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走的身體圖像
第二節 靜不下來的身體-我們
我們是鏡。我們在這裡是為了彼此注視並為對方呈現,你可以 看到我們,你可以看到自己,他者在我們的視線中觀看。13
我自 2003 年踏入無聲的領域,透過羽球結識無數的運動員,看著彼此的艱辛與茁 壯。聽障羽球運動員是一群來自各地默默耕耘的小農,各自在自己的崗位上插秧播種,
走自己的路,到了比賽期再集結起來訓練,一起出國奮戰。小農裡有老師、工友、科技 業上班族、公務員、商人、教練,時至今日以尚未出社會的學生居多,彼此相互牽引、
拉拔,尋求舞台。
一、沉默的保護傘-阿好姊的故事
我們都藉由別人的影子來思考未來的樣子,經常做粗活的阿好姊就是其中之一。
阿好姊是小學裡的工友,鋤草、種花、活動布置,都是她的職務之一,每次見到阿好姊 身上都有些割傷或職業傷害。這讓我想起同一時間,就讀的小學也有一位只會手語的聾 啞工友「啞巴叔叔」,啞巴叔叔知道我是聽障生,因此見到我都非常高興的咿咿呀呀比 手畫腳,看起來有好多話想要對我說,我有些害怕,也不懂如何跟啞巴叔叔溝通,經常 都是打哈哈帶過。身型壯碩的啞巴叔叔若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兇神惡煞的,因此幾乎沒看 過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孩子接近他。重度聽障的阿好姊說話不太清楚,戴著助聽器免強能 聽見微弱的聲音,她說在學校常常被孩子欺負,總是皺起眉頭說:「工作的時候辛苦…」,
不知道阿好姊經歷了甚麼,但我知道球場是她忘記傷痛的地方。
人生第一次國際賽處女秀就是阿好姊帶著我,她像鄰家大姊姊一樣悉心照料著乳 臭未乾的我,我當時才小學 5 年級。我們在印度新德里三餐吃泡麵與罐頭度日,相當克
12 「我們」一題參考自顧玉玲《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作者顧玉玲以社會運動參與者視角紀 錄外籍移工的生命縮影,「我們」一詞既是包容,也是對自身種族的切割與排外,以鏡像的彼此對照 下凝視異鄉,而照見自己,連結著人與人之間的錯動關係「我們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我們」,「我們」
的融合已不再是簡單的文化融合,而是如同鏡子一般彼此對望、共存。
13 顧玉玲,《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臺北:印刻文學,2008),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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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她不時從口袋裡翻出糖果餅乾,哄我開心。當時的我們對球場的禮儀上不嫻熟,在 上場時才蹲在對手面前綁鞋帶,或者走到比賽場上才忘記拿水壺,又迷迷糊糊地招呼看 台幫忙遞水壺下來,與對面有備而來的日本選手形成強烈反差。阿好姊打球向來是狠勁 與傻勁的綜合體,能讓一眼視出她今天狀況的好壞,狀況佳時虎虎生風,但偶爾一顆得 分的好機會出現,卻突然莫名奇妙地揮空拍,頓時威力遽減。
在國內選拔賽上,成年人的阿好姊力氣比我大許多,是我在聽障領域入門時的最 大勁敵,當時三年級連長球都打不遠的我,奮力擊出長球後對她的殺球毫無招架之力,
雖然很會跑,在缺少力量壓制的劣勢下,也是被她吃得死死的。每每輸球,阿好姊都會 過來抱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一邊用手語一邊和我說對不起,讓我輸得這麼傷心。
阿好姊面貌姣好,一頭秀髮,帶著一副遇到強光就會變墨鏡的眼鏡,到哪都開著 一輛本田休旅車,很酷。我第一次坐上女生駕駛的車,就是阿好姊開車,在那之前我不 知道女生也能這麼帥氣的掌控自己。小學五年級 9 月,也就是出發去印度的前一個半月,
我們在基隆暖暖進行集訓,短時間內一天三餐的訓練量,對於沒有規律訓練的聽障選手 來說頓時無法負荷,先是我的膝蓋受傷、阿好姊的肩膀受傷、陸續的好幾人都出現傷勢,
因此大夥每天晚上讓阿好姊開著休旅車浩浩蕩蕩載到臺北復健,再一行人返回集訓住處,
她像是保母一樣照料著我們,未有怨言。
在我眼裡阿好姊一直有個悶悶不樂的陰鬱感,早期的聽障羽球隊,成員都是出社 會的成年人,彼此因成長背景、聽力程度、個性差異、球技好壞等不同因素而漸生嫌隙,
導致團體凝聚力不佳,情誼不睦,身陷其中的阿好解經常是雙眼紅腫的回到房間。我處 在阿好姐迎面承接、側身相容、迴身抵禦的背後,未受到任何波折。她體貼溫暖、不把 情緒表現出來、不向人示弱,我們也不曾聽她說過自己的故事。
二、與主公有約-大哥迷途知返
球場上有一種人,不論單打雙打,不管對手是男女老少、是強是弱,他都用同樣 兇猛的姿態,把對手殺個精光,片甲不留。骨子裡的血液只有發球和殺球,發完球的下 一拍就是理所當然的要殺個痛快,要說以三國演義裡的人物來形容,用張飛一點也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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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這種人打起球來像張飛一樣衝動,絲毫跟優雅沾不上邊,我們都喊他大哥,一個十 分有趣的傢伙。
人如其名,大哥的樣子一身江湖味,南臺灣出身的他個子高大、皮膚被太陽曬得 黝黑,台語操得流利,講起中文帶著濃濃的臺灣國語,「放小球」都說成「磅小球」。大 哥在小時候發燒導致聽力減退,年少時打架、惹事、上法院,是個讓陳媽媽頭殼麻麻14的 叛逆孩子,他因被家裡鄰近的廟會文化吸引,加入轎班,透過扛轎牽起對神明的信仰,
直到大學遇見了貴人,幫助他成功轉彎和羽球結緣。大哥不是科班出身的專業球員,因 此腳步和手法都顯得粗糙,腳法不夠敏捷的緣故,在比賽時常被技巧刁鑽的對手騙得東 倒西歪,為了救球只好整個身軀魚躍撲下去,剛好他長得高,手長腳長加上球拍一撈,
很多球又被他跌的救起來了,大哥靠著精壯的身材優勢與氣大無比的攻擊力量,成為臺 灣聽障男子選手邁向世界舞台的第一人。
大哥的假日非常簡單,就是往球場跑,四處征戰,特別是「菜市場盃」。菜市場盃 是羽球業餘者的假日天地,有些賽事會刻意禁止體保生出賽,保留環境讓非體保生的一 般大專生或業餘選手能夠盡情揮灑,這也是大哥橫行無阻的場合。大哥的雙打接發球動 作無人不畏懼,連身為搭檔的我都敬畏三分。他雙腿微開站在接發球線後,將重心放在 前面的左腳、右手高舉著球拍讓身驅向前傾斜接近網子,大拇指握在反拍的地方輕輕的 上下抖動向發球者示威,後腳微微墊起呈現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汗水順著鮮明的比目魚 肌的線條緩緩而下,瞳孔裡散發著把獵物吃掉的蓄勢待發,如同拿著大刀的張飛。當球 發出,不給對手反應的時間,搶高、「啪」灌下去,一個封網瞬間將對手撕碎。我站在 大哥身旁準備,經常能感受到對手的不安,以及搭檔害怕被爆頭的恐懼,面對大哥的接 發球,手不會抖的人很少。
身為結識十年的革命戰友,我們一起在球場哭過、笑過、吵架過。「打球很衝」是 大哥一貫的招牌特質,很急、很快、又衝動,他的姿態有如西班牙球王納達爾一樣擁有 鬥牛般的十足戰鬥力,實際上卻遠比鬥牛還要難駕馭。球齡較長的我,很清楚大哥在場 上的任何表情與動作,將會在接下來的比賽帶來甚麼樣的變化。有過因線審誤判而差點
14 頭殼麻麻:大哥的口頭禪,意指問題大條,難以處理導致讓人很頭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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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衝突的經驗,我特別留意他的表情,必須在某些時刻放慢步調,削弱他的亢奮情緒,
有時候他跑得很喘要走一走緩和,除非穩定下來否則我故意不把球給他;必要時刻意停 下來綁鞋帶、喊暫停喝個水、調整髮夾等等,讓他確實每一球都是準備好了再開始,起 初我嫌棄他的魯莽、打球不經大腦思考以力量取勝,也對他每一球都搶著打感到非常無 奈,搭檔起來的畫面就是一個人很忙一個人很閒沒有球打。大哥經常在回球、反抽,疏 於手法和戰術,我試著找出空隙並且補位做球,讓對手沒有進攻機會,時而須注意大哥 凌亂不受掌控的腳步,免得被他踩到。球風、個性與年齡都迥異,卻能互補的成為搭檔 事件神奇的事情,但也因大哥如此的直率不畏懼,球來就打從不多慮,大哥讓我更直接 而勇敢的面對每一場球,搭檔彼此信任,沒有顧忌地放開去打。信仰虔誠的大哥,與神 明有著緊密的連結,能交心也能問事,有時會聽他捎來一句:「昨天我被主公罵了」、「主 公表示關關難過關關過」這類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但這驅使大哥穩重,褪去早期血氣 方剛的血氣,改變很大。
大哥為人古意廣結善緣,大方與人交流,儘管不諳手語、外語也不流利,卻也奇 妙的能以台語和外國選手你一言我一語的交流,善用表情、手勢與肢體動作,和諧的融 入異國群體與不同國家選手打成一片,不見任何自卑感。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談起過 去的荒唐,他滿懷感激,感謝羽球讓他改變命運磨去銳氣,回到人生正軌,以自己的力 量撐起一支球隊成為總教練,善用廣闊的人脈優勢帶學生四處與他校選手交流,大哥用 謙卑的心感染選手:除了打球,書不可以不念。
三、乎人電才會大漢15-「假聽障」小毛的國手築夢路
資訊爆炸的世界裡,聽障也有一絲好處,自動過濾一些不好的話,減少不開心的 事情,也能偶爾調皮的故意裝作聽不到。
小毛是個不折不扣的處女座,是個對於小細節執著到近乎龜毛的理工科學生,在
小毛是個不折不扣的處女座,是個對於小細節執著到近乎龜毛的理工科學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