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唐諷刺賦題材
第一節 自然氣氛與景物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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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唐諷刺賦中，有部分作品是藉由對自然界中的現象與景觀進行描寫，以 作為諷刺社會現實的一個表現媒介。此類賦作在數量上雖然不多，但由於在書寫 上已然脫離過往對於自然現象的解釋，或是對景物的精細鋪陳，只將題材表現視 為揭開社會真實面的手段，因而將此涉及自然現象的題材獨立一節，並依「天 象」、「歲時」、「地理」三項進行分析，藉此了解晚唐諷刺賦在天象、歲時、地理 類部分，對於前代的承襲與消化，及其轉變後呈現的樣態與風格。
一、躍出傳統視角的天象賦
《文選》李善注云「四時所觀之物色而為之賦」，又指出「有物有文，曰色」
8。所謂「物色」指的就是四時變化所產生的風物景色。劉勰《文心雕龍‧物色》
指出：
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蓋陽氣萌而玄駒步，陰律凝 而丹鳥羞，微蟲猶或入感，四時之動物深矣。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華秀 其清氣，物色相召，人誰獲安？是以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
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沈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歲有其物，
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 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9
經由四時的更替變化，使得自然界的景物依序改變，所謂「歲有其物，物有其容；
情以物遷，辭以情發。」10大自然中的蟲魚鳥獸、花草樹木實為天象變化所衍生 的景緻，透過這些物象的流動變遷，造成春夏秋冬的自然景物得以打動人的心 緒，也可以牽動人的思考，而在這種情境下所寫下的賦作，就是天象賦。
有關描寫天象題材的賦作，始自荀子〈雲賦〉、宋玉〈風賦〉。《文心雕龍》
提到「於是荀況〈禮〉、〈智〉，宋玉〈風〉、〈釣〉，爰錫名號，與詩畫境，六藝附
8 （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等注，《增補六臣註文選》（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古 迂書院刊本》，1983 年），卷 13，頁 244。
9 （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物色〉
第46，頁 845。
10 （南朝梁）劉勰著、（現代）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物色〉
第46，頁 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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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祥瑞的形象進行摹繪，亦能透過反向的思考進行理解，帶有與世人對雪的既 定印象形成強烈反差的對比，使賦作呈現獨特的美學況味。
二、凸顯人情冷暖的歲時賦
《御定歷代賦彙》指出歲時類概括了四季寒暑等自然現象，18歷代作品對於
「歲時」都涉及到各個季節、節氣的描寫，然而在晚唐的諷刺賦作中，卻因為要 結合社會時事，欲凸顯出百姓飽受淒寒苦冷生活的意象，而只對「寒」進行寫作。
關於寒這個題材，此時的賦作匯集了風、雨、雲、雪、冰等自然現象，反而沒有 就單一個物象來進行描寫，與魏晉南北朝時期就單一物質精細刻劃的體物瀏亮風 格截然不同。
為了表現出文章中寒冷的氣氛，作家也必須對其中的風、雨、雪、冰等現象 進行描繪。以風而言，各個季節的風都能給人帶來不同的感受，例如和煦的春風、
清爽的夏風、秋季金風颯颯，到了冬季，則是刺骨的凜冽寒風。而苦冷的寒風意 象，歷來也多用以象徵讒邪、酷政、苛吏、煩擾，正可以反映諷刺賦中所要呈現 的殘酷現實。同樣的，雨給人的感受亦是如此，久旱不雨則令人常感憂心，逢及 時雨又滿懷歡喜，然而若是久雨不停，則會造成交通不便，甚而導致氾濫成災。
於是在諷刺文學中，陰雨、泥濘、雨雪這些平凡不過的自然現象，常會被用來象 徵小人的讒言。對此，陸龜蒙在〈春寒賦〉中，就透過寒冷的意象來揭開作家對 現實環境的諷刺之意。
此賦以「宋玉雲夢侍從，賦成酒闌，君王慘憺，顧曰春寒。」19揭開序幕。
它在題材上承襲了宋玉〈風賦〉，然而有別於宋玉將「大王之風」與「庶人之風」
分開陳述，陸龜蒙在賦中一開始就透過「大王之宮庭，女子充溢。洪波浮其空，
幽憂積其中。不得不雨，不得不風。風橫雨斜，天地溟濛。」20表現出無論國君 或百姓都同樣置身風雨之中，差別只在於百姓面臨的是自然界的無情風雨，國君 則是處在瀰漫民心凋敝的無形風雨之中，鋪寫了國君當下低迷、惆悵之感，有別 於宋玉〈風賦〉中楚王洋洋得意的雄姿。隨後作者進一步接著對寒天的庭園景物
18 （清）陳元龍等奉敕編，《御定歷代賦彙》，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本，1985 年。
19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00，頁 3736。
20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00，頁 3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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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描寫，他指出：
獨自登樓，則偏淩遠望。臨窗戶，遶池塘，絲輕畏偪，花怯愁當。游蜂為 之絕跡，好鳥為之深藏。齊紈失色，越絮騰光。掩抑兮幽襟更遠，連牽兮 別緒彌長。芳神失職，陰御爭強。朝耕犢戰，暮箔蠶僵。民病如此，君何 勿傷。21
賦中以獨自登樓，來鋪陳其遠望所見之景象。在此陸龜蒙有別於以往登樓思鄉抒 懷的寫作傳統，而是由宮廷的高處遠望民間，藉此觀看百姓的生活情形，以開展 下文對人民苦痛生活的揭露，透過蜂、鳥、牛、蠶等動物都難以適應這般天氣，
凸顯出人們更是無法在此環境中生活。全篇在題材的運用上都承襲了君臣對答、
登高遠望的傳統，但在氣氛、思想上卻突破俗套。
此外，徐寅〈寒賦〉（以「色悴顏愁，臣同役也」為韻）雖為律賦，但整體 偏散體，亦可參考。賦一開始描寫大雪紛飛的景象，正所謂雲聚則降雨雪，賦中 透過「大雪濛濛，繁雲鏁空」、「地洞冱而履不得，天颼飀而飛不通」22刻畫出風 雪之大，造成交通因而壅塞。隨後，場景移至深宮之中，透過安身暖閣之中以狐 裘抵擋寒氣的安處王，揭開憑虛侯的進言。賦中憑虛侯分別以戰士、農民、儒生 的視角、觀感來描寫寒冬之景。而徐寅在賦中便是站在不同身分的人物角度，設 想他們的生活樣態與習慣，體會各行各業百姓對於寒冷的感受，並將其形諸文 字，進而諷刺上位者罔顧民生的態度。
上述賦作在題材表現上都沿襲了宋玉〈風賦〉，透過人物對答表明主旨。宋 玉在〈風賦〉中以大王之風、庶人之風進行對比，表達勸諫之意，然而在陸龜蒙
〈春寒賦〉中，卻不再對君王進行頌揚，整體內涵脫離諷諫，反而呈現出強烈的 諷刺意味。而徐寅〈寒賦〉一文，更是對此加以延伸，將百姓之苦推展到了戰士 之寒、農者之寒、儒者之寒，意境更為深遠。從自然界的寒引申為世事的寒冷，
將「大王未有寒色」與「下民將欲凍死」23作一對比，呈現出淒涼之感，令人不 勝唏噓，映現了晚唐風雨飄搖的動盪國勢。
21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00，頁 3736。
22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30，頁 3926-3927。
23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30，頁 3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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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受到作家個人遭遇影響，他們為了凸顯現實中人情冷暖，因而取材自天 象部分的主要有「寒」、「雪」等意象，在賦中藉由「冷」來反映社會環境。
三、擺脫模山範水的地理賦
地理類的題材素來多以吟詠山水為主，在《詩經》、《楚辭》中，對於自然山 水的描寫多以字句為主，用作起興或寄託情治，沒有專詠的篇章。東漢時期，模 山範水的專篇開始出現，山水之作逐漸由陪襯邁向獨立之地位；魏晉南北朝時 期，山水文學興起，吟詠山水的賦作在數量上大幅提高，在題材上所包含的範圍 更加廣泛，作品多刻劃山水之美，並將個人審美經驗融入於作品之中。此時涉及 自然景觀的賦作題材增加，同時對於文字的刻劃作了更加精細的描寫，有別於漢 代偏向於對政治、社會鋪陳揚厲的特質，反而能夠與作家內心精神進行連結，以 其心靈的審美眼光來進行審視，呈現出更高層的美學韻致。24
然而到了晚唐，諷刺賦中以山水作為題材的作品，已脫離以往對於景物的細 膩描摹，或個人美感經驗的抒發。作家在寫作上雖以山水為題，但卻往往假託題 目以暗喻作者內心之意，重點已不再單就景物、地勢進行鋪陳書寫，而是帶有先 敘後議或夾敘夾議的手法，造成山水賦呈現出一股異於以往的議論性，使得山水 之作在晚唐的諷刺賦中，只成為一種作者藉物以諷的書寫手段。
（一）山
自漢賦之後，山水之作由陪襯走向獨立之地位；發展到了晚唐，又脫離以往 的鋪陳、吟詠，逐漸不以書寫景物為重。然而，此時諷刺賦在山岳題材的書寫上 卻承襲著漢大賦側重神秘意象的傳統特質，25主要賦作有皮日休〈霍山賦〉、吳 融〈沃焦山賦〉。
皮日休在〈霍山賦〉中以「臣」自稱，在性質上屬進獻之作，序文中指出途 經霍山，有感霍山之靈給予其靈感，使之「狂其文，寫其狀」，而作此賦。賦中 透過一連串「岳之大」、「岳之高」、「岳之尊」、「岳之氣」、「岳之靈」、「岳之德」、
24 程章燦《魏晉南北朝賦史》指出在魏晉之前的賦作中所描寫的山水，都只是「自然景觀或帝 王苑囿、京都宮殿鋪陳的組成部份。」程章燦，《魏晉南北朝賦史》（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 年），頁138。
25 學者指出杜篤〈首陽山賦〉、班固〈終南山賦〉在書寫上都著重於描繪隱者或仙人所居之地，
同時表現出崇尚神奇的特點。見孫晶，《漢代辭賦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07 年），頁287-2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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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之形」、「岳之異狀」26的鋪陳，以奇特的想像，結合時間、空間，賦予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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