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唐諷刺賦語言藝術
第一節 組織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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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晚唐諷刺賦語言藝術
文學之所以與語言不同，在於其透過文字呈現藝術美感，王夢鷗先生《文學 概論》指出：
詩的──文學的本質，只是一種恰好透過「語言」──這個實用的事實而 成立的美經驗。亦即因為語言的「聲音組織」與「章句構造」這些媒介物 的條件與它的潛在的要素（感情、想像、知解）互相融洽，所以它所形成 的（口講或書寫），便不同於其他表現品（一面是哲學科學一面是音樂繪 畫）。對於這種藝術，我們倘若依照前人已做過的分類，亦可稱之為「語 言的藝術」。1
上述論述指出文學為語言的藝術，認為作者透過內心的構想，並配合其表現於外 在聲音、章句的構成，使文學成為一部藝術作品；藉由語言藝術表現，使作品因 而帶有更深切的生命力，形成文質並重的文學特質。晚唐諷刺賦雖以揭露政治腐 朽黑暗，反映社會現實為重，呈現直刺犀利的風格，卻不脫傳統賦作「鋪采摛文，
體物寫志」2的書寫特色。因此，本章擬由「組織結構」、「諷刺手法」、「修辭技 巧」、「問答體式」四個部分進行研析，以了解晚唐諷刺賦在形式表現上的寫作手 法。
第一節 組織結構
《文心雕龍‧章句》指出，「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為章，積章 而成篇。」3章句為篇章的根本，在於使一篇文章「控引情理，送迎際會」4，透 過詞句的配合，使作者內在的思想、情感和文辭達到恰如其分的表現效果。
所謂「情數運用，隨時代用」5，不同朝代背景的作家表現思想的方式亦不
1 王夢鷗，《文學概論》（臺北：藝文印書館，2005 年），頁 23。
2 （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詮賦〉
第8，頁 137。
3 （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章句〉
第34，頁 647。
4 （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章句〉
第34，頁 647。
5 （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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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種「憂」鋪寫個人對亂世的焦慮；藉桃花聯想古代美人，進而暗喻時下不受重 視的文人，也因著重於這一部分的表現，因而大賦除了字數多外，更具有層層鋪 敘的特質，藉由逐步的開展使主題因此而更加彰顯。
至於吳融〈沃焦山賦〉則是透過自然景觀的鋪陳，帶出此山的特殊；再進而 透過歷史事例，逐一表明自古以來是非善惡混淆不清的窘境，藉此抒發作者對當 時賢愚互置的不滿與悲憤；最後，再將時空背景帶回當朝，指斥現今戰事頻仍、
烽火四起，然而朝中眾多大臣卻束手無策，以致百姓流離失所，諷刺之意溢於言 表。楊夔〈溺賦〉由溺於水聯想到世人因私利而陷溺於酒、色、貪、權，賦中對 於洞庭湖的自然景觀與晴雨變化進行大篇幅的鋪敘，而書寫人迷失於「四水」之 中的文字更是充滿警戒之意且撼動人心，句句不脫作者對現實的批判。
唐賦在語言形式表現上，除了受《楚辭》以來的騷體影響之外，更繼承《詩 經》、荀賦以降的四言句式，而表現出不同的風貌。同時，受古文運動影響，賦 在文字表現上趨於口語；而因律詩受科舉而盛行，也導致詩在寫作上多為五言、
七言，造成四言詩沒落，但卻朝賦體靠攏，以至於四言詩體賦在數量上大增，晚 唐賦亦因此而在以大為美的傳統賦作觀念中，呈現小品化的傾向。早在東漢末 年，諷諭小賦即為後代建立典範；到了唐代，韓愈、柳宗元強調社會功用的雜文、
寓言對晚唐文學的發展有密切的關係，使諷刺小賦在體制、內容、藝術手法都獲 得進一步的模仿與啟發。
王芑孫《讀賦卮言‧謀篇》提到：
自古短篇，以魏孫諶〈果然賦〉為最，凡十八字；其次則唐李商隱之〈蝨 賦〉、〈蝎賦〉，凡三十二字；又其次則羅隱〈秋蟲賦〉，凡四十字。19
賦雖具鋪陳特質，但也曾出現〈果然賦〉、〈蝨賦〉、〈蝎賦〉、〈秋蟲賦〉這些篇幅 精簡的極短篇。李商隱的賦作風格繼承柳宗元賦作手法，在賦中呈現「文短意深，
但亦諷刺尖刻的風格」20，在其以四言句構句的〈蝨賦〉、〈蝎賦〉中，雖然只有 短短三十二字，但卻能夠明確闡示主題，馬積高曾對此言道，「狹小的篇幅寫一 篇完整的賦，這是義山的創造，也是賦體的一種新發展。」21李商隱透過精簡的
19 （清）王芑孫著、何沛雄校點，《讀賦卮言》。收錄於何沛雄編，《賦話六種》（香港：三聯書 局，1982 年），頁 10。
20 梁淑媛，《賦的敘述成素研究──自漢迄唐為範圍》（臺北：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 文，2003 年），頁 312。
21 馬積高，《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頁 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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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呈現動物特徵，進而表達諷刺之旨，實屬難得，也因此引發後續大量賦篇在 創作上的仿效。陸龜蒙〈蠶賦〉、〈後蝨賦〉及羅隱〈秋蟲賦〉亦為四言詩體賦，
這些以動物為題材的賦作在書寫上皆承繼柳宗元諷刺小賦的特色，運用動物的特 徵與習性來諷刺社會上的猥瑣奸人。陳成文師《唐代古賦研究》認為「唐代小品 賦反映取得現實，以小喻大，帶動諷刺小賦的高峰；衝破賦鋪張揚厲的傳統」22， 強調小賦與小品文的流行有密切的關係，小品文反映現實、揭示社會黑暗的特色 刺激小賦的發展；至於其「以小喻大」的特色，除了出現在上述賦篇之外，在〈寒 賦〉、〈雪賦〉、〈市賦〉、〈屏賦〉等篇章之中，也多透過生活中隨處可見之景、可 觸之物，透過比喻、聯想的方式，對晚唐社會中的黑暗汙濁進行強烈抨擊。
馬積高提出諷刺小賦的數量之多，甚而超越其他朝代，為唐賦的一項特色。
簡宗梧亦認為「諷刺小賦多，與唐賦作品多有直接的關聯；反應社會生活深刻廣 泛，則與唐代士子出身及唐代政治環境有密切的關係。」23受賦體發展及時代環 境影響，以致唐賦在表現上出現諷刺賦在比例上高於其他時代的狀態。而馳騁大 賦與小品賦在此時的表現上也經長時間的淬煉，而日益由對立而步向二者融合，
使得唐賦不僅在篇幅或內容上都出現嶄新風貌。24至於晚唐諷刺賦在發展上，也 受當時賦體發展特色影響，除了寓警策之意於賦作當中，也呈現大賦、小賦並兼 於唐的局面。
二、序言、正文、亂辭的章法運用
《文心雕龍‧詮賦》曾提及「既履端於倡序，亦歸餘於總亂。序以建言，首 引情本；亂以理篇，迭致文契。」25就結構而言，賦在章法上分有序、正文、亂 三個部分，開頭的序言用以表明作者作賦的動機，並用以揭示主旨；中間的正文 則為賦之主體，透過鋪陳逐步展現作者所欲表達的中心思想；直至賦末，則藉亂 辭以總結全篇要義，使章法達到「首尾圓合，條貫統序」26的標準。
22 陳成文，《唐代古賦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1999 年），頁 250。
23 簡宗梧，〈試論唐賦之發展及其特色〉，中國唐代學會編輯委員會編輯：《第二屆國際唐代學術 會議論文集》（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頁 121。
24 「唐代馳騁大賦與小品賦，經過不斷的試驗與發展，從對立的偏勝發展，各擅勝場，走向融 通的道路，在體制上綰合二者的特點，重新創造新風貌。」見陳成文，《唐代古賦研究》（臺北：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1999 年），頁 250。
25（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詮賦〉
第8，頁 138。
26（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鎔裁〉
第32，頁 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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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歷來賦在結構表現上，卻不一定皆需有序及亂辭的呈現，部分賦篇在整 體結構上甚至僅存正文，或是有序無亂、有亂無序。由於賦體結構表現的不同，
造成通篇裁製上亦帶有不同的特色；發展至晚唐，諷刺賦在呈現上也具有如此風 格。作家在謀篇上採用的不同章法結構，也影響此時的諷時刺世之作透過不同的 結構，藉藝術表現使得賦作主題思想以不同的切入觀點逐步展現賦作宗旨。此類 型賦作可分為「序亂皆備」、「有序無亂」、「序亂皆無」三類，至於「有亂無序」
類型在晚唐諷刺賦中並未出現。
（一）序亂皆備
序、正文及亂辭皆俱的賦篇，最具劉勰在〈詮賦〉中所提的賦體原則。由於 首尾結構的完整，使得賦在立意上的表達更具全面性。然而，此類賦作在漢代雖 能因伴隨大賦的興盛而占多數，但發展至唐代，受到科舉試賦、近體詩的興盛與 古文的再興，促使賦體在表現上不再如往昔般受到矚目，反而受到其他詩、文的 影響，而產生更多元、異於往常的表現。
此時序亂皆俱的諷刺賦有〈露臺遺基賦〉、〈苔賦〉二篇。孫樵〈露臺遺基賦〉
前有序云：
武皇郊天明年，作望仙臺於城之南。農事方殷，而興土工，且有糜於縣官 也。樵東過驪山，得露臺遺基，遂作賦以諷之。27
序言表明作賦的動機，並直接言明透過此賦以諷刺唐武宗的不當政令。進入正文 後，作者透過與牧者間的對話逐一闡明個人思想，在這個部分中，孫樵透過牧者 之口來闡釋主題。到了賦末，再引牧者所吟歌謠作為賦末亂辭，以「彼通天兮，
鞅埃土盍之巍巍。此靈臺兮，蔽秋草之離離。已而已而，世無比兮，吾孰知其是非。」
28收束全篇，表明歷史的是非不能單就眼前表象定論，透過時代的演進才能對其 發展進行評斷。至於陸龜蒙〈苔賦〉在序言主張創作應當具「懲勸之道」，以包 含「化下風上之旨」，亂辭中亦提出「苔之生兮自若，人有哀兮有樂。哀者貴兮
27（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794，頁 3734。
28（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794，頁 37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