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打火英雄到萬能消防員：理性化管理的歷史軌跡
第二節 過渡時期（1990-1999 年）
1990 年前後，都市火災氾濫，天龍三溫暖、論情西餐廳、神話 KTV、卡爾 登視聽理容院紛紛燒出慘重災情，這反映出當時的救災能力遠遠不及新型火災 在都市竄燒的速度，消防組織與各地消防人力配置、救災專業與裝備等都顯得 相當不足。而1995 年衛爾康餐廳大火，燒出全世界餐廳火警死傷人數最多的慘 重災情，龐大的輿論壓力間接促成內政部消防署的誕生。同年圓山飯店火警，
更加速臺北市消防局的成立。消防署和臺北市消防局相繼自警察體系獨立之後，
消防也開啟了歷史新頁。24
首先，消防法規與制度的修訂確立預防火災、搶救災害與緊急救護消防三 大任務的執行準則。其次，消防署與地方消防局之設置使完整的消防政策得以 推動與落實。一方面，署／局內部設立災害預防、災害搶救、緊急救護、教育 訓練與災害調查五科室，負責規劃與推動各項消防政策與任務。另一方面，也
24陳弘毅為第二任消防署長，被譽為臺灣消防之父。他任內推動數項改革，為奠定日後消防發展 的重要基石，包括：各縣市成立消防局、制定消防法規與制度、爭取消防預算、全面推動火災 預防、整建廳舍、整合義消、推動消防倫理、建構火災調查實驗室與國際交流（陳弘毅 2008:190-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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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了由上至下、由中央至地方的層級關係。上級推動的各項計畫，由各大隊、
中隊至分隊的基層消防員分層執行並向上回報。
雖然消防組織與法規慢慢建制完成，各項消防政策也開始推動，但是此階 段為過渡期，組織與各級消防人員都尚在摸索學習中。消防改革從硬體設施開 始，消防署／局紛紛編列預算，購置新型消防裝配備。有了空氣瓶、渦輪槍射 水瞄子與耐高溫的消防衣帽鞋，25消防員開始被要求長時間進入火場作業。然而，
這些消防員以往只在外圍射水，他們如何能在一時之間深入火場打火？這些新 的救災能力如何培養起來呢？
警校與警專雖陸續成立消防科系，26但是消防專業課程不多，且多為行政法、
公務人員法等法規研習，甚至行政警察的相關知識。許多消防員表示在九十年 代，警專教育仍最重視服從與紀律（正男、阿國、逸祥、志鴻），或是要求學員
「背誦剛通過的消防法條」（璋哥），與消防實務脫節。下分隊之後，分隊常年 訓練也以體能訓練為主，鮮少訓練實際面對火場所需要的知識與技能。消防員 逸祥認為當時的訓練偏重在體能操練（如重裝爬樓梯），或是單項技術的熟練程 度（如打繩結），對於進火場的幫助非常有限：
我還記得我剛下分隊，只會抬泡沫桶。我們那時候就一個東西叫什麼 呼吸量測試，你就是重裝，（一手）拿一個兩吋半的，（另一手）再拿 一個瞄子，然後爬樓梯爬12 樓，爬完之後不可以休息。在我看起來 是他們不知道要訓練什麼，沒有教到說怎麼真的去面臨火場，他可能 一直訓練你體能的部份，他並沒有強調說我今天在火場要怎麼應對是 OK 的。
之前救災就是你來打繩結。好，打六項繩結：橫渡架設、捲洋器架設 等，就評斷出你一個人救災技術強不強，這樣太可笑了吧？救災不是
25根據璋哥的口述歷史，早期消防隊使用由司機控制開關的直線瞄子，消防員還沒進火場司機就 要開水，可能還沒看到火和煙，水已經打光了。後來改成渦輪槍，瞄子上面有開關可以控制水 量以此發揮更大的效能。同時，消防衣的改變亦影響重大。早期消防員穿著之銀色消防大衣，
不耐熱、外漏皮膚多，無法提供有效保護。他於 1990 年撰寫〈充實消防員個人安全裝備充實計 畫〉，新北市才開始陸續購置類似今日的兩件式消防衣帽鞋，能有效阻隔高溫火焰且方便活動。
26中央警察學校於 1960 年設置「消防學系」。在此之前，消防教育僅佔行政警察學科內二個學分。
臺灣省警察學校（臺灣警察專科學校之前身），早期僅設行政警察及刑事警察科，直至 1991 年 才增設「消防安全科」，責司消防人員培訓工作。參考中央警察大學消防學系官方網站：
http://fc.cpu.edu.tw/files/11-1084-1191.php；臺灣警察專科學校消防安全科網站：
http://department.tpa.edu.tw/fire/?p=purpose&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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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三個繩結就知道你會不會救災吧？那時候沒有所謂的情境，沒有告 訴你今天這個火，你身為一個攻擊手、瞄子手，你要做什麼事。
新的設備與作戰要求甫展開，警專與消防分隊所教授與訓練的遠遠不及一 場場千變萬化的災難現場。在打火技術與經驗尚未固定之時，消防員只能在危 機四伏的黑暗中自己摸索與學習。資深消防員璋哥回憶起第一次揹氣瓶進火場，
當時他的夥伴們甚至不熟悉氣瓶，也不敢進入火場：
我們是走在第一步的人，也吃過很多的虧，包括第一次背氣瓶進火場。
我第一個揹著氣瓶跑進去，當我進入到房間看到火點在燒，煙層下降很 低，一回過頭來同仁不見了。當你是一個人又面對危險的時候你就開始 緊張、呼吸加速、吸不到空氣。當吸不到空氣的時候你會覺得糟糕，我 的氣瓶是不是氣量沒有了？於是，連滾帶爬地憋著氣趕快衝出來，出來 以後看到光，看到門口才緩了下來，還好沒事。這時才抱怨為什麼同仁 沒有把氣瓶的氣裝好，為什麼氣量是沒有氣的？結果拿下來檢查是有氣 的。從開始教氣瓶，教會了同仁，同仁不一定敢進去，這是第一個。第 二個，會進入的人或許他還在準備器材，因為他下了車他要揹器材、佈 水線。他不像指揮官一下車揹氣瓶就可以進火場，動作上會有差距。
一方面，消防員個人與組織層次的消防知識均尚待開發與累積。另一方面，
各消防分隊人力尚未補足，災害又頻繁發生。兩、三個人打下一場火是常有的 事情。他們需要在時間緊迫且人力有限的狀況下進行判斷。因此，新進消防員 非常仰賴學長的經驗傳承。如消防員逸祥所言：
當時候消防隊的人力，可能一天上班total 五個，兩個救護，一個查察，
剩下三個人就要完成這些任務。所以到現場你會發現你一個人可能要完 成大部份的事情。就變成說在很多事情都要做的情況下，一定會有所謂 的輕重緩急。哪個要先做，哪個可以等那個做完再去做？可是我們的學 校上課可能教說你都很重要，同時都要做。變成判斷的重要順序對於一 個剛下分隊的人來說比較困難，所以比較仰賴學長的指揮跟經驗。學長 說什麼，傾向聽學長的話。...對，當時還是以救人為主。救人、打火、
找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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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以戰養戰的經驗慢慢累積起來。透過災後檢討會、出國考察、教科書 編寫與訂定SOP 流程，這些搶救知識才慢慢固定下來。從璋哥的訪談中，可以 窺見救災知識一步步確立的過程：
慢慢地，同仁從剛開始不會看火場燃燒的中性線、不敢進火場，到現 在這樣。早期我們這批人，是臺灣有太多的災害，讓我們用實戰累積 經驗。…慢慢大家有經驗了，才發現之前這樣是不夠的，才開始訂計 畫、訂規則，之後什麼搶救佈署那些才出來。
至於緊急救護，早期係隸屬於衛生署，救護人力與設備主要由民間團體紅 十字會協助訓練與購置。早期消防隊為救火隊，並不負責救護工作，頂多只是 少數縣市與分隊的補充服務，支援火場傷患送醫。直到1995 年，「緊急醫療救 護法與施行細則通過後，明定了緊急救護體系的服務內涵與權責單位」（行政院 衛生署2009）。自始緊急救護被納入三大消防任務中，由消防署與各地消防局主 責之。
因此，在1995 年之前，消防員普遍缺乏救護技術，如同璋哥所言：「早期 的消防人員不做救護。車子開到現場去，人上車，搬上來。病患在車上唉唉叫 我們就請他忍耐，趕快到醫院去。」消防署／局成立後，各級消防長官開始重 視到院前緊急救護，並全面辦理初級救護員訓練，警專畢業生需通過六十小時 的初級救護訓練。不久之後，更陸續辦理中高級救護員訓練與各區救護評鑑比 賽，藉此提升消防員的到院前救護能力。現今每個消防員在下分隊之前均需通 過中級救護員訓練，確保其具備「呼吸道保持、氧氣呼吸、固定、止血、心臟 按摩、人工呼吸等應急處置」等緊急救護技術（陳弘毅 2008:230）。
總體而言，理性化制度透過組織與法規的確立逐步建置完成，上級也開始 規劃新的消防計畫與工作守則，包括擴充消防任務，將預防業務與緊急救護納 入其主要任務之內；爭取更多消防預算、設定相關部門，推動各種有效控制災 難與傷亡的計畫，搶救標準化就是上級的重要目標，如陳弘毅（2008:209）的回 憶錄：「針對都會地區，成立救火先驅快速部隊，有效縮短救災人員抵達現場之 時間；為減少消防同仁救災時，發生傷害事故，特別針對各類型災害，蒐集資 訊及經驗，訂定搶救戰術標準作業流程」。
然而，在消防理性化管理全面推動之初，上級與基層均不熟悉新型的救災 與救護實作，實際現場仰賴基層消防員的傳統經驗傳承與從做中學。而此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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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積而成的各種搶救知識與技能，透過一次次的檢討會、工作記錄與報告等方 式慢慢聚集與固定成日後的標準作業規範與知識，成為今日消防教育與訓練之 基礎，甚至回過頭來規範消防員的各項勞動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