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戈的中國敘事
第二節 安戈的思考架構及研究特色
第一項 研究方法特色
由於安戈兼有社會學以及政治學的學習背景，因此在他的研究中也呈現出某 些這樣的特色。安戈的研究方法以深入訪談與田野調查為主，常前往中國及香港 等地作長時間的駐點研究。在研究取向上，以了解實際狀況為主的觀察研究，在 他的研究作品中佔了相當大的部分。這個傾向從安戈在柏克萊大學攻讀碩士期間 就已經顯現，安戈在柏克萊研讀過許多中國研究的作品後，漸漸不滿足於書籍上 的理論解釋，而渴望能夠實際去接觸中國的真實狀況。由於七零年代初的中國仍 處於對外封閉的狀態，外國極少有人能進入中國，且資訊流出受到嚴格管控，因 此在美國鮮少有人能知道當時中國的實際資訊。也因為資訊稀少造成研究的困 難，使得當代中國的研究並不興盛。外國的研究者僅能從少量的數據資訊以及較 概略的大型事件等分析，並且在對社會主義國家研究的框架下，進行理論分析。
在安戈研究的初期由於無法進入大陸，因此以在香港所進行的深入訪談為主。安 戈和陳佩華及其他研究夥伴與從大陸內地、農村逃難至香港的人進行訪談，並和 他們成為朋友，這些經驗及聽聞成為安戈了解中國實況最初的基礎。安戈認為田 野調查與訪談方法各有其功能，例如田野調查雖有助於實地體會當地情況，但卻 無法完全取代訪談。中國內部政治敏感性及外國身分等因素，都使他們得到與在 香港受訪者較無禁忌的討論有所不同的訊息。這種長期與中國實際接觸的經驗，
也是安戈的研究被各界重視的重要原因。著名的Chen Village : the recent history of a peasant community in Mao's China（中譯本為《當代中國農村歷滄桑 : 毛鄧體
制下的陳村》）46這本書由陳佩華、安戈以及曼德森（Richard Madsen）共同完 成，於1984 年正式出版，書中生動重現一個近代中國農村的經歷，因此獲得極 大讚譽。
但這並非說安戈的研究全然不重視或排斥理論，只是安戈認為理論要基於對 實際情況的瞭解為基礎。檢視安戈的研究作品，會發現「理論」許多西方漢學家 的理論觀點，安戈常以實地研究的觀察經驗予以否定，其重要依據是事實的發 掘。安戈的訪談觀察較傾向社會學方法，並不以理論先建立觀察框架，而以實況 觀察為先，然後再與理論對話。總體言之，安戈的作品中與理論建立關係緊密的 並不多。以安戈與陳佩華在1995 年所發表的 “China, Corporatism, and the East Asian Model”（中國，統合主義與東亞模式）47為例，這篇文章認為，中國未來 的發展將走上某種東亞式的統合主義社經模式，所根據的是對當地民間團體、政 府單位以及公私營企業所作的訪談觀察，再與東亞的其它國家比較後推論的。理 論在安戈的研究中鮮少主導，而是事後選用來形容當地的實際狀況，安戈在方法 論上並沒有試圖去建立社會科學通則這樣的傾向。
第二項 安戈的研究思考脈絡
在第一章曾經提過，安戈的作品時常流露出人性關懷，這是他研究的出發 點。安戈在初期的研究動機，多少出於對中國資訊缺乏的神祕感，也許混雜著一 些想像與憧憬。在實際並長時間與來自中國文化背景的人接觸後，開展了對中國 的情感。安戈與他的研究對象並不只是單純的研究者與研究客體的關係，從早期 在香港訪談包括從陳村等中國內地出走的人們，到後來在中國國內與農民、勞
easant
46 Anita Chan, Richard Madsen and Jonathan Unger. 1984. Chen Village: the recent history of a p community in Mao's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47 Jonathan Unger and Anita Chan. 1995. “China, Corporatism, and the East Asian Model.” The Australian Journal of Chinese Affairs. (33): 29-53.
工、知識份子、民間團體及政府單位的訪談，安戈和眾多研究對象成為了朋友。
因此對安戈而言，研究中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在客觀結構中的一個客 體或理論中的角色。他的作品時常帶有情感，對人們所遭遇到的困難和痛苦流露 出關懷，也試圖提出政策建議解決問題。安戈在漫長的研究生涯裡，這種對中國 研究關懷的態度上不曾轉變。在初期的研究有較多是出於知識的喜好與對中國的 好奇，然而在建立與中國的情感關係及了解人們所遭遇的問題困難時，便開始有 更多是出於對人們的關懷而寫。
安戈以實際了解及對人的關懷為研究動機，因此不仰賴一個很明確的研究結 構，他對中國的看法隨著他實地看到中國的變化而定。但可以從安戈過去的研究 作品中，分出三種性質的研究，但這不是說他的某項作品只屬於某類性質的研 究，而是可以歸納出這三種功能。
第一種是觀察瞭解性的研究，這種性質的研究構成了他一切研究申論的基 礎，對事實的實際瞭解與觀察可說是他研究架構中的最基本的主要部份。也因 此，安戈在研究中花了最多的時間和篇幅在掌握、釐清事實的工作上，這也是在 他從事對中國的研究中最重要的第一步。安戈的研究作品中屬於第一類含有「釐 清事實」性質的是份量最多的，反映了安戈對這個工作的重視。這種性質的研究 除描繪真實樣貌以及作為申論依據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即作為安戈與其它 西方學者對話時的基礎素材，有包括七零年代在香港訪談所得素材發展成的一系 列農村研究，如1979 年“China's Troubled Down-to-the-Countryside Campaign”（遭 遇麻煩的中國下鄉動員）48、1982 年“ Grey and Black: The Hidden Economy of Rural China ”（灰與黑：中國農村的隱藏的經濟運作）49、1985 年且一直到現在
48 Jonathan Unger. 1979. “ China's Troubled Down-to-the-Countryside Campaign.” Contemporary China 3(2): 79-92.
49 Jonathan Unger. 1982. “Grey and Black: The Hidden Economy of Rural China.” Pacific Affairs 55(3): 452-71.
都有持續更新改版的Chen Village: The Recent History of a Peasant Community in Mao’s China（中譯：當代中國農村歷滄桑）等。
第二種是進一步的對問題作結構性的分析，並有政策建議的功能。這是基於 第一種研究所蒐集到的素材及問題，經由研究的經驗累積來分析問題，並且提出 對官方政策上的建議及提醒，期待對這些社會問題能發揮實質的影響力。其實在 安戈累積了長久的經驗後，觀察瞭解性的研究通常也就併有結構分析。這類作品 特別意識到要與中國的官方及知識份子對話，呼籲人們能夠重視弱勢者所遭遇的 困難，並且以實際深入觀察的研究來作議題及政策的討論。例如1996 年的
“Bridges: Private Business,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nd the Rise of New Associations＂（橋梁：私有商業，中國政府及新興組織）50、 2003 年的
“Entrenching Poverty: The Drawbacks of the Chinese Government’s Policies and Programs”（根深蒂固的貧窮：中國政府政策與項目的缺陷）51等等。
第三類是與理論對話的研究，而這種性質的研究也特別意識到與其它西方學 者觀點間的對話辯論。在與理論對話的研究中，安戈會特別澄清他所認為某些西 方學者對中國的誤解。而前面也提過，這些理論對話的基礎仍來自於安戈對現實 的觀察與實地的互動、瞭解，且這種第一步的了解不是以先選定的理論為框架。
理論是描述性的，是基於事實基礎，因而不是絕對的或普遍的。事實上安戈在作 理論的推論預測時相當謹慎，且避免武斷大膽的理論設定。安戈在這類研究中較 常作的，是辯駁其它西方學者對事實掌握不夠清晰就提出理論推斷。這類的研究 較多出現在中國轉型的相關議題研究中，也牽涉到中國社會、經濟的模式研究。
例如2006 年的 “China's Conservative Middle Class”（中國的保守中產階級）52，
50 Jonathan Unger. 1996. “Bridges: Private Business,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nd the Rise of New Associations.” The China Quarterly (147): 796-819.
51 Jonathan Unger. 2003. “Entrenching Poverty: The Drawbacks of the Chinese Government’s Policies and Programs.” Development Bulletin. (61):29-33.
52 Jonathan Unger. 2006. “ China's Conservative Middle Class.” 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 (4):
對中產階級有利民主之理論在中國的狀況作澄清。而The Pro-Democracy Protests in China: Reports from the Provinces（前民主示威在中國：來自各省的報告）53
這本編著，是三種性質並重的作品，力圖釐清在西方吵的沸沸揚揚的天安門事件 之意義。
這三種性質的研究，通常同時出現在各個作品中，但是各篇在比例偏重上 還是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