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活與工作的延伸
第一節 家庭生活與家人觀感
除了與蒐藏同好、社群間相處交往外，另外最多時間就是和家人共處。蒐藏家們，
在生活中最實際每天遭遇戲碼，就是如何與家人發生接觸。蒐藏物是看得到、摸得到的 具體物質，它佔領空間、出沒及盤據於家人的視線範圍內，不隨時間蒸發消失，甚至只 可能會越來越多。蒐藏物可能成為令人稱讚視覺焦點或是受批評的箭靶，成為作用人與 人之間相互關係、價值觀點競逐的場域。
而蒐藏者的養成，有時傳承於家庭成員間的蒐藏習慣。家庭關係中來自成長歷程中 父母、親友間贈與物，成為往後開啟重要聯繫的經驗。蒐藏，也來自家庭成員中既有的 蒐藏習慣，家庭間成員互相影響，逐步成了新的傳承。「
國小的時候從媽媽那邊拿到 迷你天鵝的玻璃藝品……我媽媽從以前就會收藏一些漂亮的擺飾，就連我哥哥也 會收藏史努比和一些動漫公仔（小茱）
」、「從小我爸非常愛買玩具給我們，也幾 乎不禁止我們買玩具。應該說還鼓勵我們買玩具。……後來發現我爸有收集的習 慣，收集 CD、黑膠、遙控飛機等
（宜君）」而小帆父親年輕時曾經組裝船艦模型，使 她從小特別喜歡袖珍的東西。蒐藏深根於家庭成員的相互影響，原本家族成員的珍藏，在不經意地蒐羅下，成為自己的蒐藏。當你的一部份變成了我的一部份，成了情感上的 依附及認同。因著蒐藏，雙方距離貼近，正共同享有著家庭情感及聯繫。
小寶媽的一家人，從哥哥、姊姊到妹妹都愛食玩及小東西，蒐藏串起家人間話題連 通有無、及互相拜訪的聯誼交流。從二姐在日本念碩士及博士時期寄回可愛的食玩開 始，到後來「全家就掉下去了」。除了小寶媽哥哥會買、妹妹也買，因為小寶媽常將購 買全套，妹妹會來小寶媽家裡看。大家爭相互相詢問你買了沒，哥哥若問到小寶媽沒買，
他就趕緊買下來，若已買則可省下來，到彼此家中即可看得到。蒐藏過程為避免重複，
它擴散到整個家族，不侷限是誰擁有，它是個人的蒐藏，也由大家所共享，身兼家族間 共同蒐藏的角色。既使家族間兄弟姊妹已各自開枝散葉，各組家庭，而家族共享的蒐藏 樂趣依然牽起家族親情聯繫。
不只是家族同輩之間，有時它則是擔任兩代間互動的溝通媒介。場景的故事編撰、
擺設，搭起了人與人之間互動的橋樑，家人間的蒐藏習慣展現個人外，更是透過物傳遞 情感，作為共享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如同淇媽所稱，「是我跟女兒促進親子關係的 媒介」，在雙方互動關係中，在家庭之中，兩代的情感與記憶傳承中扮演重要角色。
「
開始是小朋友想要有小熊，兔子之類的玩具。……後來就以小朋友成長的 背景，逐次的加添變成收集。空間時間都是以小孩生長為背景。是小孩成長經過 的一種記憶。……例如爸爸帶我去玩玩具，坐搖搖（良爸）。
」 良爸帶了自家小 女兒去士林坐了投幣式音樂搖搖車，回到家中，會再利用小熊等角色加上搖搖車，佈置 成相關的場景。跟女兒一同玩賞，將當時情節再次上演，重新回味那當下的氣氛（見圖 2-1）。而佈置場景及玩賞內容，會依女兒成長過程中情節與事件不斷更新，而現在女兒 已經升上國中了，場景配件也隨著轉變成咖啡與磨豆機，雖然兒女逐漸長大，爸爸還持 續存留著購買與擺設場景的習慣。
在靜態的收納保存外，小寶媽常利用微小食玩（食物、生活雜貨）跟女兒一塊玩家 家酒。即便小寶媽對於將心愛蒐藏，拿來給女兒玩耍會心生不捨之情，但只要看到女兒 小小的身形，因為擺放食玩、扮演煮菜開心的模樣，小寶媽也從中得到莫大的喜悅。經 過此經驗，小寶媽她不會將全部食玩都珍藏起來，反倒覺得拿來跟小孩玩更有不同趣 味，也是她跟女兒親密的互動方式。也因此，小寶媽的蒐藏分類系統中，是將蒐藏區隔
圖5-1 與女兒共同擺設的場景 (照片由良爸提供)
分成兩類：一類是屬「女兒常玩」，放在輕易拿取之處；另類則是「女兒不常把玩」，可 收在隱密的地方。對於蒐藏品的珍愛、分類習慣，會因為親子間的互動而改變。
儘管蒐藏有時是家庭成員間共享的親密嗜好，有時蒐藏則挑動家庭間彼此的緊張關 係。緊張關係表現在每日家庭生活，從進家門的前一刻即開始，到考慮收納如何展示，
或玩耍，都是協商拉鋸的場域，隨時一觸即發。有人考量下根本不對家庭公開，蒐藏全 程保密。
「家裡的人還不知道我有在買這些（編號 19）
」、「家中成員…這還是個 秘密（毛毛）」。
有的選擇不讓家庭成員知道太多，減少家庭成員衝突，對共處一室家 人略為隱匿。以隱匿為前提，收納轉化成為「空間的隱身術」，展示只是象徵性的點綴。在空間上隱藏，「
沒讓家人知道我買那麼多，只讓他們看到我擺出來的(約 5%)（編 號 10）
」。或用延伸、擴展至他處，來逃脫父母、配偶在空間上控管。常被家人詬病的 理由是太多、太亂。「娃娃其實堆滿了整個家、還有玩具。很多我都是用垃圾袋拜 托寄放在朋友那。家中也一堆，塞滿了床底下。家人不是不準我玩，只是他們都 說這樣就好了喔，不要再買了。可是每次自己都還是會偷買（編號 45）
」、「我的 玩具都丟滿地……我爸很討厭我房間很亂（編號 34）
」連蒐藏物進家中，都發展各種多元手法迂迴達成目標：
「開車買回來時，會迅速 的把手上的玩具丟到汽車底盤之下藏起來。至少太太從擋風玻璃裡看進去沒有任 何東西。等到半夜的時候在躡手躡腳去車庫中拿回來（聚會中玩家的經驗）」
除 了隱藏，還縮限自己遊戲的場所，「目前我都把他們裝在我的行李箱裏，因為隱密，
又可以鎖!!……就是躲在廁所玩嘍，買回家都要用借書當藉口，用超大提袋來掩 飾(編號 44)」
有的蒐藏者簡直化身《不可能任務》的秘密探員，穿梭家中挖空心思達 成目的，稟住呼吸巧妙遁逃到私密空間，或神秘信物託付轉交可靠之士藏匿。「私下勾 當」的精彩程度，一如大螢幕劇情的緊湊劇碼在蒐藏家生活中上演。不受家人們歡迎的主要原因，大致可分為幾種：「太多」、「太亂」、「浪費錢」、
「浪費時間」、「幼稚」、「別宅在家」。將之歸為幾類，來自家人眼中所認定的「實 體空間失序」，若過份多的東西影響共同起居的家庭環境空間品質。家中的空間還可藉 收納、整理而改善，而更無形又深刻的影響，認為是「不當的浪費」及「不成熟的幼稚」。
在 Pearce 研究的案例中發現，由於蒐藏物成為了自我的延伸，因此若該蒐藏物具有 爭議、與社會主流規範格格不入，外界也會連同將蒐藏者視為「不太正常」的人。在蒐 藏情境模型中，被放大檢視是否合理的標準，焦點尤其放置於成年人還玩「玩具」上。
「
（家人）覺得我生病了，說我自己玩那種玩具……但難道小孩子自己玩辦家家 酒都是生病嗎？（毛毛編號 5）
」、「我老公剛剛發現我在把玩，他說:你是腦殘嗎?
幾歲了，不要那麼幼稚好嗎？（編號 44）」
映射出旁人內在的思維，超過年紀若還 不成熟地繼續從事，認為是幼稚、不正經。在不斷製造玩具界線的藩籬時，也就更不容 易消除標籤的形象。當社會的束縛不僅加諸於物，當構築於物的同時，束縛也加諸於人（Igor Kopytoff，1986：90）。
倒底浪費了什麼呢，因為時間就是金錢，把蒐藏中的遊戲視為無生產力消磨時間。
遊戲所需要付出最明顯的代價是時間（Thomas & Godbey，2000：182）。除了浪費貨幣，
另一個不為家人所理解的就是，浪費時間。「時間就是金錢」，所以浪費錢及浪費時間金 錢，是雙份錢的濃縮浪費。
「我的家人覺得我瘋了！！花時間在哪上面、也花金錢 在哪上面
（編號 11）」、「浪費錢和時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興趣，不管什麼興 趣在這世界上什麼都會跟你要錢。差在是多是少，是你要不要給他賺而已
（編號 24）。」而在媒體的報導中，收藏經常與刻板「宅男」形象連接在一起。在〈宅問宅答 NO！你 搞錯了！御宅十大冤案〉（誠品好讀，2007 年 10 月號）的報導中，十條間的其中兩條 都有關收藏23。而媒體報導中的形象，蒐藏亦伴隨著負面的色彩。
以收藏和滿足興趣為定位，雖然常有罪惡感，收集玩具會花掉不少薪水，現 在薪水只有基本薪資，所以罪惡感很重。因此常想著要收集能保值的……最 後就放棄所謂保值的考量，是否能轉賣的出去不再重要。反正我最後應該都 是捨不得賣掉（編號 24） 。
感到罪惡感，自我察覺越矩，涉及和顯示著社會上如何加諸於蒐藏的正當性定義、
無形的規範。蒐藏物必須符合一個人的身份、地位、舉止，並與其相稱。比如貴婦買名 牌包天經地義，少女打工賺錢買包包不正經不相配；小孩可以玩玩具，大一點還玩就有 點怪怪的。又蒐藏什麼東西、數量大小多寡，才配稱的上是「合理」。也家人不理解這 蒐藏行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時，就如同小楊的心情：「
不喜歡父母對於他們自己不曾 接觸過的事一律評為錯誤之事的態度，期待他們有一日能對這個世界的價值觀重 新改變過。
」從蒐藏者自身的認同，來什麼瞭解是「玩具」：
「玩具是每個人都會去碰到的東西，只是類型、大小、使用性、實用性等等 一些不同角度上的認知去界定的
（02）」；
「人的一生，多少都是在買玩具，祇是 大與小而已、多和少，就像有人買高級跑車，其實也是買玩具，買的人很少會捨 得讓這種跑車像貨車一樣日夜操勞，就像買模型火車一樣，買來也是滿足自己的 物慾
（小陳）」； 「老公……也不懂得欣賞。我常說比他抽菸的嗜好有趣太多了
（愛 媽）」
蒐藏者認為，該從廣義角度來定義玩具，即最原始的概念，玩具就是任何讓人得到 樂趣的東西，而不因類型、大小、使用性、實用性有所低劣高級之區分。任何生活中提 供遊戲用處的物品，滿足慾望，都可稱為玩具。而物能滿足遊戲之慾望，不該有大小眼 區別之心。
23 冤案編號 03：只要有蒐藏習慣的都是御宅族？以及冤案編號 10：御宅族鎮日沉迷收藏，不事 生產，對社會一點貢獻也沒有？
「在別人（我哥）眼裡或許會覺得堆在一起不過是塑膠的東西，或是一堆垃 圾（淇媽） 」 、說我浪費錢，但是她們買衣服鞋子花幾千元，可能不能穿幾次，
我覺得我比較省錢，我可以收藏一輩子擺著，我自己看，自己開心（毛毛編 號 5） 。
朋友覺得很浪費（我的錢都拿去買梯芬妮，哪像妳，都拿去買娃娃食玩 了！）……有的會覺得浪費，畢竟買名牌或鑽石比較有價值，金融風暴來了 這些食玩也不能換錢，不過我自己開心就好。 （編號 43）
隱含價值的判斷，認為你很浪費，買那些沒有用的東西。一是，蒐藏食玩、玩具物 質本身的特性，份量小、塑膠物質性，相對於其他物品材質價格低廉。另是，對玩具所 抱持的輕視態度。
對蒐藏者來說，蒐藏物並不是無用，它提供了滿足，帶來精神上的富足。如此的滿 足，並不非能藉由橫量一般物品價格所能夠估量的。
「其實對別人而言就是廢物，對 自己而言就是精神上的一種滿足（小陳） 」、「它對於我，是寶物不是玩具。是有 價值的東西而非奢侈品（阿賢）」、 「能在小小世界裡編織自己的夢想，對我而言 是無價的(編號 8)」
Douglas & Isherwood 提到，在人類學家的研究中，許多貧窮的城市是根據物質標準 來判斷，可能沒有布滿房間的地毯或沒有空調，但是他們並不覺得他們自己是貧窮的。
因為貧窮是種相對的概念(1996)。
「像在收藏一份夢想吧！這個價值相信只有自己喜 歡的人才懂（編號 19） 」 、 「就是撫慰人心，讓我奮發向上，回歸純真，知足（44）」 、
「感覺自己是擁有很多，是一個富有的人，有一種滿足感(牙牙) 」
對蒐藏者來說 亦如此，富足是相對的概念，來自於他們自己如何認定。若換一個角度，從阿花描述家人間的消費習慣，再來回過頭去反思何謂「浪費」錢：
我婆婆寧願帶七八千元去打牌，連輸幾天才會戒賭幾天，但是買生活上的東 西就斤斤計較；我公公衣服髒髒也留著繼續穿，但是買檳榔菸酒每天都好幾 百，買東西送朋友也出手很大方；我先生平常也不買東西，一買就買很好，
改車玩線上遊戲也砸了好幾萬；我小姑化妝品交際費生活費也都很驚人，一 個禮拜只呆在家兩天，所以我買玩具雖然有時候也買很多，心理覺得有點亂 花錢，但是我也不買化妝品，衣服都穿一兩百的，也不出門，加加起來跟其 他家人比也是冰山一角。 （阿花編號 44）
把蒐藏玩具貶抑為「浪費」的家人，他們生活中用於「遊戲」的娛樂支用習慣一攤 開，將發現，遊戲的各類消費支出差別只在生活模式、興趣、採取策略不相同，生活上 同樣可能出手闊綽。再來，如果換算總額度，並不比其他人多，而還是小巫見大巫，相 較起來反而還更節省。對比之下，蒐藏卻特別被指名為「浪費」，受放大檢視，也是偏 頗不公平的。
蒐藏習慣如何融入新家庭
自己這邊家人，像我媽我哥，也都會收藏些擺飾，這沒什麼不好。但我總不 太想讓我公婆知道，有也只讓他們知道我也會轉賣東西賺些錢。因為分開 住，目前還不用擔心。可是將來新家有預留孝親房，他們就可能看到我一大 堆滿坑滿谷的收藏，讓我很害怕 (小茱) 。
多位兼具媽媽身份的蒐藏者，都會遇到如此狀況。在意家中長輩的觀感，公婆監視 如父母威權沈重，會擔心公婆的批評，得花費力氣去維繫，希望符合家人期待中的理想 形象。而隱藏蒐藏的不當嗜好。
涼子是我在網路拍賣上認識的媽媽，每次與我相約面交總會特別聊上幾句。涼子全 職的家庭主婦，兒子讀小學三年級，家中與公婆同住。涼子對家的感覺是，如果能不回 家就不回家，盡量待在外面。目前正打算兼職打工，如此一來能消耗待在家中的時間。
而蒐藏也加深既有「不事生產」的印象。
小寶媽也考慮與公婆共用空間，在家中並沒有展示空間，還想辦法盡量隱密。小寶 媽眼中婆婆屬於傳統的媽媽，在婆婆眼中「那些東西是垃圾」，只好偷偷買回來、偷偷 欣賞，再偷偷藏起來。她們跟小茱遭遇到一樣的課題，怎麼在多人共處的空間及關係中，
如何安置自己。安置自己，抽象的是指家中的角色、地位如何成功卡位，另一方面，具
如何安置自己。安置自己，抽象的是指家中的角色、地位如何成功卡位，另一方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