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羈途指南針
第三節 跋涉的必經風雨
生命是無秩序可言的,無論我們如何嘗試,終究無法使其調理井然。
-Goldberg, N27
這漫漫長路自我的相遇,是我書寫過程中的一條歧路,書寫過程的障礙,掙扎的 是力戰心魔的荊棘、沮喪和不安。自我探索過程中牽涉到與他人關係的釐清,越是期待 完整自己,就越顯得錯綜複雜,自我存在的意義似乎又更需依附在與他人的互動關係之 間。然而自我會對生命存在的意義有獨到的詮釋,自我會對外在現象有自己詮釋的意義,
即使當外界不認同,自己也要堅持這樣的詮釋,這樣的作為迫使自己陷入困境,本節旨 在討論本研究之研究限制與倫理議題。
某些障礙經驗,能完整出一個人如何與之抵抗,進而到和平的與障礙相處。在成 長的歲月裡,獨生女的孤單加上障礙者的異質角色,陪伴我最長時間的依舊是自己,獨 立的天性使然,我不習慣將心事傾訴他人,總待夜靜更深之際,盞起黃澄澄的夜燈,在 社群網誌、日記深入城府緩緩將心情吐露,伴隨著背景播放著的音樂跳進字裡行間與自 己心靈對話,使心田的一方混濁清澈下來,這一刻的我被治癒,疾病、障礙已經與我無 關。
本研究隸屬質性研究之自我敘說探究,以我正式接觸羽球運動(2003年)起至今
(2020年),長達17年之生命經驗意義。由第一人稱的視角直觀所遭逢的人、事、時、
地、物,書寫當中必然無法面面俱到,完善周延多面向的思考,更無法以客觀的姿態描 繪真實性。縱使極力避免「研究者即被研究者雙重身分的困擾」,但這只會使得書寫上 更蹩腳。書寫自己本來就是主觀的,跳脫出與學術的拉扯,才能更清晰地看見自己。回 憶是相當具有選擇性、重新建造、及現實取向的,些許事件礙於時間久遠,可能會呈現 片段亦或選擇性的記憶,進而造成書寫上無法避免的偏誤。書寫過程有著過去回憶的煎 熬,淚珠不聽使喚地在眼眶中打轉,隨時都有想要逃跑的恐懼無助,亦時時害怕胎死腹
27 Goldberg, N 著(詹美涓譯),《狂野書寫:進入書寫的心靈荒原》(臺北:心靈工坊,1990),頁 19。
44
中,可一旦嘗試過走進回憶中重生,書寫下的痛快,就很難無憾的放棄。
在余德慧〈追索敘說自我的主體〉一文裡,涉及了故事主角、敘說者(執筆者),
甚至讀者(重讀生命經驗與反思者)的與倫理議題,指出:
自我敘說的主體並非個體,而是敘說的情節化,自我敘說才能與社會文化接壤,
但唯有透過啟迪,自我敘說才獲得認同的地位。28
研究書寫的過程,也數度懷疑,自我敘說的故事能稱的稱得上研究嗎?如何讓人 相信這是真實呈現?研究文本中的意義即能表示研究者心中的訴求嗎?諸多關於「科學」
經常被質疑討論的問號,一直擱置在心頭。在研究關係中,研究者是詮釋者,而研究對 象是被詮釋者,將研究主體移轉回到「自己」身上,同時還原了研究者的「主體性」,
以第一人稱自我敘說〈右腳告白-一位肢體障礙社會工作學習者的生命書寫與主體實踐〉
的郭惠瑜彰顯出生命對話重現主體的奧秘:
我與自己生命對話時,我轉而成為客體,以局外人的角度面對自己的生命經驗,
過程中我的主、客體角色不斷循環轉變,而我持有角色轉換的主控權,這樣的 感受在我書寫自己右腳時最為明顯,我讓自己的右腳說故事,和以自己的角度 來書寫右腳所呈現的文本內容截然不同。書寫讓我發覺多元的面貌,’看見更多 的可能性「由得自己」的自在,研究者的主體也同時重現。29
本研究者以為研究的本質就是對立不平等的關係,研究倫理永遠圍繞在研究核心 上。在不同研究階段過程中,倫理議題都需要被討論,身為研究者有義務自我約束,研 究者在個人敘事中誠實的自我揭露,是否會讓自己身陷困難,運用情感喚起式自傳民族 誌的研究方法,倫理上的顧慮必須重視。研究者必須對出現在自己故事中的其他人負起
28 余德慧,〈追索敘說自我的主體〉,《應用心理研究》16 (2002.12):214-217。
29 郭惠瑜,〈右腳告白-一位肢體障礙社會工作學習者的生命書寫與主體實踐〉(臺北:國立臺北大學社 會工作學系碩士論文,2007),頁 133。
45
倫理責任,力圖坦率呈現故事的同時,也於必要時刪減或修改一些場景,塑造某些虛構 角色與情節使故事中人物的實際身分不輕易被指認出。本研究者秉持Flinders提出的關係 倫理(relational ethics)觀念,強調依附、關懷與尊重,重視人與人間的長期關係,保 護每一個體的自主性,減低非必要的傷害、風險與錯誤。30
對於自身,我們無法完全刻劃真實,余德慧指出:「我們僅能在生命經驗的歷史做
『切近』的觀看,所謂的真實,到後來只能是『切近』」。31「切近」一詞無法親切的解 釋,正如顧玉玲筆下的異鄉人從東南亞農村、到都市、飄洋過海來到臺灣生產、勞動、
與貢獻,人們無法光天化日窺見畸零、險惡、生命離散,以及有口難言的非法逃脫與躲 藏。儘管作者以臺灣國際勞工協會的理事長親上火線,鮮明紀實的報導文學企圖呈現那 些其實與我們在同一空間進出,卻被忽略、並受到種種不平等對待的移工們,他們想要 成為「我們」當中一份子的渴望。就算這些「老老實實的紀錄」作者身為讀者的眼,外 籍移工們的希冀依舊微弱,如此的生命削融有著層層的枷鎖和血淚,當我們試圖逼近、
理解,都是昨夜黃花,隨著歷史洪流而去,無以觀看所謂的真實,只能切近。32此外,
針對一些不太愉悅的經驗,均由筆者自行決定揭開的程度,較為晦澀艱辛以致難以啟齒,
並未準備好爬出陰暗處的記憶,則將不強求自己非得要書寫於紙上。或許有些記憶視需 要提醒、點到、或回到昔日場景,方能重建以及轉化出故事的精華。
本研究的立場以「我」為中心,將不請自來闖入心裡的困頓,亟欲認清的多重身 分擺盪,依循感受挖掘深處記憶,藉由身體意象、障礙、自我認同、生存美學等文獻閱 讀,解開謎團;藉由第一人稱經驗書寫,將生命再經歷,把自己「認」回來。
30 Matthew B. Miles, A. Michael Huberman合著(張芬芬譯),《質性研究資料分析》(臺北:雙葉書廊,2006),
頁602。
31 余德慧、李宗燁,《生命史學》(臺北:心靈工坊,2003),頁 17。
32 顧玉玲,《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臺北:印刻文學,2008),頁 312。
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