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唐諷刺賦題材
第三節 都邑空間與史事詠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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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都邑空間與史事詠懷
梁淑媛《賦的敘事成素研究──自漢迄唐為範圍》中指出，兩漢都城賦因為 多為貴族侍從之作，涉及「潤色鴻業」的題材，慣用虛構、夸飾寫法；而魏晉南 北朝則因帝王君威逐漸受政治環境的紊亂而瓦解，著重於巧構形似的描繪。75此 時的宮殿書寫幾乎都是魏代作品，到了晉代涉及建築類的賦作則轉而描寫私人亭 台、樓閣、室宇等，76反映出君王勢力的消褪，因此作家在建築題材上多取自其 生活周遭的樓臺室宇。
一、貼近百姓民生的都邑賦
描寫京殿苑獵題材的賦作始自漢代揚雄〈蜀都賦〉，隨後有班固〈兩都賦〉、
張衡〈二京賦〉等，將帝國的輝煌氣勢極盡誇耀之能事，對京畿的地勢範圍、宮 殿的宏偉瑰麗、遊獵的壯觀樣貌、市集的繁榮盛況、臣子宮人的不凡排場，都進 行精細的描繪，呈現包羅萬象的景致。由於漢代的賦作主要為侍從之用，因此在 書寫上也多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對貴族生活進行刻劃，涉及的內容則不外乎京 畿、殿閣、苑囿、畋獵等題材。
都邑賦在體裁上屬馳騁大賦，發展到晚唐，受到諷刺主題的影響，已脫離了 以往歌功頌德，或專注描寫帝都的內容，而是將取材範圍轉移至與市井小民生活 息息相關的場景，因此本段不以「京都」為題，反而循《御定歷代賦彙》的分類，
將此題材歸之於「都邑」類。此時的都邑諷刺賦有皮日休〈河橋賦〉、羅隱〈市 賦〉二篇。
皮日休〈河橋賦〉以橋為題，在內容中有大半篇幅涉及河川的描寫，將河岸 的自然風景與人文景觀作了生動的描繪，然而此篇在主題上將「橋」和「王道」
進行密切關聯，表露治道思想，因而將其歸此類。作者在敘述橋之前，先以盤古 開天闢地、樸父未能疏浚川流的神話，介紹河的生成；隨後又以鯀、禹治水的傳 說，來闡述河川經疏通、引導等各種建設的過程；其次提及因氾濫成災，於是進 一步分述堯、舜、禹費心治水之事。賦的前半部分幾乎都是對河流與治水之事進
75 梁淑媛，《賦的敘事成素研究──自漢迄唐為範圍》（臺北：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 文，2003 年），頁 80。
76 廖國棟，《魏晉詠物賦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 年），頁 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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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陳述；隨後提到，「在昔典午之世也，其君實良，其臣孔臧。念濟者之太勞，
乃致功而去航。」77文章從河川氾濫、聖王治水，再進而闡述君王體恤百姓渡河 之辛勞，因此造橋以一勞永逸；最後再將河橋與治道進行結合，闡述王道思想。
全篇由河橋、觀橋、水、橋，引申至王道，馬積高《賦史》認為此賦具有孟子保 民而王的思想，雖沒有新穎的思想，但卻有開拓的意境。78脫離以往都邑題材的 賦作只圍繞君王生活打轉，〈河橋賦〉不以歌功頌德為要，反而引述傳說來回顧 古聖王以民為重的王道觀，透過今昔對照給予當朝國君強烈的警戒。
羅隱〈市賦〉是一篇以寓言手法書寫的小賦，以市場生態作為題材，脫離都 邑賦「體國經野，義尚光大」的特色；同時因篇幅簡短，也未符合傳統賦作序亂 兼備的體制。79賦中透過齊王、晏嬰的對答，以栩栩如生的市場生態反映朝政現 況。賦中以「如蜂如蟻，萬貨叢集，百工填委，紛紛汨汨。」80來形容市場的熱 鬧，指出其間百工眾多、貨物繁雜的景象。然而，市場本身在貨品交流上雖然紛 亂，但卻流露另一股風氣存在，賦中言及：
君勿謂乎市無技，歌咽舞腰，賤則委地，貴則淩霄。君勿謂乎市無門，可 南可北，陰陽迭用。81
作者對於市場的觀察極是透徹，除了對物品交易的模式進行書寫，也將百姓在市 集中所進行的娛樂做了描繪，對民間的日常生活了解得十分詳細，因而能夠貼近 社會民生，將視角關注到市場中的歌舞技藝，並發現到在不起眼的市場中，憑藉 著技藝亦能出現扭轉地位身分的契機；同時，他亦從市場的周邊環境發現，市集 雖然缺乏法度規範，也少了門戶進行區隔，然而卻也因少了大門，造成人們都能 隨心所欲地進出市場，如此一來，雖化解了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隔閡，也透露 出市場本身親民的特性，但在文字背後，卻是隱含著作者對時代的憂心，暗諷朝 廷法度盡失，也道出國君用人無當，更是控訴著國勢危機四伏，表現出羅隱諷刺
77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796，頁 3745。
78 馬積高，《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頁 345。
79 「夫京殿苑獵，述行序志，并體國經野，義尚光大。既履端於倡序，亦歸餘于總亂。序以建 言，首引情本，亂以理篇，寫送文勢。」見（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 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詮賦〉第 8，頁 137-138。
80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94，頁 4189。
81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94，頁 4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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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批判意識極強烈的特質。
晚唐諷刺都邑賦不似過往就定都、故鄉的題材，對都邑歷史、形勢、建造、
排場、禮俗等進行羅列式刻畫描寫的巨製麗文，82反而只鋪寫一般民眾生活上隨 處可見的場景，貼近百姓的生活。然而，也因作者透過民間之眼進行著墨，造成 賦作中所呈現的君民對比越發強烈，流露出的諷刺情緒也因而更為彰顯。
二、脫離君權至上的宮殿賦
歷來都邑、宮殿被視為君權的象徵，自漢代起，遊獵賦、郊祀賦、都邑賦中 都涉及到宮廷殿閣的描寫；至於專注於描寫宮殿的建築類賦作，則以東漢王延壽
〈魯靈光殿賦〉為代表。83這些都邑賦、殿閣賦皆呈現出一股雄渾壯闊之景，在 這極盡鋪陳的宏麗書寫中，實能反映出作家對君王的認同感；在精細的建築表現 下，亦可呈現出王朝的輝煌成就，使文章中充斥著帝國的無上成就，也滿足國君 的誇耀心理。發展至晚唐，涉及建築的題材如同都邑賦般，已然脫離象徵君權至 上的宮殿賦，涉及的範圍涵括廟宇、私人室宇、亭臺樓館等。
在《詩經》的〈大雅‧綿〉、〈小雅‧斯干〉、〈魯頌‧閟宮〉中即已出現宮殿 建築的記載。漢魏時期更是湧現大量宮殿賦，對於建築的巧妙、精細描繪得細緻 深刻，以極力宣揚君威浩大。廖國棟《建安辭賦之傳承與拓新──以題材及主題 為範圍》認為宮殿賦反映了中央集權的隆衰及執政者的心態，84到了晉代以降，
受到國政衰頹的影響，涉及建築的題材則轉為描寫私人亭臺；由此可見，國家處 於承平之時，宮殿賦在數量上就會較為豐富。
唐代的宮殿賦不像漢魏時期般用以誇耀帝國的強大勢力，也不著墨於殿閣本 身的細部描寫，反而是透過詠史、寓言、對話等方式逐步引出主題，在行文的過 程中適切地結合時事、抒發議論，進而表達諷刺之旨，帶有強烈的警戒意味。就 晚唐的宮殿賦而言，以杜牧〈阿房宮賦〉、孫樵〈大明宮賦〉為代表。
82 班固〈兩都賦〉、崔駰〈反都賦〉、傅毅〈洛都賦〉、杜篤〈論都賦〉書寫都城，背景上牽涉到 東漢年間的建都之爭。張衡〈南都賦〉則以個人故鄉作為題材。至於建安時期徐幹〈齊都賦〉、
劉楨〈魯都賦〉則對春秋戰國時代的古城進行反思。見林素美，《漢賦題材之研究》（臺北：中國 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9 年），頁 189-191。
83 漢代描寫都邑建築的賦作在《昭明文選》中收錄有班固〈兩都賦〉、張衡〈二京賦〉、王延壽
〈魯靈光殿賦〉、何晏〈景福殿賦〉等篇。見（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等注，《增補六臣註 文選》，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古迂書院刊本》，1983 年。
84 廖國棟，《建安辭賦之傳承與拓新──以題材及主題為範圍》（臺北：文津出版社，2000 年），
頁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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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記載：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堙谷，直通之。於是始皇以為咸陽 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 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 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 南山之顛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 抵營室也。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之阿 房宮。85
秦始皇二十七年修建馳道，三十五年通至九原，認為先王所建的宮廷規模太小，
因而興建阿房宮。杜牧在賦中內容表現上雖已逐漸轉向以議論為重，但依舊有大 半篇涉及宮殿書寫。首先，杜牧承襲兩漢時期的宮殿賦寫作模式，先由阿房宮周 遭的地勢環境意進行鋪寫，以呈現出阿房宮氣象萬千的氣派景致，賦中寫到：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 而西折，直走咸陽。86
隨後，以「二川溶溶，流入宮牆」87，進入阿房宮的宮殿描寫。《史記》指出在 興建時，「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 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88呈現宮殿的壯麗景象，而杜牧在賦 中也對各個殿閣進行形象描繪，指出：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鬪角。盤盤 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乎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雲何龍？複道 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
85 （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7 年），
卷6〈秦始皇本紀〉，頁 118。
86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86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