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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道德經》18

音美至極為無聲,象美之至為無形,是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老子的美學觀 點告訴我們,情感的最高境界在於無聲勝有聲。聽得見的聲音不足為奇,看得見的景象 也不則顧掛齒,真正的美是靠心來感受,領悟者能拋棄世俗與外顯的雜音,以審美心境 關照無聲、空白之處,聽不見,反而能欣賞更多的風景。

本研究的敘說,並不是讓自己將生命撕成碎片,一片一片的逐一分析;而是把生命 的每個碎片拼回完整,誠實面對自己。「你有誠實面對自己嗎?」這是海棠教授問我很 多次的問題。

「有阿,我看起來不誠實嗎?不然怎麼會這樣問我。」原先我以為的「誠實面對自 己」就是不說謊話,做人實在,但又好像不是這麼簡單。嘗試透過不同管道以理解何謂

「誠實面對自己」,翻書、找人聊聊、看網路文章、聽短講,穿梭於朦朧霧中,不逃避、

不隱瞞,誠實面對心中那個不想看到的自己,有時候是最放肆,也最瞧不起的那個自己。

關於我如何看待我自己,我用了三種視角:以「本我」最直接的感受自己;跳出自 我,將自己當成一部紀錄片,我戰戰兢兢的坐在電影院觀看畫面裡的自己;或者,從觀 察別人的反應,來為自己打分數。站在不同視野下的諸多面相,均有各自的精采,我想 要有一天能不疾不徐、自信的對自己說:嘿!你可以好好的看著我。希望自己能在不論 甚麼樣的狀態下,都敞開心胸接住別人,像師傅一樣。狀況好的時候關心別人,狀況很 糟的時候,武裝自己,來心底那股「要強」漸漸成為妨礙心靈自由的包袱。真正的強大 是做事情的時候有自信、篤定,堅持作對的事情,適時讓自己放鬆放軟,弱的時候反而 才有人來幫助你,否則過於強大的時候,大家都認為你可以做得很好,甚至想幫都不敢

18 老子,《道德經》(群出版: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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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好像沒有你不行,看開、看淡,路才看得清楚。呼應第一章 節異域的囚困,研究初期的我極欲看清自己的樣子,想為自己的身體意象做出論定,但 它終究還是個無法清楚的影子。遵循生存美學的徑路,我跳脫自己站在視窗外,以觀賞 紀錄片的樣子看自己,那是一個很用力生活、認真感受世界的自己。在運動場域中經驗 歷程中,透過運動,我跨出舒適圈,變得有自信、有成就感;透過經驗故事的分享,讓 更多人認識特殊生。正是這一段黑暗歲月的殘踏,讓自己開始放下固執假裝自己是正常 人的包裝,回到重新認識自己的旅程,開始認清自己的不完美,看見自己身為身心障礙 者也有特別的一面:「不完美就是我和大家的共通點」。

外觀無瑕、口條清晰是讓人信服的基本關卡,在無法克服的情況下,每當面臨讓他 人服從的身分立場,例如學姐、助教、講師甚至是擔任教學助理,不免有些遲疑不自信,

擔心別人會不會在意我的說話方式而未認真關注真正要說的內容,這讓我經常很挫折,

也很容易看清自己。狀況好的時候,我期待一副更健康的軀體,裝滿更豐沛的靈魂,這 是我論文書寫以來,由諸多的身分糾結、禁聲於社會強加的理想下、遭受排擠的痛苦經 驗、無法坦然對自己釋懷的陰鬱中,一件一件重新再經驗,冉冉而起的理想自我。成長 像是一段是把哭聲調成靜音的過程,學習把情緒收起來放在暗處收好,又適時提醒自己 要保有自我不過度武裝,獨立的時候、孤單的時候都能安身立命,更不再畏懼關於特立 獨行這件事,「我們可能是一萬隻裡,那唯一的一個,或者,我們就是所有裡面的一個,

一萬個裡面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個」。19多元存在的各種可能裡,不需要害怕跟人不一樣。

身心障礙的出生,不斷跟自己打架和好又打架;參與運動後長出信心,他成為我交 朋友的一個媒介;求學以及去中國、日本的交換學生,讓我學習獨立面對所有的事情,

我忙得忘記煩惱自己的障礙,缺陷一直好好的與我共處;大量的訓練、比賽經驗,被當 成籤王的封號,讓我肯定自己的能力,而且有著得牌的使命感。

在回母校當教練以及高三開始到各地演講,我意識到儘管自己是身心障礙者的身分,

也是要善待跟包容別人的,不斷的進行跟人面對面互動的練習,並且以教育性的態度告 訴大家身心障礙者也有運動權利。

19 劉克襄,《不需要名字的水鳥》(臺北:玉山社,1996),頁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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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聽覺障礙意味著某種競爭力的失去,罕見疾病意味著更多的考題要應付,它限 制了我生命中的很多「理所當然」,然而身心障礙者這特殊的身分下也豐富了我。「容許 自己成為自己」的寬容,已多過拘泥負能量的不成熟,我慢慢願意承認每一個好與不好 的時候,包容每個情緒、接納所有自卑,因為這就是我的狀態,最直接與真實的我。還 走在修復的路上,或者除非生命結束,否則它不會有終點,蜿蜒的路徑裡我期許自己不 會繞過悲傷,因為這能讓我看得更清楚一些。

自我探究的過程,我是慶幸的。一方面慶幸自己的障礙並沒有嚴重影響生活機能,

顏面傷殘也僅是外表不那麼的好看,即便社會對多元文化的接納和包容界線越來越寬鬆,

仍有許多地方形成的阻礙對身心障礙者來說隱性的障礙遠比顯性的障礙來得多很多,尤 其是對待弱勢族群的「態度」仍舊有值得努力的空間;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言語、用字遣 詞的層次、說話語氣、眼神的注視力道均要謹慎注意。可能發自內心的「幫助」,若沒 有適當處理,對身心障礙者來說,就會成為「被施捨」的不舒服感受。非障礙者可能無 法對於身體缺陷有所感悟,更無法對於障礙者的生命經歷同感深受,我期盼的是社會能 以多元的視角看待這樣特殊的群體,多一些接納與認同,並且少一點排斥和厭惡。

本研究並無法給出完整結論,題目的「『跨越』寂靜藩籬」,在經由邊說邊寫感悟到 自己的愚鈍、狂狷與不復以往的膽怯,誠實深入以重建裸露的歷程下,它是一再陷入的,

陷進藩籬中重新檢視與自我、與他人、與身心障礙者的交往經驗,尋覓出自己最適合存 在的樣子。有些藩籬裡的時光,我認為就是個感傷的拾荒者,挖了洞跳進去下水道,一 個人背離光亮的地方,獨立走進暗處。有很多的不舒服我不知道怎麼排解,不想和找人 說話,因為我沒有準備好;不想流露太多哀傷的情緒,只會顯得為賦新辭強說愁而惹人 厭;有些篇章,我連碰都不想碰,盡是讓滑鼠唰唰的過去,噁心與焦慮的抗拒感,讓我 不知道怎麼繼續走,不知道怎麼圓成一個好的結局。正是有這樣自我調適與自我傷害,

狂野的給自己一個「有權利寫出最爛文章」的機會,敦促自己「誠實面對自己,就是一 種勇敢」。

在階段性的掉進寂靜藩籬後,我慢慢意識到自己的過於用力,進而看起來每一件事 都十分沉重;每一個眼神都帶著無禮或輕視;每個不完美都會讓你受到苦難;每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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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意間的言行,在我的解讀下成為不友善的障礙來源。然而,很多事情並沒有想中的困 難,自己也沒有想像中的脆弱,許多的框架和藩籬,都是被自己設想出來蹩腳的。小耳 朵女孩以不確定跨出多少的姿態慢慢跨越出來,也許是小心翼翼的半步,也許只是試探 性的只露出一些些身軀,她,都正在與自我不斷對抗著。期許往後的生命,帶著這些豐 厚的啟示與勇氣繼續走下去,欣賞別人的風景,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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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記

問: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拳擊手嗎?

答:一拳打死人的?

問:不,打不倒的那個,才是真正的拳擊手。20

整條和平東路已經不知道被我哭了幾回,第一次淚灑學務處後,舒服多了。身兼 學務長的指導教授拿了一盒面紙給我,她繼續持著文史哲學家特有的溫柔,用各種大小 道理幫我添加名為信心的柴火。我一直掉眼淚一直擤鼻涕,她一直說著話一直在我論文 初稿上寫字我哭到沒辦法講話,也不敢看著她,很多來自夜晚騎車累積起來的喪氣話,

一到老師面前全都吞下去了。我想重寫,吞下去了;我想休學,吞下去了:我不敢寫了;

也吞下去了。她好像看出一點端倪,再度添了薪柴給我:「妳知道嗎?沒有必要因為自 己的不一樣而感到孤單」。事後覺得有些不體面:欸!怎麼會有研究生沒有被老師罵反 而自己先哭的。老師忙到事情做不完都沒哭了,妳區區一個研究生哭屁喔!

論文的書寫,低落的時刻比「覺得自己完整」的時候多很多,寫著寫著會把自己 看得很低,這不是自憐,是油然而生的心疼自己,越是看見為生存而把自己放很低的自 己,越是能體認到當下是多麼身不由己的心境;「小時候的范榮玉」應該會指著現在的 范榮玉不屑的碎念:「很弱欸,幹嘛在意別人」;現在的范榮玉看著以前的范榮玉,也會 覺得這些都是成為大人的必然轉變,並諒解與合理化自己荒唐的行為。寫到後期,我不 斷找人聊天,段戰的當我的心理諮商師;不斷的看勵志演講,想從中看見一絲有著動人 故事的背後,有沒有相同的套路療癒自己;不斷的疏通堵塞的情緒,不斷的問人:你覺 得甚麼是自我認同?甚麼是對自己誠實?沒錯,寫來寫去還是一點都不認同自己,反而

論文的書寫,低落的時刻比「覺得自己完整」的時候多很多,寫著寫著會把自己 看得很低,這不是自憐,是油然而生的心疼自己,越是看見為生存而把自己放很低的自 己,越是能體認到當下是多麼身不由己的心境;「小時候的范榮玉」應該會指著現在的 范榮玉不屑的碎念:「很弱欸,幹嘛在意別人」;現在的范榮玉看著以前的范榮玉,也會 覺得這些都是成為大人的必然轉變,並諒解與合理化自己荒唐的行為。寫到後期,我不 斷找人聊天,段戰的當我的心理諮商師;不斷的看勵志演講,想從中看見一絲有著動人 故事的背後,有沒有相同的套路療癒自己;不斷的疏通堵塞的情緒,不斷的問人:你覺 得甚麼是自我認同?甚麼是對自己誠實?沒錯,寫來寫去還是一點都不認同自己,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