賦〉、〈大明宮賦〉、〈露臺遺基賦〉來看作家如何藉由歷史古蹟來對混亂的 當朝進行批判;亦可由〈憂賦〉來看作家如何列舉眾多歷史人物的興亡以諷刺時 代黑暗;或是藉〈霍山賦〉來對古今制度進行比較,藉此揭露晚唐君不君、臣不 臣的亂象。在這些賦篇中,作家並非對歷史人物或事件進行評論,而是將史事與 當今現實所產生的對應關係進行比較,以達借鏡。
杜牧〈阿房宮賦〉透過秦朝史事對當朝進行戒鑑,賦中由宮殿的建築、宮人 的繁多、整體氣勢的磅礡景象,對國君的豪奢進行批判,為借古諷今的代表之作。
陳成文師《唐代古賦研究》中曾提出〈阿房宮賦〉「將體物與詠史冶為一爐,
……移形換步地穿引追昔感今的歷史沉思,營造感人的氣氛,增加文學感染力。」
50指出此賦逐一再現阿房宮的場景、宮人、物品,從而將線索聯繫到秦朝敗亡之 理,使秦王因驕奢敗亡的關鍵透過歷史客觀敘述被凸顯出來。羅隱〈迷樓賦〉在 題材上翻新立意,雖以樓命名,卻不像一般宮殿賦大肆描摹殿閣的形貌雕飾,反 而將焦點投注於隋煬帝的荒淫喪國究竟是「迷於樓」?或是「迷於人」?賦作在 內容呈現上不像其他宮殿賦般,將上位者沉溺於享樂直接怪罪於「樓」本身,反 而由「迷」字生發,指出國君迷失自我以致無法端正視聽,進而招致小人的蒙蔽。
此賦在陳述上引述隋煬帝因逸樂招致國破的史事,對晚唐朝綱不振、奸小亂權的 局面進行諷刺,以古為鑑的義涵溢於言表。
孫樵〈大明宮賦〉本身帶有寓言色彩,透過作者與大明宮宮神間的對談,進 而回顧當朝史事。此賦在題材上雖以宮殿命名,但也沒有涉及到建築的鋪陳描 寫,反而就歷史著墨,透過虛無縹緲的夢境,藉宮神之口逐一陳述晚唐前三件撼 動國政的史事:
吾當廬陵錫武,廟祏撤主,吾則協二毗輔,左右提護。義甲憤徒,起帝仆 周,吾則械二黠雛,俾即其誅。胡猘飽腯,踣肌齰骨。驚血濺闕,仰吠白 日。二聖各轍,大麓北挈,吾則激髯孽悖節,俾濟逆殺翼。兩傑憤烈,俾 即斮滅。薊梟妖狂,突集五堂。縱啄怒吞,大駕驚奔,吾則勵陰刀翦其翼,
49 郭維森、許結,《中國辭賦發展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 年),頁 467。
50 陳成文,《唐代古賦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1999 年),頁21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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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不得逃明殛。51
文中舉武后干政、安史之亂、朱泚之亂三件大事,指出唐代面臨災禍時,都因神 祇庇祐而恢復君威。宮神自認「三革蝕黑,孰匪吾力?」藉此提升自身份量,然 而賦中所引述的是當朝所發生之事,作者藉此表明即便是盛世亦會發生混亂,更 何況是王朝末世,藉此警誡當政者不應眼光短淺,將國家盛衰皆寄託於神祇的庇 佑,卻不求自身在朝政上所做的建設。孫樵另一篇〈露臺遺基賦〉則是以漢文帝 停建露臺來批判唐武宗因宗教信仰而興建望仙臺,透過前朝的興亡盛衰來表達個 人對於君王大興土木、擾民傷財的不滿,亦是篇藉古諷今的賦作。
皮日休在諷刺賦中亦大量運用古事來傳達思想,他在〈憂賦〉中言道,「賈 誼愛時,仕止於國傅。桓譚非讖,官止於郡丞」52,透過漢代的任官制度指出賢 士不得重用,用以諷刺晚唐選才機制的不公;並以「趙盾終屈於董狐,崔杼竟書 於太史」53等先秦史事,表明晚唐亦充斥著權臣當道、忠臣遭受陷害的政治現象。
皮氏藉由古事諷刺朝臣,也告誡國君理應重視賢人,將自己對現實的不滿加以抒 發出來。此外,他在〈霍山賦〉中以祝融之相所陳述有關唐虞到唐代君王的行政 措施反映出古今制度的不同,賦中提到:
夫古有五岳,霍居其一。所以五岳相邇者,唐虞之帝,五載一巡狩,一載 而遍。上以覲侯,下以存民。侯有治者陟,不治者黜。民有冤者平,窮者
夫古有五岳,霍居其一。所以五岳相邇者,唐虞之帝,五載一巡狩,一載 而遍。上以覲侯,下以存民。侯有治者陟,不治者黜。民有冤者平,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