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唐諷刺賦題材
第五節 道釋思想與世風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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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世人不分是非善惡的亂象。〈屏賦〉以屏風作為題材,透過此物本身對空間 的阻隔性,來引領出賦作的主題思想。賦中首先指出「惟屏者何?俾蕃侯家,作 道堙阨,為庭齒牙」107,對屏風進行名義上的解釋。
屏風於君侯富貴之家時時可見,亦有部分百姓家中備有此物,實為日常生活 中難以或缺之物。以往涉及閨閣、服飾的題材都帶有宮體的綺艷特質,然而羅隱 此賦卻別開生面的藉「屏」興發上位者斥退忠臣賢士的思想,提出「吳任太宰,
國始無人。楚委靳尚,斥逐忠臣」108的觀念,透過屏風阻隔空間的特性,來暗指 朝中小人阻絕君王和賢者溝通的管道,論述中巧妙地結合了歷史教訓,在題材的 運用上有所創新,一反過去對服飾類題材極盡所能地加以吟詠或刻畫形狀,而是 對於國政盛衰表達諷刺之意。
第五節 道釋思想與世風消長
受到交通的便捷與思想開放所影響,唐代對不同宗教的接受度極大,此時除 了既有的儒學觀念,道家、佛教思想也大為風行,在唐代的文學、書畫、工藝中,
都可一探當時社會風氣深受不同宗教思潮所浸潤,進而使唐文化呈現多元而豐富 的面貌。因此,表現於唐代的賦作當中,作家亦開始透過道釋題材加以發揮,除 了藉以暗中諷刺世風淪喪,也進而在賦作中表彰儒家正統觀念。屬於這一類的賦 作有李德裕〈黃冶賦〉一篇。
李德裕〈黃冶賦〉以昔時李少君為漢武帝煉丹之事作為題材。所謂「黃冶」,
又稱為「外丹」,即為煉丹術,屬於道教長生方之一。109對於古代煉丹術的記載,
目前最早可追述於《史記‧封禪書》,內容提到李少君勸武帝服食丹藥,指出「祠 竈則致物,致物而丹砂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益壽於海中 蓬萊仙都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110漢武帝以服仙方求得長生不老歷來多見 於史傳之中;而道教煉製丹砂在《漢書‧郊祀志》顏師古注引晉灼之語,提及「黃
107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94,頁 4188。
108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94,頁 4188。
109 長生方即通過辟谷、服食、煉丹等手段以求改變人的生理,最終達到長生不死的目的。楊英,
〈漢武雜「方」與道教淵源〉,《學術月刊》第12 期(2003 年),頁 77-78。
110 (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7 年),
卷28〈封禪書〉,頁 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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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鑄黃金也。道家言冶丹砂令變化,可鑄作黃金也。」111就現代科學角度而言,
煉丹砂而生金其實僅是物質經化學反映作用後的一個現象,所謂的「黃金」只是 黃色合金,然而道士卻將其視為能夠強筋健骨,進而達到長生不死的靈物,使得 歷朝君王無不期望藉由黃冶之術來永保王業。李德裕在賦中指出,「有方士李少 君,譎詐丕誕,乘邪進取。盛稱化丹砂為黃金,可以登青霄而輕舉。」112透過漢 代帝王好煉丹以求長生不老的事件,用以告誡當時亦崇尚道術、不求正道的晚唐 君王。〈黃冶賦〉藉宗教來暗諷晚唐社會風氣,佛、道思想的流行本身能為文化 帶來正面的發展,然而若是過度沉溺,甚至扭曲了原有的觀念,就會造成世風的 沉淪與衰敗。歷來涉及宗教思想的文學作品不斷發展,作家所抱持的角度亦有褒 有貶,但即使是貶抑也往往是與個人支持的理念不同所致。唐代因帝王信奉宗教 過度虔誠,造成國庫空虛、朝政衰頹,因而出現了上述賦作,賦家藉此題材來反 映賦作家不滿。
第六節 自我意志與情感寄託
劉熙載《藝概‧賦概》曾云:
古人一生之志,往往於賦寓之。《史記》、《漢書》之例,賦可載入列傳,
所以使讀其賦者即知其人也。113
作家多將自身情志寄託於賦作之中,透過賦的閱讀,可使讀者有如閱讀史書般,
進一步了解作者的行為思想。《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記載春秋之後禮崩樂 壞,「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 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之義。」114抒發失志情懷的文學作品歷來有之,
而此類篇章也多與政治現實有密切關聯。115
111 (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清)王先謙補注,《漢書補注》(臺北:藝文印書館,1973 年),卷25 下〈郊祀志〉,頁 563。
112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695,頁 3206。
113(清)劉熙載,《藝概》(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5 年),卷 3〈賦概〉,頁 96。
114 (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清)王先謙補注,《漢書補注》(臺北:藝文印書館,1973 年),卷30〈藝文志〉,頁 902。
115 李國熙指出失志題材「是以抒發失志情懷或描寫失志環境為題材的辭賦。失志情懷的範圍,
包括失志情況下的忠君、遺謫、自侮、守份、放浪、悶世、消愁、待沽、抗議、戒心、勇退不爭……
等,都與政治現實有絕對的聯關性。」見李國熙,《兩漢魏晉辭賦中失志題材作品之研究》(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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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時期因文人的自我觀照意識逐漸湧現,因而書寫內在情志的題材內容日 益增加,讀者開始能夠透過閱讀理解到作家的內心世界;發展到唐代,在賦作中 已可發現作家能夠運用自如的將個人情感與外在事物自然的融合一體,達到情景 交融的境界,即便是詠物之作,也不單僅是純粹寫物,而是能適度的融入作家精 神,從上述討論的天象、地理、動物、植物、宮殿、器用等題材看來,可知就晚 唐諷刺賦而言,實是藉由這些外物來作為媒介,以此作一個引子,引領讀者進入 賦作內容,進而提出作者對現實社會的諷刺之意。而除了上述題材之外,受中唐 古文家以恢復儒家道統為要,著重文章內容及思想表現,並配合新樂府運動主張 文章因時而作,作品包含的議論性更加強烈,因此諷刺賦中亦有部分作品是以「題 目直接表明作家心志」,並在內容中對社會環境進行批判的賦作,此類作品中唐 時有韓愈透過〈復志賦〉、〈閔己賦〉自抒不遇之感,晚唐則計有皮日休〈憂賦〉、
陸龜蒙〈自憐賦〉二篇。
皮日休〈憂賦〉一文藉十七件擔憂之事勸諫國君,透過多方事例表現出自己 的憂慮,同時希望帝王也能夠體察民情,留心於朝政之事,才能使天下回歸安樂,
令百姓過著太平的穩定生活。此賦自始至終都瀰漫著一股鑑戒之意,在表達作家 憂心之餘,更透露著說教意味。趙俊波《中晚唐賦分體研究》將皮日休的〈憂賦〉
與其賦體文〈祝瘧癘文〉進行對照,指出兩篇在內容上「都是泛泛地概括政治生 活中的反常現象」116,這種論述實是由於皮日休在賦作內容的取材上,都是大量 指陳朝中的亂臣賊子及世間亂象,透過諸多的歷史事件進行鋪陳描寫,期望以此 作為戒鑑,並進而凸顯出作者心中的憂憤及不滿,將個人的不平拓展到全體社 會;而這種將個人志向藉賦表達的方式,實為言志賦的一大特點。
此外,陸龜蒙〈自憐賦〉為傷懷之作,屬典型的悲士不遇題材,序言指出:
余抱病三年於衡泌之下,醫甚庸而氣益盛,藥非良而價倍高。每一把臂一 下杵,未嘗不解衣輟食而後致也。其為窮且否,亦已至矣。聖人云:「五 福六極之數,曰壽、曰富、曰康寧、曰貧、曰疾、曰憂。」既貧且疾,能 無憂乎?憂既盈矣,能無傷乎?人既傷矣,能無奪壽乎?是不蒙五福,偏 被六極者也。誰其憐之?作〈自憐賦〉。117
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86 年),頁 34。
116 趙俊波,《中晚唐賦分體研究》(北京:華齡出版社,2005 年),頁 182。
117 (清)董誥等奉敕編、(清)陸心源補輯拾遺,《重編影印全唐文及拾遺附索引》(臺北:大化 書局,1987 年),卷 800,頁 3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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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題目看來,作者藉此賦表達自傷之意,但在哀憐自身遭遇之餘,又以此來批判 現實。全賦讀來字字表達個人不遇,不斷地抒發內心牢騷,與其〈杞菊賦〉、〈田 舍賦〉相互對照,實可見〈自憐賦〉中所陳述的才是作者心中真實想法,隱逸田 園只是種自欺欺人的表現。了解陸龜蒙因世風不振而退居鄉野的背景後,再回過 頭看〈杞菊賦〉、〈田舍賦〉二篇,更凸顯出陸氏賦作中諷刺主題的隱微含蓄。
由題材表現來歸納晚唐諷刺賦,可見賦在體物寫志的美學風格上,到唐代已 發展出一套新的表現手法。為了與時代現況相互呼應,賦作在題材的選取上逐漸 出現像韓愈〈送窮文〉,柳宗元〈罵尸蟲文〉、〈宥蝮蛇文〉、〈哀溺文〉等以「惡、
小」為主的表現取向;到了晚唐,伴隨朝政、社會等多種亂象,作家亦透過詠物 手法大力抨擊現實、諷刺混亂時局,透過對蝨、蚤等動物,或植物、花鳥、器物 等物體進行書寫來寄託諷世之意,也成為諷刺賦在題材表現上的一大特色。這個 階段大量出現「蝨」、「蝎」等題材,反映出作家藉由這些惡蟲來揭露時代的黑暗 與不公;另外,在都邑、宮殿賦的書寫上也不同於以往歌頌帝業、勸百諷一的書 寫樣態,而是一改過往風格,以史事暗諷晚唐政事,表現出作家對世態的不滿和 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