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漂流後的撥離與重建
第三節 面對面的身體-一樣中的不一樣
大抵來說,一個人最易令人生發印象,不易或忘的地方,常 是臉部的容貌,然而叔本華卻認為「風格體現」遠超過容貌 所帶來的記憶,於是「堅毅的生命態度」(風格體現的一種)
便可在「臉」的鋪墊下,份量更為突出明顯。13
12 今天若沒有哭,下課後阿嬤就買肉包給你吃。
13 蘇秀錦,〈寫作中的鋪墊〉,《師友月刊》501(2009)8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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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姑娘的大躍進
「人家是北體大代表隊,不會讓你們這種外人一塊兒練的...他們隊員就10個人而已,
是菁英啊…」我是來到北京才稍微打聽到這個消息,能不能有地方練球心底其實沒什麼 把握,「應該很有挑戰,去試試吧!」當初我是這樣想的。
大學期間,適逢該年沒有重要國際賽事,規劃了去中國北京體育大學進行一學期 的交換學生,期待開開眼界。抵達學校的第二天,我備妥基本資料、獎狀等,來到羽球 場和「領導」周老見面,希望能跟著學校校隊一起練習。走進僅一層樓的球類體育館,
先是遇見清潔阿姨親合地向我招呼問好。高挑的天花板讓視野非常輕鬆,陽光從落地窗 灑落,不需開燈也能訓練,一眼望去是三面一排的PU綠色球場,有三排一共9塊。場地 的左方由天花板垂降下可拉動式的透光布簾,布簾另一方是體操訓練場。從9塊球場遠 望到最底的牆面上,豎立著大大的中國五星旗。
周老翻了一翻我的簡歷,大致知曉我的來龍去脈後:「妳這小姑娘兒,不錯嘛,有 志氣,雖然耳朵聽不見,還敢一個人離開臺灣來大陸交換!這樣吧!你先看一會兒,因 為這第一代表隊的實力可不是普通的厲害。」他笑著,臉上盡是讓人不解的驕傲笑容。
我悻然坐在場邊觀望,第一代表隊的訓練模式與臺灣的高中午隊伍相似,課表時間長、
三到四人一組,交互做主練與陪練,除了內容不太一樣外,程度和速度沒有我想像中來 得快。看著手錶分秒過去,一小時後,又一批貌似第二代表隊的選手在另一半場地做準 備活動。
「老師,這次交換生裡還有一個我臺灣來的同學,他打過國際賽,在男子雙打上 非常專業,要不,找他來跟大家切磋一下?」,為了讓自己有下場打球的機會,我想出 這個方法向周老提議。周老爽快答應:「當然好,快叫上他!」。緊急撥了電話邀請來自 彰化師大的廖小胖來當我的引路人。小胖著裝完畢,我邀他找了一面半場熱身打球,動 了不下15分鐘,許久未動的身手讓我和小胖僅僅在基本球路上也打得起勁。之後小胖去 和第一代表隊廝殺,我留在原地與第二代表隊選手單挑,該選手程度與我實力有落差,
周老見情況不妙,中途更換了第一代表隊選手上來。我除了尚未習慣場地之外,也毫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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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念的贏了。比賽結束,周老語氣較為和緩,說:「明天開始,你和廖同學都一起加入 第一代表隊訓練吧!」。
2016年初春,我正值大三,比多數人年紀大一兩歲,球隊的大家都「玉哥、玉哥」
的叫我。訓練的安排每周練六天,是競體學院的體保生共同專長訓練時間,基本的安排 是一人拿著一條瑜珈墊坐核心肌力,接著跑步或專項腳步等熱身約略30分鐘,接著下場 打球,中途也會有選手姍姍來遲,可能下課晚了、或睡過頭嘴裡塞個饅頭邊走邊吃進來,
教練則是出完課表後坐在旁邊喝茶,訓練的氣氛較寬鬆,不強迫下場打球,因此願不願 意投入就看選手的自制力,我經常找男選手幫忙我陪練,除了強度夠,訓練氛圍也比較 穩定。
「在中國的運動員,就像一籃雞蛋往地上砸,砸到最後沒破的,就是成功了。反 正人多,隨時有人可以取代,不怕」在中國,隨處可見打羽球的人,「專業」和「業餘」
也各有說法,「專業選手」從小練起進入體校、省隊、國家二隊、國家一隊,成為國家 的金牌製造機。中途打不上不去的,就回歸學校體制念書,這些北京體大的隊友多數是 各省隊出來的球員,遼寧、山東、陝西、成都、浙江、廣州…必須球技實力夠好,才有 辦法以考到北京讀書,成為學校的「專業隊」隊員。這些隊員的未來志向裡鮮少有人繼 續把「當選手」做為填飽肚子的工作,除非是在業餘挑戰賽嶄露頭腳,因此校隊的訓練 品質與選手的態度各有差異。
在北京體育大學交換的幾個月裡,我請了一位專業的體能訓練師,天天5點半起床 讓訓練師帶著我晨操,在偌大的英東田徑場、重訓室、室內操場、沙灘上,努力訓練著。
周末假日跟著隊員到處比賽、四處遊覽,隔三差五讓球隊好朋友騎電動車載我去側門吃 烤串,喝啤酒,暢談人生。與我接觸的中國人對臺灣都很感興趣:臺灣也練這個嗎?臺 灣人吃這個嗎?臺灣的殘疾人也打羽球的嗎?臺灣的大學好嗎?等等不時拿臺灣和中 國比較。這段時間是我心態與球技各方面都進步最大的時期,不僅讓以身為臺灣人的身 分做好本分,也以頑強的姿態面對瞧不起「殘疾人」的人們,雖身處異鄉,心靈卻非常 踏實。
閒暇時我拿著單眼相機到處遊走,乘坐公交車、地鐵到各種地方,默默躲在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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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看著觀景窗外的世界,車水馬龍、高樓大廈、貓狗動物、路人、競技運動員…不需要 說話,安安靜靜的感受,掌握到最好的一瞬間,按下快門。文化習慣相仿、語言相通,
這趟求學並不陌生,人人有話直說不拐彎抹角的直接,讓我日子過得自在,平日練球、
假日也經常被招喚到各球館陪叔叔阿姨打球。周老由起初的不太相信我會打球,到願意 讓我加入球隊、讓我跟著隊員一起出門比賽,後期希望我能夠默默隱藏交換生身分代表 北京體育大學參加中國大學生羽球錦標賽。
北京,是一個初次見面第一句問你從哪裡來,第二句問你來多久的地方;是一個 平凡有著公交車,繁榮的有著買不起的房價的地方;是一個走在路上不會有人看你,站 在地鐵上不會有人讓座的地方;是一個充滿人情冷暖,同時步調相差迥異的地方;是一 個不像外地也不是家鄉,但是能隨遇而安的好地方。這段轉變,我感覺自己蛻變不少,
走出舒適圈,真好。
二、說話的力量
對於穩定的形式十分依賴,點同樣的早餐、天天看待辦事項、固定同一首歌循環、
走同樣的路回家,不太改變的事物都讓我有安全感。然而對著素未謀面的大庭廣眾說故 事,我起初很不適應,因為這些都不是我生活裡規律養成的事物。但站在眾人面前卻沒 有太多的心理障礙,一方面是從小被人看習慣了,一個人看著我跟一百人看著我的感受 相差不大;一方面是大家對我的背景沒有概念,對陌生人分享,不須帶著過去的芥蒂和 糾結,反而輕鬆自在。
2013 年聽障奧運奪金後,師傅邀請當時年僅高三的我至他任教的大學演講,上百 人的視聽教室,冷氣極強,我獨自一人撐完兩小時演說,結果可想而知,如同催眠曲哄 睡不少人,要讓大哥哥大姊姊認真聽我說話真是不容易呢。這開啟我人生第一場一邊說 故事給人聽,一邊療癒自己的旅程。走訪二十來間小學到大學,想將自己融入觀眾情緒 的表達是需要修煉的藝術,要求自己每次演講的題目都要更動,內容隨著學生年齡調整,
加入更多體悟,更習慣適應更種改變和突如其來的狀況。我慢慢地敢把音量放大,把語 速放慢,練習把一個很熟悉到不用思考的故事講得很吸引人,漸漸發現自己敢走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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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處移動,敢提出問題與學生互動。
令我意外的,一直很排斥接觸小學生的我,卻很喜歡和小學生分享,特別是中低 年級的孩子。大學一年級的我當時還是個演講菜鳥,去北部一間小學為四年級學生的生 命教育課進行演講。本來有點擔心聽講的孩子會不會不喜歡我,因為我是個連說自己故 事都需要前一天寫好稿子開始努力背下它的緊張演講者,但後來證明我多慮了。孩子們 帶著從較教室帶的小凳子來到活動中心,椅子五顏六色,加上該天穿著便服的自在,講 台下非長繽紛又歡樂。大家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豪不畏懼的舉手發問,我像幼稚園園 長一樣持著麥克風說故事,偶爾比出食指小聲的「噓,我的故事正要精彩呢!」。分享 自己出生成長、上語言課學說話、練習交朋友、學打球、印度的計程車沒有門、手語裡 比中指是兄弟的意思、如何面對遇到不友善的眼光,我利用機會教育台下的孩子們在路 上遇到比較特別的身心障礙哥哥姐姐,記得不要一直用奇怪眼神盯著他們看。
可能故事本身就有一股神奇的張力,也許我總喜歡調皮的到處找學生回答問題,
我能清楚看到遠方最後一排同學認真的眼神,連坐在禮堂最尾巴忙著改作業的老師們都 抬起頭來聽故事,這樣的畫面很感人也很成就感,能夠傳達出一種生命力的感情,或許 正是自己最喜歡的事情。開口向人說明自身的障礙,需要勇氣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也不是件丟臉的事,勇敢說出來,才可以克服內心的敵人。
2017 年 3 月我走上「Be A Giver」的舞台,那是個和知名演說節目 TED 相似的場 合,邀請各領域的人士擔任人生導師,麵包師傅吳寶春、律師呂秋遠、體育主播常傅寧、
無界塾教師葉丙成……這天加上我有八位,那時剛滿 22 歲年齡最小,是唯一的女生。
松菸的 T 型伸展區台下坐著六百人,網路平台正在做直播還配有即時字幕,一人 15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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