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逃離理性鐵牢籠：資歷與性別的交織與競逐

我在上文分別討論消防分隊的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化分工，以及它可能對學弟 與女性的限制。然而，我們也看見身材瘦小、不討學長歡心的逸祥，透過發展救 護專業，找到在分隊的立足之地；擅長救護的佳盈，因體能與救災經驗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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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在救護專業上讓步，還受困在反覆、瑣碎與制式的業務鐵牢籠之中；而名模 美少女則展現陽剛氣質和學長搏感情，以因應救災團隊的陽剛邏輯。我們要怎麼 解釋這些消防員的不同處境與選擇？為了釐清這些問題，我提出消防工作的文武 連續體模型，試圖進一步釐清理性化管理、學長學弟制（資歷）與性別的整體影 響，以及在這樣的結構如何使消防員受限又如何影響他們。

高穎超（2006:136）用「文武男人類」理解臺灣役男服役過程，他指出臺灣 役男至少在三種陽剛氣質的評比階序（武、文武交融、文等三種階序）相互較勁。

在「武」端，男人競爭的是純武力的身體，體格壯碩、膚色黝黑、站姿標準、跑 步快速、戰技精良的男人站在王道的上風；在「文武交融」階序裡，男人競爭武 力的軍事知識、戰備技能或相關業務能力；在「文」端，較量的則是心理精神、

民間專業或社會關係。高穎超將這三組階序理解為平行可互通的，役男可以依照 情境、自身條件與可動員的資源選擇適合的階序向上爬升（高穎超2006:

137,138,142）。

消防工作也有文武之分。然而，不同的是，在短暫的一年當兵時期裡，役男 們雖有些許在多重陽剛氣質間「位置移動」的可能性，但除此之外並無太多升遷 機會。而本文探討的消防勞動為一職業，每個消防菜鳥都從基礎救災、救護與業 務開始，隨著資歷的增長，其工作經驗、技術與風評也會有所累積，這些基礎都 將影響他們進行各種不同的職涯選擇與升遷。因此，消防工作的文武連續體，不 同於高穎超筆下三座平行的陽剛氣質階序，而是受理性化管理影響且救災高於緊 急救護又高於業務的垂直序列。⁵⁷藉由文武連續體的分析模型，在組織層次上我 要進一步釐清「資歷」與「性別」交織在消防員與消防工作上的作用力；在個人 層次上，我拒絕將性別與資歷理解成僵固的二元範疇（陽剛／陰柔；男／女；資 深／資淺等），試圖進一步捕捉各種不同性別特質與資歷的消防員在現有工作階序 的基礎上所進行的競爭、合作關係（見圖三）。

57我將〈為民服務〉排除在文武連續體的分析模型之外，原因如第四章所述，為民服務不被消防 上級與基層隊員重視，基層消防員也不會因為擁有這項邊緣勤務的經驗與技能而得到向上爬升的 機會。因此，這項不被上級監督與重視的勤務，彷彿消防工作的「化外之地」，也成為資深學長常 常拿來「拗」學弟妹的工作。

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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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救災過程的高度不確定性、高度要求身體能力與仰賴學長學弟之間的經驗 傳承，緊急救護的體能門檻較低，且理性化管理較為成功，包括有標準作業流程、

參考書籍與中高級救護訓練等。我也確實發現肥胖、瘦小或體能不好的消防男女，

雖在「武」端居於下風，卻更努力在救護上力圖表現，利用額外時間攝取相關知 識或考取證照，以向上爬升（大樹、逸祥、佳盈、林羿萍）。另一方面，理性化無 法克服的現場以及與人互動的不確定性，救護員仍必須根據經驗判斷或者採取—

以剛克剛、柔性力量以及外求醫療與法律專業—三大策略。其中，以強硬手段威 嚇精神病患與酒醉者，抑或訴諸耐心、細心與親和力以降低患者的不安與痛楚感 受，這兩項策略的應用也證明救護工作需要「剛」「柔」並濟的文武交融性質。以 上，救護的理性化包容不同性別特質的人；無法被理性化的部份仰賴救護員的經 驗累積，以及各種陽剛抑或陰柔的策略。

不少消防員藉由累積救護經驗、取得進階證照與成為緊急救護教官而在救護 樓梯更上一階。值得一提的是，政府近幾年愈來愈重視到院前緊急救護，尤其部 分縣市消防局開始努力落實救護專精化。高級救護隊與專救隊的增設，使得愈來 愈多消防員可以選擇專精救護技能，成為不跑救災、不做預防業務的專救隊員。

於是，勤業務工作單純的專救隊日漸成為不低於一般消防員或救助隊員的選項，

甚至有潛力發展為平行於救災的階序樓梯。這樣的結構因素也間接鼓勵更多不同 性別特質的消防員專攻救護，這些人的加入同時也有豐富救護勞動的潛力。⁵⁸

最後，位於文武連續體底層的是業務，這些例行的檢查、填表與登錄等工作 理性化程度最高，也是最繁瑣、制式、需要耐心與細心的工作。每個消防隊員都 有責任業務，而不具有「消防核心能力」的隊員會被分配較繁重且不重要的業務 細項。新進隊員與女消防員因為被視為不具備消防核心能力的一群，通常負責居 家訪視、救護業務等業務細項。不過，隨著年資漸長、（救災或救護）能力被認可 之後，變成學長的男消防員得以慢慢將手上業務等轉交給新來的學弟妹，開始負 責兵棋推演、排假等較重要且不費力的工作。相較地，若無法在救災或救護勤務 證明自身能力的隊員（通常是女消防員），則仍持續被分配大量瑣碎繁重的業務工 作。高度理性化後的文書工作技術門檻低，且難以評判成果好壞，單靠業務經驗

58如彭渰雯等（2009）以抬擔架為例，指出一開始救護勞動其實和救災一樣充滿陽剛氣質，而女 消防員的加入促使組織發展出運用「巧力」搬抬病人的方式，改寫原本救護勞動靠蠻力的陽剛特 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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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使消防員向上爬升。甚至，在有女性的消防分隊裡，業務工作更有女性化的 傾向，上至主管下至基層菜鳥的消防男女普遍認為女性天生的細心與耐心使她們 較男消防員更適合做業務。於是，這些認真的女消防員，耗費大量時間與心力在 業務上，卻也同時受困在這些制式、瑣碎的業務勞動中。女性在這些分隊的受挫 經驗，可能成為把她們推往內勤的一個推力，不少女消防員傾向於婚後或懷孕生 子後請調內勤工作，繼續從事業務工作。

總體而言，消防組織以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分工來解決過度理性化抑或理性化 不足所產生的問題。一方面，消防組織召喚學長學弟制的經驗傳承機制來補足理 性化無法控管的不確定性與危險；另一方面，採用以學長學弟為基礎的勞動分工 與性別化分工來解決高度理性化所帶來的後果，將重形式、制式與耗費心力的業 務勞動分配給不具有救災能力的資淺學弟與女性。

然而，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化分工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劃分群體的方式。學長 學弟制以時間序列為基礎，將學弟與學長劃分為資深與資淺的兩大群體。然而，

劃分學長與學弟的界線並不僵固，範疇之間存在的流通性也意味著兩大群體其實 共享一個想像共同體。學弟們不會因為其生理男性別被質疑是否具備救災能力，

逐漸累積的救災與救護經驗使他們得以晉升為學長，進而擺脫業務勞動的束縛。

相反地，性別化分工以生理性別為劃分基礎，學妹們在一開始即被排除在火場前 線之外，難以累積重要的救災經驗，進而只能受困在理性鐵牢籠中，反覆從事著 制式、無聊與無效率的業務勞動。名模美少女透過展演陽剛氣質順利打進打火兄 弟的圈子，以掙脫業務勞動的理性鐵牢籠，更能證明消防組織的性別化邏輯。

除此之外，理性化制度也成為個別消防員的資源，文中逸祥、林羿萍正是在 理性化較為成功的救護領域中摸索，利用救護其知識來源固定、內容完備且能成 功降低傷病處置流程的不確定性等特質，分別成功挑戰組織中學長學弟制與性別 化分工的權力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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